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莽叢村(十三)
第13章 莽叢村(十三)
紅毛青年瞪大眼睛:“你這是什麽意思。”
三枝面上還是帶着怪異的笑容:“你們進來,沒有感覺到什麽不對麽?”
紅毛青年還是一臉懵,傅無宣突然開口道:“進入這個地下室後,胸口開始發悶,呼吸不上來,骨頭時不時有酸脹感。”
“看來你反應是最大的,”三枝多看了他兩眼,意味深長道,“有這些反應,是因為你們的壽命在被六臂菩薩吸收。”
他提了提手裏的煤油燈,“在這盞燈熄滅之前,如果不能從這個地下室出去,你們恐怕都要老死在這裏。”
雲雪青有些奇怪他的反應,“你為什麽會幫我們?”
明明之前還将他們引進詭域,恨不得将他們全部坑殺。
三枝聞言,嘆了口氣道:“本來我和六臂達成協議,将你們騙入地下室,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可沒想到這畜生貪心至極,竟想讓我也成為祂的養料。”
紅毛青年嘲諷道:“和詭異談條件,你不死誰死?”
三枝也不惱,只是表情嘲弄,眼神又帶些高高在上的憐憫:“自然是你死。”
眼見兩人又要吵起來,雲雪青連忙道:“那你知道該怎麽從這裏出去麽?”
三枝微笑:“自然不知。”
否則祂也不會在這裏被困這麽久。
“不過六臂擅長放大人的欲望,借此吸食壽命,說不定只要靜靜等待,祂會主動出現。”
跟着無雪一起進來的女學生弱聲弱氣道:“說不定在等祂出來之前,我們就先被吸幹了。”
她現在感覺身體虛弱無比,仿佛下一秒就會暈過去。
“放心,有這盞燈在,怎麽也能吊住你們一口氣,”三枝陰笑一聲,“人類最後一口氣尤為誘人,祂一定會忍不住出來吃掉你們的。”
衆人被他的話吓得起雞皮疙瘩,唯有傅無宣滿臉好奇道:“你手裏的是詭器?”
A級及以上的詭異可能會有詭器,殺死祂們,則能獲得詭器。
只不過詭器獲取難度極高,現實中幾乎沒有看見人使用。
三枝含糊不清道:“你別問那麽多。”
聽到可能是詭器,在場的人心口一熱,有人面色漲紅,雙目充血,難掩對煤油燈的觊觎。
三枝冷笑一聲:“這裏是六臂的詭域,他擅長控制人的欲望,某些欲望中的人,小心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他這番話出來,蠢蠢欲動的人才稍稍收斂了些,至少明面上看不出來什麽。
上去的路消失了,有人不死心地找路,在地下室打轉良久,終于還是放棄,無助地蹲在牆角。
傅無宣一早就坐在地上,閉着眼睛假寐,美其名曰保留體力,養精蓄銳。
雲雪青一直觀察着他,看穿他實在是外強內虛,呼吸尤其粗重,卻還強忍着不讓人看出來。
這個小型詭域,受影響最深的居然是他。
雲雪青身體倒是沒什麽明顯不适,想來是他壽命夠長,讓詭異吸食個小半年也沒問題。
他想了想,将手搭在傅無宣肩膀上,渡給他一些靈氣。
聽見對方呼吸漸漸平緩下來,他默默收回手。
或許是因為被抽了壽命,以及找出口消耗了體力,衆人都靠在牆邊睡着了。
這樣的氛圍下,原本時刻緊繃着的雲雪青也生出一抹困意。
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像是雨夜的紫丁香,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他也緩緩閉上了眼。
雲雪青是被鳥啄醒的,他看向床邊睜着雙豆豆眼的丹頂鶴,緩緩起身,熟門熟路地取出放在木櫃的鳥食,撒了一把喂給等吃的鳥兒。
他穿好衣衫,洗漱完畢,走出自己的房間,看了看天邊流雲,算着時辰去學宮。
沿途有不少弟子恭敬地和他行禮,他一一回應,終于走到了學宮的授課堂,裏面有老道人正給入門弟子講學。
雲雪青大方地走進去,“周師弟,這節課應是我為師弟師妹們講學。”
老道人摸了摸頭,“那就有勞雲師兄了。”
老頭子走了,換了個年輕師兄,長得又芝蘭玉樹,臺下的入門弟子驚喜得嗷嗷叫:“師兄,這節課講什麽!”
“雲師兄今天也好好看!”
“雲師兄是不是要教我們騰雲之術!”
雲雪青失笑地搖搖頭,“請大家拿出《學記》。”
下面頓時哀嚎一片。
雲雪青上午講完課,下午照常在竹林練劍。
沒有花裏胡哨的招式,只是重複揮劍這一個動作,等到月上竹林他才收劍。
只是像往常一樣,做着常規的事情,雲雪青卻難得生出一股違和感。
他不知道這股違和感從何而來,只覺得心煩意亂。
他找來龜甲與銅錢,蔔算了一卦,看着大兇的結果,只覺愈發怪異。
他想去找師父梅取君一問究竟,偏偏正巧一位弟子朝他走來,弓着身子道:“雲師兄,梅取君有請。”
“我這便去。”
雲雪青跟着引路弟子走,對方一直弓着身子,舉止怪異。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凝神看,只見這引路弟子脖子上頂着的,竟是一張光滑平坦如鵝卵石一般的臉,完全沒有五官!
怪異感愈發強烈,鬼使神差的,雲雪青沒有拆穿對方不是人的事實,更沒有緝拿對方的動作,而是安靜跟在引路弟子旁,來到了梅取君的所在地。
梅取君住在流水小榭處,種滿荷花的池塘灑滿月光,像是墜落的銀河,銀河中間是挂滿輕紗的八角亭子,但亭子沒有通往岸邊的路。
雲雪青習以為常,足尖輕點踏水而去,像一只輕盈鴻鳥,風姿翩翩落在亭子內。
梅取君坐在亭子裏,背對着他。
他的身影隐沒在白色的輕紗中,只能看見淡淡的背影。
亭子旁放了一壇子酒,想來梅取君才喝完,空氣中飄着淡淡酒香。光是聞着,便生出淡淡的醉意。
酒香下夾雜着淡淡的紫丁香的香氣,與酒香交織在一起,聞得雲雪青頭腦有些昏沉。
他垂下身子行了個禮,“師父,找弟子有什麽事?”
“你修為已有化神境,飛升指日可待。”
梅取君的聲音自白紗後傳來,聽着有些雌雄莫辨。
雲雪青聽着他的聲音有些奇怪,但又察覺不到哪裏不對。
不等他細細思索,就又聽見梅取君道:“但你境界已達元嬰,心境卻仍止步不前。”
“師父的意思是?”
梅取君:“你修劍道,卻未入紅塵,更未立道,如此下去,飛升無望,恐損于雷霆之下。”
“師父是讓弟子下山,磨煉道心?”
梅取君不答,而是轉而說道:“立道之路多艱,如若沒有合适的機緣,恐一輩子都無緣大道。”
他輕嘆一口氣:“你是為師最疼愛的弟子,為師不忍見你折損在這路上。”
月光下,梅取君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聽着有些吊詭。
然而雲雪青卻沒有察覺,而是認真聽對方問道:“雪青,你的執念是什麽?”
“我的執念?”雲雪青不知為何,竟躊躇了一瞬,莫名的直接告訴他,不應該告訴對方。
但一番心理交戰後,他還是說出了那段曾在心底說過千百次的話,“飛升仙界,早證大道。”
他聽見梅取君道:“飛升就是你的執念,我可以幫你實現它,只要執念一消,萬山也不可阻你。”
雲雪青眼前,突然漂浮着一顆金珠。
“這是為師的金丹,吃下它,你就可以繼承為師的全部修為和記憶傳承,方可以心立道,早日證道歸真。”
雲雪青驚訝:“師父,您以前不是說過,修道之路,不可借助外力麽?”
“那是對沒有天賦的蠢貨說的漂亮話罷了,”梅取君緩緩道:“像你這般的天才,所有資源向你傾斜都是應該的,當然也包括師父。”
冷淡的紫丁香氣息蔓延,雲雪青清明的眼蒙上一層迷霧,理智告訴他對方說的不對,想要開口反駁,但此刻卻像是失去了所有勇氣,略帶迷茫地看向梅取君的背影:“師父?”
梅取君沒有應他,只是勸道:“天才總是被偏愛的,給你優待不算什麽,吃下去,得到你想要的。”
“可是……那邊也只是師父的道,而非我的道。”
“吃下去。”
紫丁香氣味愈發濃烈,雲雪青有些痛苦地捧着頭,“師父,我頭好痛……”
他的聲音聽着有些可憐,溫潤的聲線帶着不可察覺的脆弱。
然而梅取君沒有理會。
雲雪青捧着頭,微微喘氣,眼神迷茫地向梅取君走去。
白紗後的梅取君,端坐在亭子上,六只手臂各自拿着一朵池塘裏的荷花。
祂面上蒙着一層白紗,白紗被夜風吹拂,若隐若現,可以隐隐窺見祂神性的笑容。
柔和的月光灑在祂臉上,神性的笑容,莫名變得詭谲。
祂其中一只手拿起荷花,輕輕點了點雲雪青的頭,微笑道:“順從你的欲望,那并不可怕。”
雲雪青有些奇怪,師父明明在說話,嘴巴卻沒有動過。
夜風不知什麽時候,漸漸大了些,祂臉上的白紗被吹走。
原本神性的笑容驟然消失不見,露出一張空白的臉。上面光滑一片,什麽都沒有。
祂卻仿佛不知發生了什麽,肚子發出溫柔的聲音,“雪青,你為什麽要一直盯着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