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十三、中彈
第44章 四十三、中彈
常歡還真開嗓了,哼唱的就是當初在教堂的那首《奇異恩典》。
歌聲飄蕩在馬家莊的集市上空,宛如一把甘露灑在幹涸已久的農田上。
前一秒,還在刁難她的老兵在聽到她的歌聲後也主動封嘴,十分享受般地抱起手臂,搖頭晃腦地合着她的拍子打起節奏來。
其他幾個士兵一也變得格外認真,細細聆聽着。
常歡唱了幾句後,突然收口,不再唱下去了。
那老兵瞧向她,臉上淌出一陣令人發毛的笑意:“怎麽不唱了?大小姐莫不是覺着給我們這群臭丘八唱歌跌了身份?”
“不,是我乏了,不想唱。”老兵臉上閃現一抹愠色,轉身向常歡逼近幾步,毓華見狀,不由往前走了幾步,想攔在常歡跟前。
常歡伸手捏住了她手腕,微微有力,篤定。
毓華明白了,知道這孩子有她的主意。
果然常歡見老兵逼近,忽然沖他展顏一笑:“大叔,你怎麽好意思讓我一口氣從頭唱到尾,也不容我歇口氣?”
老兵一怔,就見常歡湊前兩步,臉上露出那種看上去特別純真的小姑娘的微笑,然後張口又來了一首清脆的歌謠。
竟是西北當地的信天游,常歡一揚聲,一串歌詞從她喉中滾出:
“我低頭向山溝,追逐流逝的歲月,風沙茫茫滿山溝,不見我的童年……”
毓華平日裏多聽常歡唱的是督軍所需的耶教歌謠,從沒想到她不知幾時竟學了這一首當地民歌。
這種民歌要唱出味道來,非一兩日冰凍之寒。看她每日忙碌于各種功課,也不知她是怎麽抽出了工夫,又是向誰習得的。
毓華發現自己和常歡逃出徐家後,這一路作伴,她是越來越看不透這孩子了。
原以為她跟着自己生活了這麽久,早就算了解她,可她身上未知的地方竟越來越多。
而且很多時候,她的舉動一點兒都不像個小孩子,即便她臉上妝出孩童純真的笑容。
這首信天游果然更符合這幾個士兵的口吻,眼見他們聽得如癡如醉,連帶頭的老兵都忍不住跟着哼哼,幾句過後,還閉上了眼睛,看上去十分享受的樣子。
就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剎,常歡臉上浮起了一個誰都不曾察覺的笑。
她驟然從腰間掏出護身匕首,一甩手腕,薄而利的匕首刺向老兵的眼睛。
但這老兵不愧是上過戰場的人,對危險有本能感知,正當匕首刺來時,下意識往後一退,避開她這一劃,但哪知常歡卻早已備好了後招。
她當即擡肘斜刺,匕首泛着白光直直在他額上切過。
銳利的刀鋒瞬間拉開了一道口子,頓時鮮血滑過臉上,迷糊了老兵的眼睛。
“啊……”老兵發出一聲慘叫,鮮血漫入他的眼中,他以為自己眼睛被刺到,頓時停住了步伐。
毓華一時被駭得定住了身子,很快,一只溫熱的小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姊姊,走!”常歡一把拽住毓華,拉着她便往村口跑去。
“哥,你咋了!”“隊長,你的眼!你的眼被人戳了!”
兩個跟在後面的士兵一擁上前,圍住老兵七嘴八舌地關切他。
老兵鎮定下來才發現自己不過是額頭被劃傷了,猛地擡腳踹開身旁的士兵,拔步追了上去。
“混賬!老子沒事!還站在這裏做什麽,快把臭娘們抓回來,別讓她跑了!”
幾個士兵都追了上去,獨獨那名小兵,雖被逼喝着往前趕步,卻跑得如同龜爬。
常歡和毓華在坑坑窪窪的泥地上一路狂奔,聽着後面越來越疾的腳步聲。
“站住!再跑老子就開槍了!”
奔跑中的毓華忍不住往後看了一眼,看到老兵半張臉都被鮮血給染紅了,卻依然腳步不停,眼見已經追到了二人身後。
他驀地停步,端起步槍,對準了毓華和常歡,用刻毒而低沉的嗓音喊道:“我數到三就開槍,三,二……”
毓華猛然發現那個黑壓壓的洞口對準常歡的背影,不及多想便湊過身去,想用自己的身軀擋住槍口。
“轟”的一聲,子彈出膛!就在那一瞬間,她感到自己被身旁那個溫熱的身軀狠狠撞開。
她大吃一驚,回頭一看,常歡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兩步。
毓華面色煞白,目光疾速地在她身上匆匆掃過一遍。
“你沒事……”
“沒事,跑。”常歡果斷剪掉了毓華的話頭,很快穩住腳步奮力前行。
身後的老兵見沒打中,又連續開了幾槍,幸好到村口的路上還有不少土墩子,與一些散落的民舍。稍一側身她們便能以之為蔽身屏障,任那呼嘯的子彈迸濺到土墩上,擊落碎散的泥石,簌簌往下掉落。
正當這場追逐賽如火如荼之際,忽聽一聲巨響,村子裏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響,接着在朗朗白日之下,一些輕淡的火光炸開在雲霄。
毓華陡然反應過來,淩有喜曾經跟自己說過,她們住的院落裏,那間上鎖的屋子裏放着兩大箱的爆竹鞭炮。
看那個方向,似乎就是從她們院落裏發出的?難不成是淩有喜回院落了?
可那老兵不是說淩有喜被老徐逮住了?難道是淩有喜真帶老徐去找她們了?他們發生了什麽……
不容毓華多想,那聲巨響雖然暫時雙方都遲疑了片刻,但老兵很快反應過來,他端起槍對着前面,口齒不清地憤恨叫道:“死表子,再跑就打斷你們的腿。”
老兵扣下扳機,誰想機身挂了倉,子彈打空了。他忿忿地咒詛了一聲,開始在身上摸索腰間綁着的滿彈彈夾,卻又撲了一個空。
“我彈夾呢?”
這一問,他身旁兩個士兵一臉錯愕地相互看着彼此。
老兵怒起,擡腿就往其中一個士兵膝蓋上踹去:“一個個都他媽的不帶眼睛出來,參座手下盡是你們這群飯桶,難怪打不過督軍的親兵。”
正罵得興起,那名小兵慢吞吞地跟了上來,手裏拿着一個彈夾,驚喜萬分地熱切喊道:“大哥,是不是這個?俺剛瞅見你彈夾掉了。”
“臭小子,明明瞧見怎不出聲?”老兵罵罵咧咧地,忙往後一伸手,滿臉淌着血,面目顯得更為猙獰,“媽的,還要老子來拿不成?還不給老子送過來。”
小兵忙向老兵趕前幾步,可明明極短的距離,中途他還磕絆了兩下,費了好一番周折才送到老兵手裏。
這一耽擱,趁着老兵換彈夾的工夫,常歡拽着毓華,一口氣跑出了好遠。
再跑幾步就能直奔出村口,前方界碑石遙遙可見,等出了村就往右邊的小路走,幸虧進村的時候她們已将整個村落的地形盤摸了一遍。
毓華心中忽感慶幸,還好常歡從沒有輕易放棄騎射,于軍事武功多有涉獵。但她還是不禁感慨這短短半年的時間內,常歡在身手、功夫上如許精進。
然而這份感慨還持續了不到一秒,常歡突地腳步一打跌,毓華忙伸手扶她,不想卻染了一手濕漉漉的,夾雜着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撲入鼻端。
她心裏一慌,眼神張皇地匆匆一瞥,手上果然一片殷紅,常歡的身軀忽然變沉了,沉甸甸地向她靠過來。
“常歡,你怎麽……”
“跑……”常歡的聲音明顯比剛才虛弱很多,手也松軟下來,顯然力氣洩得差不多了。
“我中彈了。”她低吟着,“所以……你快跑!”說完,常歡拼盡剩下的一點氣力将毓華狠狠往前一推。
毓華被推出去後,常歡身子一軟,撲坐在地,呼呼地直喘氣。
她才看清在常歡左肩以下,胸口偏上的地方,滲染着一大片濃郁的血跡,心中猛地一沉。
中彈的地方,離心髒不知有多遠,也許有彈片已經擦着心脈。
常歡的臉色在極短的時間內變得一片雪白。
“快……走……別看……看我了……不走……我我……恨死你……”
常歡垂着腦袋,咬着唇,聲音細微幾不可聞,可她仍勉強撐着自己,吃力地揚起下巴,示意毓華趕緊離去。
可這讓她怎麽走?這是她妹妹,她孩子,那個一直喚她作“姊姊”,頂着炮灰,沖破生死線也要奔赴到她身邊的人。
她們的生命俨然已經連成一線,無法分割。
毓華蹲下身子,背對着常歡,用堅決而不容置疑的語氣下令:“快,趴上來。”
常歡虛弱地擡頭,看向毓華。
“別發呆,快上來!他們馬上就追上來了,我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丢下你。”
毓華的口吻依然堅定,常歡只遲疑了一瞬,很快便做出了決定,伸出雙手輕輕搭在毓華肩上。
毓華深吸了一口氣,暗暗對自己說了句,“簡毓華,你已經不再是那個柔弱的江南女子,你可以站起來,你一定可以照顧好常歡。”
給自己打氣完畢後,她當真背着常歡站了起來。
常歡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麽沉,她背得動她。
她一定要帶常歡去到安全的地方,幫她取出體內的子彈,然後,一起去看水中花。
到一個只有她們倆的世界。
她背着常歡,向着村口大步奔去。
“堅持住,常歡。”她轉過頭,對常歡輕輕耳語。
常歡眼皮微微阖上,可聽到毓華的鼓勵聲時,嘴角輕輕往上牽引了一個弧度。
我信你。常歡比出了這樣一個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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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終究體力有限,沒跑出多遠,就聽見後面傳來了雜沓的腳步聲。
毓華微微側首往身後一看,不由得微一趔趄。
那幾個士兵已經追上來了,三個士兵在前,老兵在後,舉着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在瞄準她。
毓華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背着常歡往旁側躲避時,只聽一陣尖銳的馬嘶驟然響起,幾乎将天空撕裂。
她猛地轉頭,但見一陣黃沙彌漫中,沖出了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一路嘶鳴着,随風揚擺着自己的鬃毛。
它怒嘶着,不顧一切疾馳着,四蹄交錯地重重砸在地上,宛如奏出一首鼓點綿密的進行曲。
南枝來了。沒想到它居然能和主人如此心靈相通。
只見南枝攜雷霆之勢從後方追來,一頭将那老兵狠狠撞歪到一旁,趁着其他幾個小兵上前扶起老兵的工夫,飛速沖到了毓華的身邊。
南枝打了個響鼻,兩條前腿陡然往下一曲,直接跪在地上。
毓華見狀,便從自己背上放下常歡,将她扶上馬背,而自己也順勢坐到馬鞍上,讓常歡在前靠着自己的身軀。
兩人坐穩後,毓華才握住缰繩,南枝就似有感應一般,兩條前腿發力,穩穩站了起來,一轉頭就往村外跑去。
“站住!”身後,傳來老兵絕望而憤怒的咒詛聲。
狂暴之下,他端起槍杆沖着她們的背影掃射了一通。
可他本就被常歡傷了,血糊了眼睛,妨了視線,準頭本就欠奉,外加上精力已近乎枯竭,因此即便連開幾槍,子彈也只在空中亂飛,發出狂怒而無奈的呼嘯,沒入被馬蹄掀起的漫天沙霧中。
作者有話說:
小說已近尾聲,還有幾章故事就将結束。感謝一路蹲到現在的朋友,你們是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