第30章 “跪好
第30章 “跪好。”
謝泉搞不懂陸南揚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他這一天累得半死,要應付老師的誇贊、同學帶着羨慕嫉妒的恭維,以及女生偷偷摸摸送的一大堆小禮物。
鮮花和裝飾品他在回來的路上就全扔掉了,只留了一個泰迪熊和幾盒巧克力。
以前這些他也都會扔,但是今天想了想,覺得某個愛好撿垃圾的同居人可能會想要,到底還是順手拿回來了。
一進門,就聽見廚房的排油煙機在響,拉門關着,有人影在裏面忙來忙去。
……這大少爺今天又抽的是哪陣風?
謝泉把熊扔到沙發上,巧克力往餐桌上一甩,也不管裏面是不是碎成了幾塊。
大概是聽見了聲音,廚房拉門開了一條縫,陸南揚鑽了個腦袋出來,“怎麽這麽早?”
謝泉指了指餐桌,一個字也沒多說,“巧克力。”
陸南揚從廚房裏出來,還神秘兮兮地把拉門在身後關上,“又是女生送你的?”
謝泉看着他,“不是,是我自己花錢特意買來犒勞你的。”
陸南揚愣了兩秒鐘,才意識到這個逼在說反話。
“你早晚有一天死了就是……”陸南揚拆開一盒巧克力。
“賤死的。”謝泉接話,“吃你的吧。”
陸南揚清脆地咬下一塊,仰起頭送進嘴裏,一邊說,“聽說你拿了市裏比賽的一等獎,恭喜。”
謝泉抱起雙臂,打量着他,評價道:“黃鼠狼給雞拜年。”
陸南揚舉着手裏的巧克力,“有意思麽?我都沒怕你給我下毒。”
謝泉笑了。
“今天你就坐那等着吃現成的。”陸南揚指了指沙發,“看本少爺給你露一手!”
謝泉故作驚訝,“你還有手呢?”
“滾。”陸南揚鑽進廚房關上了門。
謝泉笑着靠在沙發上,腦袋挨着那只泛着香水味的泰迪熊。
陸南揚的公寓比他被燒掉的那間大一點,客廳的窗戶更寬闊,還多了一個飄窗。
飄窗上像模像樣地放了幾本書,但仔細一看,不是小說就是漫畫,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紙頁卷得飛起,一點都不美觀。書旁還放了一只醜模醜樣的陶土花瓶,瓶裏插的卻不是花,而是兩顆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松塔。
明明每樣都醜得不忍直視,放在一起卻有種放肆的蓬勃生機。
他跟陸南揚,真的很合不來。
如果這些東西出現在他的房間裏,他肯定會在一秒之內全部當垃圾丢出去。
但也正是這種合不來,讓謝泉沒必要在陸南揚面前遮掩,可以肆無忌憚地展露真實的一面,形成了某種微妙而獨特的關系。
謝泉偶爾會覺得有趣,會好奇,會想要看看這種關系會朝何種方向發展,以怎樣的形态破碎。
廚房的拉門拉開,謝泉聞到油煙味和焦糊味混合的微妙味道傳來。
但廚師本人似乎并沒有意識到,喜氣洋洋地端着盤子出來,“吃飯了!”
謝泉走過來,看見餐桌上擺着一盤邊緣有些焦糊的炒青菜、一盤黑得難以辨認的紅燒茄子和看起來就蒸得很幹的米飯。
“怎麽樣?”陸南揚拿着鍋鏟,一臉自豪。
謝泉緩慢地鼓了幾下掌,“很好,至少沒有炸掉廚房。”
某大少爺連反諷都沒聽出來,表情更得意了,殷勤地替謝泉拉開椅子,在他面前擺好碗筷,“等着,還有最後一道重量級的呢。”
謝泉無奈又好笑,看着陸南揚像在看一條小狗。
小狗的快樂永遠這麽簡單,且讓人無法理解。
“锵锵!”陸南揚從廚房裏端出最後一道菜,擺在餐桌最中心的位置。
謝泉的目光掃過那道菜,笑容凝固在了嘴角,臉上的血色急速褪卻,像被極低的溫度速凍的冰雕。
香菜炒牛肉。
“怎麽樣?這道菜沒有炒壞吧?”陸南揚滿意地敲了一下盤子邊緣,“我可是炒了三遍,一步步嚴格按照菜譜來的。你看這個葉子,是不是很綠?牛肉我嘗過了,火候也恰到好處……”
“誰讓你做這個的?”謝泉打斷了陸南揚的話,聲音發抖。
陸南揚愣了愣,不知道謝泉怎麽了,“你說過你媽媽以前經常做這道菜,我就想着能不能試試……”
“誰讓你做這個的!”謝泉從椅子上站起來,怒吼道。
“你——”陸南揚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話還沒說完,只聽嘩啦一聲,那盤香菜牛肉連帶旁邊的那盤青菜全被掃下了桌。陶瓷碎片砸得滿地都是,菜湯飛濺了陸南揚一身。
“你他媽有病吧!”陸南揚難以置信地瞪着謝泉。
“你才他媽有病!愛心泛濫沒處使就到鄉下支教去!”謝泉聲線不穩地吼着,“別一天到晚在這——”
謝泉吼了一半沒說下去,臉色變得很難看,彎下腰幹嘔了一聲。陸南揚發現他的臉蒼白得可怕,胸口劇烈起伏着仿佛怎麽呼吸都無法吸入氧氣,而且他的掌心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碎陶片劃破了,暗紅色的血順着手腕向下流,他卻沒意識到,依然用那只手撐着餐桌。
樣子明顯不太正常。
“謝泉……”陸南揚擡起手,試圖安撫他,“你手受傷了。”
“不用你管!”謝泉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随即快步沖進了衛生間。即使隔着一道門,陸南揚也能聽到幹嘔的聲音傳來。
太陽沉下了地平線,屋子裏的燈卻沒來得及開。霧一樣的昏沉裏滿地狼藉,打翻的菜淌得滿地都是,腳步一移,就踢到破碎的瓷片,發出刺耳的聲音。
陸南揚垂着眼簾,沉默地盯着地板,然後他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用手捧了一捧冷水往臉上潑。
水打濕了前額的發絲,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讓水順着下颌骨的線條往下滴落。
朦胧中,他想起以前好像也有過一次類似的經歷。
在他還沒來雲城,還不姓陸的時候,學校附近的草叢裏,總徘徊着一只流浪狗。記得好像是只泰迪還是什麽,總之一看就是被棄養的品種狗,長得挺好看的,只是一身卷毛髒得要命還纏成了一團。
陸南揚和當時的幾個小夥伴會在放學以後偷偷喂它,喂了幾天之後,那狗也逐漸對他們放下了戒心,吃東西的時候靠得越來越近。
有一回,狗甚至直接湊到他手邊來吃火腿腸。陸南揚很興奮,喂了這麽久,還是頭一次離狗狗這麽近,于是就趁狗狗埋頭吃腸的時候,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頭。
但和他預想中的不同,那狗被吓了一跳,一口咬上了他的手,尖利的犬牙把骨頭都咬斷了幾根。
幸好那時候還小,骨骼發育不完全,也軟。換成現在,他的左手非廢了不可。
當時他的手在醫院縫了十幾針,還打了好幾個月的鋼板。他父母氣得發瘋,說如果再看見那只狗,一定要把它打死。
不知道是不是大人的威懾起了作用,那只流浪狗再也沒有出現過。
其實陸南揚從來都沒有怪過它,他很清楚,咬人并不是它的錯,那只狗僅僅只是太害怕了而已。
陸南揚拿來掃帚和拖把,把地上的狼藉清理幹淨,又把摔碎的瓷片一一撿起來,包好了扔進垃圾桶,最後把桌面也擦幹淨。
然後把濺了菜湯的髒衣服脫掉,丢進洗衣機裏,看着它轉起來。
做完這一切後,他走到衛生間前敲了敲門。
裏面已經聽不到幹嘔聲了,但依然有急促壓抑的呼吸聲。
“謝泉。”陸南揚放緩語速,一字一頓清晰地說,“我知道你最近準備那個競賽挺辛苦的,所以只是想試試給你做頓飯。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反應這麽大,你要是願意說,我會認真聽的。”
門的那邊沒有回應。
“對了,之前廁所的事,我想了想,是我不好。”陸南揚靠在門框上,慢慢地說,“你也知道,我以前當兵的,生活上很粗線條,也沒跟人合租過,現在跟你道個歉。這件事我以後會想辦法改。”
裏面還是沒有任何聲音,陸南揚仿佛也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還有,你手上的傷口挺大的,就算不去醫院也應該包紮一下,要不然會……”陸南揚笑了一聲,“差點忘了,你就是醫生,不好好處理就會感染這件事還是你教我的。”
終于,衛生間的門被猛地拉開。謝泉像一只憤怒的獵豹,一把扯住陸南揚的衣領,惡狠狠地瞪着他,“你到底想幹什麽!”
陸南揚的神色很平靜,“對所有人都有這麽大的敵意不累嗎?我只是想幫你。”
謝泉笑了,一種冷酷而殘忍的神色在他的眼睛裏一閃而過,接着他揪起陸南揚的頭發狠狠往後一拽。
陸南揚猝不及防,腳下一滑,就這麽被謝泉半拖着拽進衛生間,然後狠狠往地上一摔。
他的膝蓋一下子跪在冷硬的瓷磚上,痛得他差點爆出粗口。
剛想擡起頭,又被謝泉狠狠按着腦袋,動彈不得。
“好啊,想幫我是吧?”謝泉冷笑着單手解開皮帶,“跪好。”
作者有話說:
明天繼續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