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莽叢村(完)
第23章 莽叢村(完)
“陰土如果在你這?”蘇白道, “那祂吸收的是什麽?”
“也是陰土,”雲雪青淡淡道,“不過我只放置了半份陰土, 留了半份, 這樣就能用尋仙之術找到祂。”
“尋仙之術?”蘇白呢喃道, “這是你專屬的神谕麽?”
雲雪青動了動嘴唇,正要解釋,傅無宣搶先一步含糊道:“類似于我們的神谕·尋跡。”
“什麽我們啊,是你,”蘇白滿是郁氣,“不是誰都像你一樣天賦變态,別人只用過一次的神谕,就能破解靈能完整運轉過程完美複制的。”
神谕的技能大部分是公開的,但有部分是神谕者自己開發研究的,私密的, 類似于自創的絕世武功秘籍。
如果不了解神谕的靈能在身體內的完整運作模式, 是沒辦法模仿和使用的。
但是有那麽極少數的天才, 可以輕易複制別人的神谕招式。
天賦越高,越能看穿別人的靈能運行模式,傅無宣不巧就是這樣的頂級天才。除了施展條件過于苛刻的神谕, 幾乎所有神谕都被他學了個遍。
無雪看了眼憤憤不平的蘇白,冷着臉道:“施展神谕·尋跡,找到祂。”
“你太急了, ”傅無宣哂笑道,“現在抓住祂又能怎樣呢, 黑夜,可是祂的主場。”
無雪聞言, 睨了他一眼,沒出聲。
雲雪青也站出來道:“現在更重要的是先收集東西鎮壓祂。”
蘇白:“收集什麽東西?”
對方答:“陽金、陽木、陽水、陽火,以及陽土。”
蘇白的臉瞬間垮下來,有一種好不容易等到周末,結果老板通知加班的社畜感,“這次确實是這些麽?”
“應當是,”雲雪青分析道,“在傳說中,六臂菩薩是陰之六臂,而陽克制陰,所以要想鎮住祂,必須用□□。”
“而是時間也不對,午時三刻陰氣大盛,于我們不利,”他解釋道,“應該挑選陽氣最重的時候舉辦儀式,也就是午時一刻。”
蘇白看着他侃侃而談,有些啧啧稱奇,“原來你話這麽多啊,不過你現在明白過來了,當時怎麽沒想到?”
雲雪青垂了垂眼,沒答。
他第一次進入詭域,不清楚外界的一些玄學理論,在詭域互不互通,如果是相反的,那反而弄巧成拙。
傅無宣看了眼蘇白,冷笑道:“不都沒看出來?全部都跟着‘教科書’走。”
蘇白面色讪讪,“确實是大意了。”
“沒必要互相指責,”雲雪青面色淡淡道,“還有反擊的機會。”
“是啊,明天也是最後的機會了。”蘇白撩開長長的袖子,手臂已經完全潰爛了,深可見骨。
“明天晚上再不能殺死祂破解‘疫’,我們都會死。”
*
五陽之物的材料很好收集,傅無宣在陰土上施展神谕,沿着神谕指示的方向沿途追蹤。
六臂應當是怕再次被捉住,逃得很遠,直接出了莽叢村,朝深山遁去。
追蹤路上,雲雪青想将禍津神的刀還給他,遭到對方的婉拒。
雲雪青表情難得不太好,皺了皺眉:“怎能對待自己的武器如此冷漠。”
在他手裏,比待在傅無宣手裏的時間都要長。
傅無宣苦笑一聲:“我現在拿着也沒用,在你手上尚且還能發揮作用。”
雲雪青的面色沒有好起來,旁邊一直看守他的無雪,掃視了傅無宣一眼,斷言道:“你的靈能已經見底了吧。”
本就身受重傷,在副本使用神谕又不節制,沒有餘力也是正常。
食人鬼吃人那夜她觀察過,傅無宣并非見死不救,而是真的被震懾住,動不了。
曾經的S級異能者,如今因為重傷,被區區一個B級詭異壓制,可笑至極。
想起一些往事,無雪目光幽深。
蘇白則是面露擔憂,叮囑道:“你不要再使用神谕了,如果靈能見底,污染值升高可就不妙了。”
他們可沒有餘力對付東君這種等級的污染怪物。
雲雪青:“污染值?”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蘇白倒也沒起疑,只當他是剛剛成為神谕者的新人,什麽都不懂,耐心解釋道:“神谕并非是什麽好東西。”
神谕并非天賜的力量,而是怪物的分享。
能從詭域活着出來的,一定會成為神谕者。
因為不能成為神谕者的普通人,不被怪物殺死,也會因為污染值上升而死。
神谕者對外的形象是末世的守護者,實則是在詭域被污染,卻因擁有抗體而存活下來的感染者。
感染者殺死詭異,獲得詭異的靈能,但到底是詭異的能力,過度使用,抗體抵不過污染,人類的神志會漸漸消磨,最終堕化,變成可怕的詭異。
蘇白狀似感嘆道:“雖然污染值不斷上升,最終會堕化成詭異,但也并非不可逆的,研究兩年,我們已經建立了專業的降低污染值的機構,也就是戒堕所。”
“污染值很高,但還沒完全堕化的神谕者,會被送去戒堕所。”雖然聽着是一個挽回理智和生命的地方,但蘇白的表情卻不太好。
“戒堕所的所長特別變态,希望你們以後沒機會被送進去,”蘇白看了看兩人,沉吟片刻,“不過你們可能都沒機會從我們局子的大牢出來。”
無雪瞥了他一眼,“多嘴。”
雲雪青驟然開口道:“到了。”
衆人整齊看過去,就見一個黑漆漆的山洞近在眼前。
蘇白感嘆道:“祂就躲在這裏啊?A級詭異混得這麽慘。”
傅無宣哂笑道:“末流A級詭異罷了。”
A級詭異與A級詭異之間,也有很大差別。
無雪:“進去。”
山洞逼仄,漆黑一片,只有洞口有亮光。洞岩水滴落,發出滴答聲響。
雲雪青出聲道:“不用再靠前,前面沒有詭力波動。”
傅無宣反應過來,“退出山洞!”
他話音剛落,一塊大石落下來,洞口被徹底封死,陷入無邊黑暗。
衆人立馬跑到洞口,蘇白打開背包,拿出随身攜帶的手電筒,查探了一番,嘆氣道:“是陷阱,上面有六臂下的禁制,要找到對應的神谕破解有些困難。”
手臂和胸口的“疫”發作,骨頭隐隐作痛,他不可避免地有些消極道:“逃出去恐怕需要一定功夫,到時候六臂說不定早就逃遠了。”
“不會,”雲雪青淡聲道,“過了今天,我們就會被‘疫’咒殺,祂一定會回來吸取我們的壽命,不會走遠。”
傅無宣贊同道:“我們現在就是餐盤上的三吱鼠,邪惡的詭異,就是要看我們痛苦掙紮,最後再在合适的時機,一口吞下肚子。”
“你這個比喻有點惡心,”蘇白反駁道,“再怎麽說,也是大餅卷蔥。”
山洞是大餅,他們是蔥,一起下肚更香。
無雪淡淡道:“打開了。”
探讨食物的兩人:“什麽?”
“洞口打開了。”
“?”
這麽快?誰幹的!
雲雪青振刀,拂去沾染上的石頭灰塵,歸刀入鞘,面色不太好看,“祂就在洞口外,出去追祂!”
無雪和蘇白二話不說,直直朝着外面沖,追尋捕捉六臂。
傅無宣則是走到雲雪青身邊,也不急着出去,而是慢條斯理道:“我就知道,把禍津刀交到你手上是正确的選擇。”
雲雪青沒有回答他,臉色越來越不好看,雪白的臉透出淡淡的青色,下一秒,他嘴角流出一絲血跡,染紅了蒼白的唇。
洞口有禁制,他調動全身的靈力才破開,也因此牽扯到丹田的傷口,經過一段時間,傷口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重。
傅無宣見了,肯定道:“你也有內傷。”
雲雪青擺手,示意不用在意,“快去追六臂。”
“兩個A級神谕者追祂,祂跑不掉的,用不着我這個病殘之軀親自操心,”他看着雲雪青輕描淡寫地擦去嘴角的血,心底一沉,但面上還是輕松道,“倒是你,好像很危險。”
他一字一句道:“我能感覺到,你身體就像破了一個洞,生機不斷漏出去,如果沒什麽奇遇,不出幾個月,你會死。”
雲雪青還是那副平淡的神色:“我明白。”
他早該在千年前就死去,能在現在蘇醒過來,也是多了分運氣。
丹田破碎,元嬰已毀,他的根基壞了,兜不住靈力,只殘存了幾分,支撐着這具殘破的身體,讓他表現得和常人無異。
一旦靈力耗盡,死相便藏都藏不住。
他對死亡倒是沒什麽恐懼的,唯一遺憾的大概就是,還沒找回他的寶貝本命劍。
傅無宣看着他原本平淡的臉上,染上一抹憂愁,以為他是害怕死。
一向嘴毒的傅大善人難得安慰道:“你還能活好幾個月,總能有辦法的,出去之後還可以找治療系神谕者治療傷口,說不定能治好。”
雲雪青還在想着天權劍,含糊地點點頭。
等兩人趕過去的時候,“李玉林”又被捆成了粽子。
看現場環境,應該是經歷了一場惡戰,雙方都有多多少少的傷口,但總歸結局是好的。
雲雪青将四樣東西放好位置,又看了看天色,時候正合适,轉而看向傅無宣,“點火。”
傅無宣點了點頭,指尖出現一抹紅色火焰,落在離位上。
五種□□形成紅色的光圈,将六臂包圍起來。
陰魂受到擠壓,祂面上呈現痛苦之色,然而死前,祂卻沒有破防大罵,而是笑道:“你們殺不死我的,只要你們心存欲望,我就永遠死不了。”
祂說完這句話,儀式完成,被強行從身體裏剝離了出來。
雲雪青看準時機,提着禍津刀刺向祂的百會穴,頓時光芒大盛,六臂瞬間化作無數光點,散落在大地上。
一直被占着身體的李玉林,終于蘇醒過來,看着圍着自己的一群人,迷迷糊糊道:“結束了?”
雲雪青點頭:“結束了。”
事情解決,但他的表情并不好看,六臂菩薩最後說的那句話,總感覺有深層含義。
但他的擔憂一下子被丹田的異動轉移了,六臂死後化作光點,落在他的身上。
丹田靈力竟莫名充盈,甚至碎掉的金丹,有修複之勢!
詭異死後釋放的靈能,竟能幫他修複受損的身體。
他擡頭看了看天,“天無絕人之路。”
無雪突然出聲道:“不對,六臂菩薩死了,詭域卻沒打開。”
蘇白聯想到剛才六臂死前說的那句話,有些難辦道:“不會祂還沒死吧?”
“不,”傅無宣道,“六臂的能量體已經消失。”
衆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出那個心照不宣的結論。
詭域的主人死去,詭域就會自動崩裂,但六臂死了,詭域卻毫無反應,只能說明,祂不是真正的詭域之主。
衆人保持緘默,有了一個不希望是這樣的猜測。
只要李玉林大大咧咧道:“不是六臂,那這個地方唯一存在的大詭異,不就是山上那個食屍鬼咯。”
*
一行人上了山,老和尚正在念經,翻完最後一頁,他放下手裏的念珠,“來了?”
語氣尋常的像是在招待前來做客的朋友。
雲雪青不知道該如何回話,李玉林開門見山道:“大師父,你就是這個詭域的主人吧。”
“或許是吧,”老和尚微笑着撚了撚自己的長眉,“成為不潔之身後,太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
他撣了撣衣服,笑道:“我知道你們來做什麽的,來吧。”
拖着殘軀,早已沒什麽留戀。
傅無宣回以微笑道:“不得不殺死你,真是遺憾。”
蘇白看了他一眼:居然會同情詭異,真是怪人。
雲雪青拿出禍津刀,看了片刻,就聽見傅無宣道:“上次是你,這回換我來吧。”
對方沉默一瞬,拒絕道:“不用。”
傅無宣驚訝:“不怕損你的修行?”
雲雪青臉上沒什麽表情,漆黑的瞳孔無波無瀾,語氣淡然:“這是我的業。”
從他降臨到這座寺廟,走進祠堂見到老和尚時起,就成了他的業障。
他的業障,只能由他親手斬斷。
“你總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傅無宣調侃道,“你們中二病都這麽神神叨叨?”
雲雪青沒說話,禍津刀出鞘,抵在老和尚胸口。
想要人死得不痛苦,刀快就行,那如果是詭異呢?又要如何下手。
雲雪青思考着這個問題,就見老和尚突然伸手握住刀刃,将刀往胸口送。
禍津刀吞噬着祂的血肉、能量,老和尚漸漸也化作光點,雲雪青看見他消失前動了動嘴,說了兩個字。
他說“謝謝”。
雲雪青閉上眼,再睜開時,又回到了一開始的廢棄大樓。
他手裏還握着禍津刀。
他盯着刀看了幾秒,随後帶着刀出門,敲響了傅無宣的門。
門開得很快,在對方說話前,雲雪青先一步将刀遞給他,“刀,還你。”
這次傅無宣倒是沒有推辭,将刀收入儲物扳指後,他哂笑道:“我們得趕緊離開這,等無雪她們找過來……”
他話頭止住了,看了看朝他們走來的人,笑道:“說曹操,曹操到。”
無雪面無表情地走過來,“你們哪裏都不能去,跟我回靈能特控局。”
傅無宣沒答,而是看了看她身後,驀地笑道:“沒有監視你的人,不用裝了。”
無雪沒說話,身體也沒動,就堵在門口。
傅無宣嘆了口氣,“還是個悶嘴葫蘆樣,也不知道像誰。”
無雪盯着他的臉,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只有今夜,明天之後,我會毫不留情地追捕你。”
“好,那我們就先走一步,”傅無宣微笑,“不過在走之前,能不能先幫我們解開手铐。”
無雪當做沒聽見。
“無雪。”
沒聽見。
“無雪大人。”
無雪默默移開視線,“有這個東西,我能追蹤到你。”
這是監視,也是保護。
傅無宣聽懂了她的未盡之意,嘆了口氣,“我不喜歡這樣。”
無雪不聽,轉身就走,回了自己房間還把門鎖上,怕對方強闖進來。
傅無宣:“……”
他轉頭對雲雪青道:“手铐的事情先放一放,先逃命。”
“有人追殺你?”
在無雪和蘇白的只言片語中,他大概知道,是傅無宣殺了一個名為神殿的組織中的重要人物,好像叫做大祭司。
之前聽李玉林提起過,當世的A級異能者不過百人,是相當稀有的強者。
這個大祭司應該相當重要,否則官方也不會只因傅無宣殺了他,就直接派了兩名A級神谕者捉拿他。
雲雪青看了他一眼,“真難殺。”
“什麽?”
雲雪青搖頭,“走吧。”
兩人出了廢棄大樓,朝着荒野方向走。
人呆在詭域,外面的時間是禁止的,此刻還是深夜十一點多。
廢棄大樓亮起火光,有人在做飯。深處高樓,悠閑靠在窗臺的三枝,望着兩人出逃的背影,笑容詭谲。
雖說是逃跑,但傅無宣步調卻不急不緩,悠閑得像是在郊游。
雲雪青看了看灌木叢生的荒野,猶豫道:“什麽地方可以逃脫他們的追捕?”
“逃不掉的,組織裏總有人會神谕·尋跡,就算不使用那個,”傅無宣擡起手,示意他們手上還铐着東西,“只要有它在,我們總會被找到。”
這個聽着,好像逃到哪裏,都會被捉回去。
傅無宣話鋒一轉:“不過有一個地方,就算是S級的神谕者,也難以監控。”
雲雪青沉默一瞬,擡眼看向他。
視線交彙,兩人心照不宣,齊聲道:“詭域。”
雲雪青驟然想起,初次見到三枝,他說在不遠處有一個小鎮,那裏即将形成B級詭域,或許可以去那裏躲。
不過他們兩人現在身體狀态都不太好,強行闖B級詭域,太過勉強。
雲雪青問他:“你被抓到了,會怎麽樣?”
傅無宣想了想,“被特控局的人抓住,被拷打一頓,死;被神殿的人抓,當場死。”
總之都是個死。
雲雪青沉默一瞬,“我們去B級詭域躲躲。”
因為官方公布安樂鎮成為詭異降臨點,大多數鎮民已經提前搬離。
本就人數不多的小鎮,人去樓空後,愈發顯得蕭條。
昏黃的路燈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将亮未亮,偌大的鎮子,只有零星幾個行人走着。
行人打扮大多幹淨利落,幾乎全是年輕人,雲雪青猜測他們都是想要進入詭域,提升靈能的神谕者。
鎮子不大,幾個小時就能逛完一圈,也沒什麽好看的景觀,唯一特別些的,就是小鎮中央廣場,修了一個偌大的水池子,水池子中央立着一尊白色的雕像。
雕像雕刻的是一個年輕男子,他背後有一雙巨大的翅膀,乖巧地折疊在背後。五官是經典的歐式美男形象,卷曲長發垂肩,手裏拿着一本書。
月光下,潔白的雕像蒙上一層皎白,充斥着神性的光輝。
雲雪青沒見過這樣的雕像,問道:“這是神明?”
傅無宣看了眼雕像,詭異地沉默片刻,道:“這是民衆眼中的大祭司。”
那個被他殺死的大祭司。
雲雪青沒答,看向雕像下踩着的平切石塊,上面精致地刻了字。
他以為會是生平之類的,沒想到是贊頌詞。
【生靈塗炭為之落淚,詭異擾民為之奔走,被衆人喚作神明,不求贊譽,也不覺苦。】[一]
雲雪青冷不丁道:“詞寫得有沖突,都被人稱作神明了,應該将不求贊譽這一條去除。”
見到故人相關的事物,本來還有些傷感的傅無宣,驀地笑道:“你這樣說,小心他從墓地爬出來追殺你。”
雲雪青順着這個話題問道:“你為什麽殺大祭司?”
大祭司顯然是個威望很高的人,傅無宣還能調侃他,兩人關系好像還不錯,他有什麽理由殺大祭司?
他并不懷疑傅無宣有沒有殺大祭司這事。
如果人不是他殺的,依照這人的性格,肯定會昭告天下自己是冤枉的,而不是狼狽地躲着多方勢力的追殺。
傅無宣目光渙散,并不願意多提,插科打诨道:“先想想今晚住哪吧,這裏全是空房子,任我們挑選。”
雲雪青慢吞吞道:“你像是打家劫舍的強盜。”
傅無宣微微一笑,背後驟然傳來人聲:“東君,真是冤家路窄,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聞聲轉頭:“這二者的結局,好像都是我死?”
只是還沒看清是誰,一道光就打在他身上。
以為是對方的神谕攻擊,他下意識閃躲,卻沒躲開。
紅色的月光籠罩在他身上,像是從頭頂淋下來一桶血。
一旁的雲雪青擡頭,原本皎白的月亮,已然成了猩紅一片——詭異降臨。
雲雪青再次睜開眼,眼前成了白茫茫一片,等神志回籠,他已經在一個狹窄的房間內。
他躺在鐵質的簡陋病床,身上穿着藍白條紋的衣服,手臂吊着水,手腕被鐵圈固定住,動彈不得。
他還沒摸清楚狀況,就聽見旁邊病床有人道:“你也是進來的神谕者吧,我在安樂鎮上見過你。”
雲雪青轉頭,就見一個形貌昳麗的男生,同他一樣被捆在床上。
他有些摸不清狀況,只能保持沉默。
但對方卻自顧自道:“看來我們被抓到了醫院,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
“我叫葉雪純,你呢?”
“被捆在這裏好無聊……你能不能不要不說話,理一理我?”
葉雪純也是一個話多之人,不過因為相貌尚佳,又有把好嗓子,舒緩的聲音聽在耳朵裏,倒不顯得聒噪。
雲雪青想了想,問道:“你是一個人進來的?”
“對,”葉雪純笑道,“走錯了路,不小心走到安樂鎮,沒想到運氣不好,正好碰到了詭域。”
與其說是運氣不好,不如說是太過迷糊。
任何一個正常人看到安樂鎮的蕭條景象,都會懷疑這裏不對勁,只有他迷糊地闖了進來。
“你們兩個吵死了!”
雲雪青聽着這個聲音,覺得有幾分熟悉。
回憶了一下,應當就是在鎮上碰到,說要殺傅無宣的人。
雲雪青想再仔細聽一聽對方的聲音,偏偏那人吼了那麽一嗓子,又立馬安靜了,不再說話。
身體動不了,也沒法活動,雲雪青無奈,只能用眼睛觀察周圍。
因視角受限,他只能看見床欄旁貼了一張貼紙,上面簡單寫着他的一些信息。
【姓名:雲雪青】
【編號:13】
【年齡:18歲】
【病情描述:智力障礙,需進行手術,下午兩點半執行】
上面的字相較于古漢字簡化了很多,雲雪青大概能看懂,于是看着最後兩個欄目,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轟隆的推車聲,打斷了他的沉思,穿着護士服的女人走進來,她手裏拿着病例單,機械性地念叨:“23號,雲雪青在嗎?”
雲雪青應聲。
護士盯了他一眼,像是在二次确認,“雲雪青,下午進行顱骨穿孔手術。”
她的語氣冰冷,不同于無雪的冷漠,而是一種沒有人氣的陰冷,不像活物的陰冷。
她走進來,本就開了空調的房間,溫度更是物理性地直降十度。
葉雪純感嘆道:“好涼快。”
護士轉動着木刻般的眼珠子,冷聲道:“24號,葉雪純,下午四點進行顱骨穿孔手術。”
她像是刑場上的劊子手,冷酷機械地念着執刑名單:“25號,沈輕,晚上七點執行顱骨穿孔手術。”
說完,她便推着推車離開了。
雲雪青若有所思:“顱骨穿孔手術?”
是要在腦袋上打一個洞的意思?
葉雪純也嘆氣道:“這顱骨穿孔是幹什麽的,聽着就不是什麽好東西,我們得趕緊從這裏逃出去才行。”
那個叫沈輕的人,突然出聲道:“在古歐洲,一些宗教信仰者認為在顱骨上穿孔可以減小顱壓,讓更多的血流入大腦,使大腦獲得更多的養分。以達到大腦二次發育的目的。”[二]
雲雪青沒聽明白看,葉雪純同樣,所以他問道:“什麽意思?”
沈輕沒想到會遇見這麽笨的人,但想到可能還要靠這兩人出去,耐着性子解釋道:
“胎兒在母體中時,顱骨是尚未閉合的,是為了避免難産,嬰兒在一兩歲是大腦高速發育,顱骨漸漸閉合,顱骨閉合後顱腔內會形成顱壓,這時候大腦減慢或停止發育,血液不會像未閉合時那樣大量的湧入顱腔內。”[三]
他突然笑道:“然後就有學者提出,如果在顱骨上穿一個孔,釋放顱壓,血液循環加速,大腦就會變得前所未有的輕松和活躍,與之相應的,無論是思維能力還是記憶水平,都會得到顯著提高。”
他的笑聲有些突兀,尤其是在得知他們三人都要做顱骨穿孔手術後,愈發顯得詭谲。
雲雪青沉默一瞬。
還是沒聽懂,現代術語太多,有些為難他一個古代人。
所幸葉雪純抓住了最後關鍵一句,恍然大悟道:“意思是說,做這個手術,會提高智力對吧?”
他心下感嘆,居然遇到一個話比他還多的人,明明可以一句話交代的事,非要說那麽一長串,聽得他頭暈。
沈輕氣急敗壞,“文盲!不學無術的文盲!”
葉雪純有些驚訝對方竟然直接罵他,片刻後,他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剛剛不小心把心裏話全部說出來了。
偌大的病房充斥着歡快的氣氛,雲雪青卻皺了皺眉頭,他問道:“你們的病情描述,寫的是否與智力相關?”
葉雪純還在狀況外:“病情描述?什麽病情描述?”
雲雪青用還能動的指尖,指了指對方床欄上貼的貼紙。
對方恍然大悟,看過去,驚訝道:“這醫院謊報年齡啊,我都22了,給我記錄的18歲耶!”
雲雪青默默記下了這個信息,耐心問道:“病情描述那一欄呢?”
葉雪純:“智力障礙。”
雲雪青一一記下,又問沈輕。
對方不屑道:“憑什麽将線索告知你。”
他剛剛勉強起身,看到了對方的臉,這才注意到這個家夥就是東君旁邊站着的人!
是東君的朋友,就是他的敵人!
別說合作了,他恨不得直接送他下地獄!
沒得到線索,還平白招了波仇恨的雲雪青也不強求。
最先做手術的是他,他垂眼看了看禁锢着手腕的鐵圈,試圖調動全身靈力在手腕上。
殘餘的一點靈力流過丹田,下腹隐隐作痛,他忍着皺眉的欲望,調動靈力崩開了鐵環。
葉雪純聽到動靜,吓了一大跳,看着雲雪青已經從床上下來,驚訝道:“大佬,你還有開鎖技能呢?”
雲雪青搖頭:“暫時不行了。”
他的靈力已經幹涸,暫時沒法積蓄起第二波能量。
他想着這次進來詭域的,應該都是神谕者,“你不能用神谕開鎖麽?”
葉雪純也不介懷地告訴他:“我天賦不佳,別人的神谕都學不會,只掌握了一種神谕。”
天賦不佳,學不會神谕,只能成為最低等的神谕者,聽起來挺悲催的。
雲雪青沒有再問,而是道:“我先出去看看。”
先去找傅無宣彙合,再探究這個醫院是怎麽回事。
也不知道傅無宣在哪個病房。
他嘗試能不能推算出來,就聽見葉雪純突然大喊道:“小心身後!”
雲雪青還沒來得及回頭,後頸就傳來一陣刺痛。
帶着口罩的護士,用針筒紮了他的脖子,語氣冰冷地報告道:“23號病人試圖逃跑,已使用鎮定劑控制。”
雲雪青的身體被注入不知名液體後,身體開始無力發軟,眼前的景象像經歷了地震,緩緩颠倒裂開,下一刻,他失去了意識。
雲雪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不一樣。
他待在一個漆黑的房間,躺在硬邦邦的鐵床,手臂被鐵環靠着,不過這次,就連頭也被東西固定着,他沒辦法轉頭。
小房間有窗戶,皎白月光落在他面龐,添了幾分柔和。
房間不是純粹的黑,而是朦胧的灰藍。小小的空間寂靜極了,只有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雲雪青脖子不能動,也不能看旁邊發生了什麽,只能被動地聽着窸窸窣窣的聲音響個不停。
他以為過不了多久,聲音會消停一會兒,但事與願違,聲音反而越來越大。
未知的最為恐怖。
雲雪青有些無法忍受,斜着眼珠子看向床頭。
就見一個人蹲在他床頭旁。
那人似乎注意到雲雪青的視線,有些苦惱道:“我頭好痛,頭好痛,好痛。”
雲雪青借着月光,才看清對方右腦勺開了一個拳頭大的洞。
那人似乎真的因為頭痛而苦惱,将手指伸進腦袋不停摳挖,腦髓和腦漿被他的手指帶出來,散發出淡淡的腥味。
摳挖了一會兒,他似乎不想再局限于此,直接将拳頭塞進了腦子裏,用力地捶打,搗碎裏面的東西,再用手指全部摳挖出來。
他嘴裏念叨着:“頭好痛,我的頭好痛。”
他摳挖了有一會兒,能被他摳挖的東西越來越少,腦髓腦漿流了一地,有些飛濺起來,弄髒了被單。
雲雪青只能斜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一直摳挖着腦子。
他一直挖着,嘴裏念着“頭好痛”,直到最後什麽東西也挖不出來了,他的目光突然落在雲雪青身上。
雲雪青看着這個頂着和他一樣臉的怪物,笑容詭谲地對他說道:“你的頭痛嗎?”
*
雲雪青猛地睜開眼睛,刺眼的白熾光讓他的眼睛忍不住生理性流淚,但他卻沒有辦法擦去眼角的一點淚花。
他的手又被鐵環禁锢住了。
旁邊葉雪純擔憂道:“大佬,你終于行了,你已經睡了好幾個小時了。”
雲雪青淡聲道:“現在幾點了?”
葉雪純猶豫片刻,老實道:“下午2:25,只剩下五分鐘了。”
還剩下五分鐘,雲雪青就會被那個護士推走,送去手術室做顱骨穿孔手術。
必須跑!
雲雪青毫不懷疑,如果真的做了手術,那個噩夢會變為現實。
他開始調動靈力,瘋狂擠壓身體僅剩不多的生機。
然而身體已經将近崩潰,靈力沒有調動起來,他先咳出一口血。
鮮血順着雪白的面龐,滴落在床單上,像是紅梅落在白雪上,此情此景,美得詭谲。
葉雪純震驚道:“大佬你怎麽了!你別吓我!”
雲雪青想要開口說沒事,只是剛一張嘴,喉嚨就開始發癢,他沒忍住,又咳出一口血。
屋漏偏逢連夜雨,雲雪青內傷發作,小推車的聲音又緩緩靠近病房。
那個護士又來了,手裏拿着針管,在雲雪青身上各紮了三針。
三針麻醉劑下來,現在是真的一點也動不了了。
如同夢裏那般無助,無能為力。
麻醉劑效力強勁,雲雪青皮肉連帶着骨頭都感到一陣麻意,他盯着頭頂的天花板。
兩個護士将他擡起來,放在移動病床上,他像是一具僵硬的屍體,只能任由兩人擺弄。
頭頂的場景不停變化。
從病房,到電梯,再到手術室,他離死亡越來越近。
護士将他規整地擺放在手術臺,随後退了出去。
手術室不知為何,挂着一個時鐘。室內無人,雲雪青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音。
時鐘走到兩點半,發出突兀的“哈哈”聲,像是惡作劇的小孩被人捏着嗓子發出的怪笑聲。
怪笑聲中充滿惡意,像是在提前慶祝雲雪青的死亡。
越到危機時刻,腦子反而更冷靜了,時間好像靜止了一般。
雲雪青面色凝重,腦子飛速運轉,想着逃脫的辦法。
但這種現狀,好像無論如何,都是死局。
他就是菜板上待宰的魚肉,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片刻後,手術室門外傳來動靜,腳步聲漸漸靠近。
主刀的醫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