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四、冤家路窄

第45章 四十四、冤家路窄

南枝一路馬不停蹄,也不知道跑出多遠,只見路兩側的風景越來越荒涼。

官路兩邊本是麥田,可此刻放眼望去,田中麥杆或枯黃不堪,或萎頓折地,全是一片灰蒙蒙的土黃色。

這片灰土色也蒙在毓華的心上。

常歡只是靜靜靠在自己身上,身子似乎一點點冷了,越來越重,呼吸聲從最開始的急促不堪到漸漸變得細微無力。

但傷口的血卻随着馬匹的颠簸持續不斷地流淌出來。

毓華發覺自己身上也粘稠起來,沖入鼻端的血腥氣越來越濃郁。

“常歡,你堅持住,我這就給你找大夫去。”毓華用身子将縮軟下去的常歡輕輕一頂,又俯身湊向常歡的耳畔,為她打氣。

常歡合着眼皮,已經沒力氣回應毓華,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時,毓華突然感覺馬背颠簸起來,身處的整片田地也不斷顫抖起來。

她往後遙遙看了一眼,天地之間,又多了一線滾滾黃沙,由遠及近湧向她們。

有追兵。而且來的不少。

毓華的心猛地被攥緊,她伸出纖弱的胳膊,瞬時拽緊缰繩,又用雙腿緊緊夾住馬身:“南枝,走啊!”

南枝載着二人繼續疾馳。可身後雜沓的馬蹄聲越來越逼近。

毓華心中着急,待要催逼南枝疾馳,可一來擔心南枝身負二人之重已然不堪,二來又心疼常歡經了馬的颠簸,滲血更多,因此五內如焚,只盼後方追趕之人被落下。

偏偏事與願違,不多時蹄聲逼近,馬嘶齊鳴,大批追兵趕至,将毓華她們團團包圍住。

騎馬的大概有六七人,随後匆匆趕來了一支十餘人的分隊,都清一色穿着與方才老兵那種相似的無番號軍服。

南枝被這幾匹馬牢牢圍在其中,顯得很是煩躁,四蹄交錯踏在地上,不斷打着響鼻。

毓華握着缰繩嚴陣以待,可對方盡管勢衆,也只是警惕地望着自己,不敢輕舉妄動。

很快,這幾個先行的騎兵讓出一條道來,兩匹馬一前一後載着人走上前來。

前首那匹馬上高高坐着一人,穿着筆挺的軍服,衣上裁了番號,卻依舊別着金光閃閃的功勳肩章。

正是老徐。

一段日子不見,老徐看上去瘦了,也黑了,神情卻如同從前一般陰鸷,幾乎凹下去的瘦削臉頰越發将他雕琢出一種類似鷹隼的枭雄氣質。

而老徐身後那匹馬上則坐着另兩人。

一個是老徐的副手劉副官,而坐在他前面的,則是一個垂頭散發的女人,她衣衫破敗,血跡斑斑,身子爛癱如泥,直到劉副官攥着她的脖頸,将她頭顱擡起。

毓華才看清她是淩有喜,臉上落下不少傷痕,可見老徐對她下過毒手。

老徐用雙腿肚子一夾馬腹,慢慢馭馬遛了上來,與劉副官和淩有喜所乘的馬并行。

他睨視了毓華和常歡一眼,嘴角浮上一抹冷森的笑意:“沒想到,我們一家人還是團圓了。”

毓華冷冷地看着他,頓了頓:“你要怎樣才肯放過我們?”

“我們?”老徐笑笑,目光在淩有喜身上轉了轉,“你指的是你們母女倆?”

說着,他伸出手,從旁捏住淩有喜的下巴,“不管她了是吧?很好,劉副官,給我即刻擊斃她。”

“是!”劉副官說着當即從腰間槍套裏掏出一柄□□抵住淩有喜的脖子。

“住手!不許傷害她!”毓華急忙喝止。

老徐伸手向劉副官一揮,示意他暫且把槍放下,臉上露出一抹笑意,看向毓華:“重情重義,果然是我的好太太……”

毓華死死瞪着他:“你別忘了,我早就不是你太太了……”

“是你別忘了,你我早就是夫妻。”老徐陰恻恻笑道,“你一日是我姨太太,這輩子就都是姨太太。”

毓華倒吸一口涼氣,老徐現在顯然已是破罐破摔的樣子,毫不在意什麽後果。

這時,一直垂着頭,被劉副官鉗制住的淩有喜驀地擡起頭來,頂着滿臉的血污卻依然笑得如花般燦爛:“毓華,你不要被他的話吓住,他就是個銀樣镴槍頭,面上兇,心裏虛得很,你只管走。”

劉副官聽得她這麽說,又一把死死攥住淩有喜的頭發。

淩有喜吃痛,忍不住呻吟出聲。

“我說了,不許傷害她。”毓華盯着老徐,老徐向劉副官揮揮手。劉副官才悻悻地放開她。

淩有喜笑了,她再次擡起頭來看向毓華:“你放心,他不敢殺我的。因為我一直沒有告訴他寶藏在哪裏。”

毓華聽到這裏微微一愕,剛在疑惑寶藏的事淩有喜又從何處得悉,忽然感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懷中的常歡微微蠕動了一下,又陷入昏昏沉沉一副無力的樣子。

毓華驀地悟到,常歡在裝昏迷。她悄悄拉了一下自己的手臂,顯然是對淩有喜的話有反應。

淩有喜話中有玄機。

毓華立刻擡頭,剛巧這時淩有喜也剛擡起眼皮,兩人對視了一眼。

這下,毓華全部明白了。

淩有喜用的是緩兵之計,她利用老徐急于想得到寶藏的貪心,故意用虛詞詐他,讓他不至于輕易殺了她。

只是現在遇到毓華和常歡,想必他出于謹慎目的,或許會将自己和常歡也一舉拿下,然後套三人口供,以确定真實信息。

也就是說,眼下三人尚算安全,可一旦都落在老徐手裏,指不定他用什麽卑劣手段來逼供套詞就不好說了,而且三人必有性命之虞。

因此,為今之計,只能她和常歡先逃出這惡狼窩,以俟機會再救淩有喜了。

毓華沉吟片刻,對老徐道:“我可以跟你回去,但常歡受傷了,必須讓軍醫馬上替她取出彈片。”

“你跟我回去,自然有人醫治她。”

“不行!她的傷一刻都拖不得!必須現在就治傷!”見老徐仍自沉吟,毓華冷笑道,“你連曾經的幹女兒都不肯醫治,讓我怎樣放心随你回去?”

老徐一頓,轉頭問手下:“你們有誰懂醫療的,出列!”

幾個士兵面面相觑。這幾個都是追随老徐的死忠軍士,并無一人通岐黃之術。

就在這時,一只手高高舉了起來,竟是方才一直跟随在老兵身後,滿臉煤黑的小兵。

“報、報告參座……我想試試。”

那滿臉血污的老兵在旁大吃一驚,下意識要擡腳去踹小兵,不料這次小兵長了記性,身手敏捷地躲過他的踹踢。

那老兵雖是一腳踢空,仍喝罵道:“你混鬧什麽,一個燒火的,別給參座惹麻煩!”

“參座,小人家裏世代行醫,小的從軍之前跟家父上過山,抓過草藥,也給人號過脈。這會兒左右軍醫不在,小的願為參座解憂。”

毓華發現小兵這幾句話說得極為流暢,再不見一絲土味。

老徐上下瞅了他一會,點點頭:“那你就試試吧。”

“得令。麻煩參座讓各位軍官哥哥,脫下軍服,綁在……”他往前走了幾步,擇了田野裏本就孤立零落的兩棵樹,走到樹旁大聲道,“綁在這裏好了。”

見衆人仍愣在原地,他看向毓華和常歡,大聲道:“大小姐是千金尊貴之身,現在條件有限,要露天包紮傷口,無關人等不得在場。”

毓華緊緊摟着常歡,聽得小兵此言,不由感激地向他看了一眼。

只見小兵剛巧也看着她,他目光中流露出平和的眼神,似乎在安慰毓華放寬心,有他在,一切都能安排妥當。

老徐聽得小兵這麽說,略一沉吟,便也點了點頭,擡手一揮:“都按他說的做。”

老徐既然發話,底下人無有不從。不一會兒,幾個軍官便脫了外面的軍服交給小兵,那小兵便将幾件軍服一一系上,首尾相連,綁在兩棵樹之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簾帳,雖然不至于密不透風,卻也能遮擋幾分。

然後,在簾帳下方的田地上鋪了幾件軍服。

跟着,又問在場的大小軍卒要來了一些幹淨的帕子。

直到備好一切,小兵徑直走向南枝,向馬背上的毓華伸出手來:“姐姐,請将常歡小姐交給我吧。”

毓華對他的這個稱呼略覺奇怪,但也沒有多想,見他目光和善,不知為何感到信任,便在他的幫扶之下将常歡交給他。

常歡經了一番折騰,失血過多,已經虛弱至極,昏昏沉沉的,沒有抗拒。

那小兵打橫抱着常歡,來到他布置妥當的“野外手術臺”。

毓華下了馬,剛想牽走南枝,劉副官走來,一把從她手中搶過缰繩。

他面無表情地表示這是參座的意思,毓華見老徐和他手下衆人都聚攏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衆人都已從馬上下來,連剛才被綁縛的淩有喜也下了馬,軟癱在地上。

周邊的幾個小兵也不再像方才劉副官那般死死攥着她,大概覺得無論如何她都跑不了吧。

南枝則被劉副官牽到馬群,跟其他馬匹一同散放在田野裏。衆馬有的吃草,有的默立。

安置好後,劉副官便帶着幾個士兵上前,将“手術臺”團團包圍。

毓華見狀,朗聲對老徐道:“老徐,請你吩咐他們暫且走遠點,常歡身受重傷,我不可能抛下她自個逃跑的,不用防着我這麽緊。”

大概是很久沒聽見毓華這麽叫喚他了,老徐不覺微微一怔,看向她的目光漸變柔和,便擡了擡手,劉副官等人便退後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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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服組成的簾帳下,那小兵将常歡輕輕放在地上。毓華這時才看到常歡的胸口血水止不住流溢出來,早已将半邊身子染得殷紅,她下意識低頭望了自己一下,發現自己的衣服前襟同樣也早是一片血紅。

此時的常歡已面如金紙,氣若游絲,毓華的心砰砰跳了起來。

“她……她還能……”她不知說什麽,此刻思緒一團亂麻,怕自己說出什麽不吉之語,又恐一言成谶。

“姐姐莫慌,讓我先看看。請姐姐先從這疊帕子中選出幹淨一些的。條件有限,也只能暫時将就,先替她止血。”小兵倒是鎮定若素,将帕子交到毓華手裏。

毓華有了可做的活計,漸漸鎮定下來。

那小兵便對昏沉中的常歡輕輕說了句:“對不起,大小姐,得罪了。”

說着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解開常歡領口,露出她右肩雪白的肌膚。

小兵俯身細細查看了一下,皺起了眉,之後又從自己上衣口袋裏掏出一瓶不知什麽膏藥,打開旋蓋,向常歡的傷口撒了一些藥粉。

常歡似乎感受到一絲痛楚,發出輕微的呻吟。

“你給她塗了什麽。”毓華忙問。

“治傷的藥膏。姐姐,請把幹淨的帕子給我。”

毓華微一遲疑,只能選擇相信他,便把帕子遞給小兵,見小兵在常歡的傷口旁,鎖骨附近緊緊紮了兩條帕子,之後又熟練地用另兩條帕子蓋住常歡的傷口。

看他這副娴熟的模樣,毓華直覺小兵的身份斷沒有那麽簡單。

可她此刻也無暇多想,滿心只牽挂着常歡的安危。

“這樣處理,可以了?”

小兵搖搖頭,壓低嗓門對毓華解釋:“姐姐,常歡的彈片嵌在肌膚裏太深了,現在沒有任何工具,我沒有把握取出,只能到一個更安全的環境才能做手術。”

毓華一聽,心便涼了半截。

小兵見她不出聲,又輕聲道:“我知道你不想跟老徐回去,那待會我制造機會,你帶着常歡走。”

毓華一怔,看向小兵,卻見小兵從腰間掏出一枚金光閃閃的金哨子,飛速塞到毓華手裏。

“從這裏一直往西跑,有一個賈家坳,你去打聽一個叫賈老三的人,把這個金哨子給他,說是風先生講的,他會安排一切。”

毓華接過哨子,陡然愣住,她看向小兵。雖然他臉上還到處是煤黑,可那對亮晶晶的眼睛,以及他那熟悉的聲音,讓她猛地憶起什麽,不由脫口而出:“你,你是阿風……”

“噓。”小兵閃了閃眼,卻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果然是阿風,那個在軍營裏有過一面之緣,聽說很喜歡常歡的少年。

不知為什麽,毓華頓感一陣安心,她雖然不知他為何來到,但卻直覺篤定,他自然會救常歡的。

一陣腳步橐橐走來,徑直走向他們,只聽得劉副官在簾帳外問道:“好了沒有?”

毓華知是老徐已然等得不耐煩,擡眼望了阿風一眼。

阿風懷着肯定的眼神向毓華點點頭,繼而站了起來,拍拍身上塵灰,立刻換了一副聲腔,對外面的劉副官大聲道:“快了,還差一會兒工夫,馬上好了。”

“請五夫人即刻跟我們回去。”劉副官大聲道。

簾帳一掀,阿風探出腦袋來,遙遙向着正在樹下抽着紙煙的老徐點頭哈腰賠笑道:“參座,再給我一些工夫,待我給大小姐清洗傷口。”

說着他便走了出來,徑直往田野另一頭走去。

劉副官下意識把手一攔:“去哪兒?”

“當然是找清水了。”

“都是枯田,哪裏有水?”劉副官一臉狐疑。

“那兒。”阿風指向不遠處,“我剛瞧見幾只野鴨子往那裏跑去,春江水暖鴨先知,那兒肯定有水。”

劉副官還沒反應過來,阿風便摘下軍帽,颠了個倒:“我盛水去。”說着便一溜煙蹿了出去,背影很快便悄沒在齊腰的枯草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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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帳外一片寂靜,天地之間仿佛就只剩下了這一方孤零零的“野外手術臺”。

毓華看着靜靜躺在地上,雙目緊閉的常歡,她知道,老徐和他的兵就在不遠處死死盯着她們的一舉一動。

如上天有靈,祈請保她平安。

毓華握住常歡冰冷的手,合上眼,默默祈禱着。

她正祈念着,田野上不知怎的忽起了一陣大風,卷起了挂着的軍服簾帳一角,毓華不自覺擡眼,恰和遙立在樹下的老徐打了個對眼。

老徐正叼着煙卷,默默噴吐着煙圈,氤氲連綿的煙泡中,他看向毓華的眼神裏模糊了些許鋒銳。

一瞬間,過往和老徐的種種片段從她眼前輪番轉過,曾經的心悅,之後的心涼,後來的虛與委蛇,再後來的厭憎、恐懼和相互算計。

不知怎麽就走到了今天。

她對他,再無一絲餘情,只盼着能逃離他的魔掌,好好生活。

今天的老徐已經被督軍打為叛徒,想他當日在軍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等風光,如今身邊心腹也統共不過二十來人,雖然他仍勉強維持表面氣度,但可想而知,這一跤跌得有多慘。

自己在督軍面前告的那一狀起了關鍵作用。

看着這男人瘦削如鷹隼般的臉頰,毓華心中一時晃蕩起來,曾經的愛與恨意深深攪在一處。

風過境後,慢慢平息下來。簾帳歸位,遮住了外面的世界。毓華垂眸,低頭看常歡依舊閉眼未醒,面色泛白,可呼吸卻漸漸平穩下來。

她聽到老徐在外面問劉副官:“那小兵怎麽還不回來?”

“屬下這就去找他回來。”

“不必了。”老徐沉下聲,“既然常歡丫頭左右死不了,回去慢慢醫治,現在就帶她倆走!”

劉副官立刻應聲,毓華便聽得一陣腳步橐橐,向着她圍湧過來。

心髒驟然提緊,她伸手摸向常歡的腰間,卸下了那柄匕首。

悄悄将匕首拔出,背在身後,深深呼了一口氣。

腳步聲越來越綿密了,一步步踩在田埂上,如同撞擊在她心裏。

耳聽腳步聲越逼越近,驀地,不遠處忽然響起了零碎的槍聲。

“快找掩護!”“參座當心!”“小心刺客!”毓華的耳裏灌入一陣慌亂的叫嚷。

她悄悄掀開簾帳一角,只見老徐所站的地方俨然已經亂成一鍋粥。

不知哪裏飛來的流彈如亂石砸入漩渦一般,老徐和手下士兵立刻倉皇地尋找着庇身之所,急切地掏槍回擊。

本在田野上散立的軍馬也因受驚而嘶叫起來,有被拴在樹墩上的,吓得立起了前蹄,拼命掙脫着缰繩,而有被散放在田野裏的當下四散逃逸,要麽就是踮着碎步在原地瘋狂打圈。

唯有常歡的坐騎南枝,許是見慣戰火,聞慣硝煙,依舊巋立在田野。

而此時,劉副官見出了亂子,當即抛下毓華,匆忙折返保護老徐。

毓華靜靜伫立着,凝望着正自躲着流彈的老徐,她忽然反應過來,沒準這一切是阿風躲在暗處搞的名堂,他在制造混亂,好讓她們逃遁。

趁着老徐還沒回過神來,眼下正是逃走的黃金時機。

毓華念及此,一把掀開簾帳,對着南枝大聲叫道:“南枝!過來!”

南枝倏然轉向,朝向毓華所在的方向飛奔而來。

毓華望了一眼地上的常歡,深吸了一口氣,俯身抱起了她。

此刻,她已渾然忘了自己本是個手不能提的江南弱女子,雙臂如被灌入無窮的氣力。

南枝奔向毓華,主動矮下身,毓華抱着常歡上馬,而她自己也拽住馬鞍,翻身上馬,整組動作一氣呵成。

最後,她在馬臀上,輕輕一拍:

“南枝,走!向西行!”

南枝昂首,一聲嘶鳴,仿若應答,繼而載着她們飛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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