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個眼神的擁抱
第6章 一個眼神的擁抱
八九點鐘的太陽只是刺眼并未過于炙熱,落在身上就像穿了件薄款外套,是可忽視的程度。
許柏舟慢悠悠地踱步在暖光中,衣角卻突然被人揪住,随後有溫熱的氣息貼近。
他不明所以地低下眼。
只見蕭淩雲全身都緊繃起來,左手死死捏着他的衣角,同時下意識地往他後方挪動,就好像在躲避什麽讓他恐懼的東西。
“你怎麽了?”
許柏舟詢問道。
蕭淩雲面色發白,擡手指了指前方一處草叢。
許柏舟順着方向望去,看了好久才勉強從亂簇的綠草中辨析出條竹葉青。
“有條蛇。”他出聲說。
話音剛落,揪他衣角的手更用力了。
許柏舟這才慢慢咂摸出不對勁,有點新奇地問:“怕蛇?”
蕭淩雲掀起眼睑瞟了他一眼,唇抿了抿,似乎突然間感到了丢臉。半晌輕微地扯了扯他的衣服,算是變相承認自己怕蛇這個事實。
“……”
許柏舟懷疑自己生病了。
他竟然覺得蕭淩雲這個動作有點…萌?
他稍稍平緩有點蕩漾的心緒,但說話的語氣仍舊受剛才一閃而過的想法的影響而變得比較溫軟:“是想我把蛇趕走繼續散步還是想原地返回?”
一種商量的口吻,對方這是完全以自己的意念為主。
超乎意料。
蕭淩雲有些愕然,脫口而出就是一句:“如果原地返回,那你不散步了麽?”
這下倒是換許柏舟驚愕了,一般來講,受驚吓的一方都會需要另一個人的陪同返回。但蕭淩雲在自己都吓得像張白紙一樣了還在詢問他的想法。
許柏舟幾乎無意識笑起來:“你想我陪你麽?”
話一出口,許柏舟便意識到按照他們此刻半生半熟的關系,說這種帶點暧昧的話并不合适,特別是像蕭淩雲這種面皮似乎很薄的人而言。
果不其然,對方愣住了。
許柏舟不希望冒犯到對方,剛要張口道歉,哪知蕭淩雲小弧度地點了點頭,還禮貌地說了句謝謝。
許柏舟默默做了個深呼吸。
*
再次回到民宿時已經将近十點了。
一樓的客廳零零散散地坐着人,大多都是劇組工作人員,只有幾個是演員,飾演的也都是配角。
待許柏舟和蕭淩雲進到屋裏時,那些人紛紛朝他們打招呼,明眼人都知道他們和許柏舟比較熟,因此蕭淩雲回應完他們後便直接上樓回自己的房間了。
許柏舟剛落座,就有個長着張娃娃臉的男生湊過來,小聲問他:“哥,你和蕭二少很熟麽?”
親近得突兀且莫名其妙。
“不熟。”許柏舟往旁邊挪了挪,帶着點禮貌地疏離回答。
“可你明明和他一起出去還一起回來。”男生顯然不信。
許柏舟:“你可以去問問他我們到底熟不熟。”
“……”男生擡眸掃視了他一眼,随後“切”了一聲,沒好氣道:“不說就不說,小氣。”
之後又自顧自道:“聽說蕭二少是李導的徒弟,這次跟着來是為了學習。”
像是想到了什麽,男生忽而咧嘴笑得很開心:“這可是個好機會。”
許柏舟頭次見人這麽自爆的。
以前他也不是沒遇到過這種想飛上枝頭當鳳凰的人,但那些人好歹還智商在線,什麽都是憋心裏,也只偶爾流露于神情。像這男生自爆的,他也是頭次見。
真的是蠢。
心裏是這麽腹诽,但他嘴裏也只是說:“祝你好運。”
*
下午一點,劇組準時開始布置拍攝場地。
這個故事由一座會漏雨的泥瓦房孕育誕生。
先是小演員出場演繹童年,以孩童視角去诠釋這個家庭的畸形,去體現女主對愛的渴望和她的苦難。
值得注意的是,小演員的演技非常精湛,大部分戲份都是一次過,讓擱旁邊一直觀察學習的許柏舟也不由得自慚形穢。
他坐着個板凳混在工作人員中,也不怕熱,就托腮安安靜靜地觀望正中央的表演,一邊學習演繹技巧一邊思考自己要怎樣自然地将男四號這個僞君子演活。
他還時不時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将自己靈光一閃的點子記下來。
離他不算太遠的導播位置旁邊,同樣有個奮筆疾書的人。
蕭淩雲戴着防藍光眼鏡,冷白修長的手指飛快敲打着鍵盤,端在李佑瑾旁邊就像一名學生被老師親自看管着補寫作文。
電腦屏幕上跳出一個又一個字,逐漸将蕭淩雲的靈感鋪展開來,成為靈動且富有生命力的字符。
不出意外的話,由他自己編寫、除了學生時代的參賽作品外的第一部劇本将在今天下午誕生。
而他自己覺得塑造最完美的角色,将由……
蕭淩雲偏頭,視線越過人海穩穩落在正執筆寫字的許柏舟身上。
将由他來賦予靈魂。
第一場戲拉下帷幕時太陽早已阖起眼簾許久,但天空只是深藍,遼闊而高遠,白星仿若水蒸氣凝固成的雪點,又像神仙信手一抛顆顆圓潤光潔的珍珠。
許柏舟沐浴完後下樓到院子吹風。
這座院子挺大,種的花花草草不算多不算少,剛巧夏季時能花團錦簇、綠意盎然。
不過由于連續工作了好幾個小時,除了沒有戲份的演員外,其餘的人早早便歇下了。
因此院子寂靜得只聞蟲鳴和風聲。
許柏舟惬意得閉上眼睛,半晌才睜開踱步到海棠樹的秋千下。
他掏出手機,慣例去同他的弟弟發消息詢問家中的情況,又去叮囑自己的妹妹在生活上的注意事項。
幹完這一切後,他靠着秋千發呆。
盯着海棠樹上的一個花苞,突然憶起自己先前看過的史鐵生的書,說奶奶的目光探出海棠樹的陰影,在光影裏奔波,在過去現在未來走過。
他現在何曾不是在樹外迷惘。
不知空愣了多久,他眼直發酸,眯了眯又掀開,目光流轉,卻直直對上二樓陽臺一個人垂落的視線。
頂樓太陽能燈的光跌進他眼裏,可那人卻肩負着萬丈光芒。
于樹外漫無目的探尋的孤寂靈魂,忽而被人捕捉,忽而被一個眼神擁抱。
他完全怔住了。
蕭淩雲只定定地用自己那雙燦若繁星的黑眸子圈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