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鮮血 不就是為了這個
第31章 鮮血 不就是為了這個
冰球碎裂的一瞬間發生了很多事——
蕭約後背砸向結實的冰面, 薛照中箭,梁王将人接在懷裏,大聲喊着“太醫”。親眼看着利箭從身邊飛過的孫昭儀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觀衆們驚慌四散, 禁衛頭領沈危拔刀出鞘指向一個方向:“守住出口!刺客在那!”
蕭約是賽場上衆人中第一個沖上看臺的,餘光裏人潮擁擠中糖葫蘆垛子破成了一地稻草,蕭約邊跑邊扔冰鞋, 踉踉跄跄氣喘籲籲, 上了臺子卻被堵在外圍不能近前。
蕭約腳底踩到什麽粘膩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糖葫蘆的碎渣,還有油紙和竹簽……看臺上,怎麽會有糖葫蘆?是沈家小妹留下的?
“觀應!觀應……”梁王緊緊攬着薛照,薛照一襲紅衣前襟處已經暈開濕潤的暗色,薄唇的血色也淡了幾分。
蕭約張着口想說話,喉嚨卻幹得要命,什麽聲音也發不出。
裴楚藍師徒不知去向, 但很快有太醫挎着藥匣連滾帶爬上前來,把蕭約徹底擠開,也就是此時, 他才終于和薛照對上眼神——
薛照嘴唇微動, 蕭約通過唇形讀出個“滾”字。
經過太醫初步檢查,箭簇上沒有淬毒, 也未傷及心脈。太醫将箭尾斬斷,并在患處塗上傷藥,在現場的處理只能到此。要把深入皮肉的箭頭挖出來,還需要更全面的工具。
梁王厲聲對太醫道:“無論多金貴的藥, 只要能讓觀應盡早痊愈,全用上!無有顧惜的!要治得原模原樣!不能留一點病根,否則孤唯你是問!”
薛照被簇擁着扶上了梁王的辇駕,他阖着眼,不知是因為失血昏迷還是什麽。
這就是冬至當天蕭約見薛照的最後一面。
往後接連三天,照廬巷冷冷清清。
蕭約一個人睡着兩張床的卧室,一兩怕冷,總往人被窩裏鑽,怎麽攆也攆不走。
蕭約胳膊往旁邊一展,小狗就跳上床來,蕭約将小家夥攏在臂彎裏:“粘人精,旁邊不是還有一張床嗎,那多寬敞。”
小狗嗷嗚嗷嗚,叫聲有點提不起勁。
死太監三天沒來,小狗三天沒吃到新鮮的麻雀,可麻雀裏也沒有小狗必需的微量元素吧?天天好吃好喝喂着,有什麽不适應的。
蕭約望着房梁嘆氣,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到底誰是安眠藥啊,為什麽薛照不在,自己連覺都睡不好了。
總不可能是因為愧疚吧,薛照受傷是因為救駕,又不是自己拿箭射的他。何況,先前薛照突然發瘋差點把人掐死,自己不也沒跟他計較嗎?
話雖如此,蕭約心裏始終不能平靜,輾轉反側怎麽都睡不着,一閉上眼睛就是冬至那天薛照看自己的眼神——
厭煩?憎惡?抑或是……失望?
很複雜。
蕭約知道自己逞強出頭給他惹了麻煩,所以盡力将比賽結果模糊化,希望馮灼和馮燎少記恨他一點。
可是薛照應當不是怕麻煩的人吧?
何況這也不算太麻煩吧?
死太監心眼雖小,不至于這麽小吧?
——三天沒聽見他的消息了,蕭約連長更巷的靖寧侯府也去看過一眼,只有個嬷嬷偶爾出來清掃門口積雪,一點薛照的影子都沒看到。
不會真成死太監了吧?
蕭約嘆氣接着嘆氣,小狗都聽不下去了,用腦袋頂他的腰,好把耳朵壓住。
夜半突然“咚”的一聲,蕭約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一兩比他更敏捷,快速跳下床,跑出卧室在院子裏吠叫起來。
蕭約披衣去看,地上蜷着個被麻繩綁了手腳破布塞着嘴的男人,身上多處鞭傷烙傷,仔細看臉,不認識。
擡頭,薛照立于圍牆之上,紅衣在深夜時看起來是灰暗的。
“別走!”蕭約眼疾手快抓住他衣角,緊接着一手攬着他小腿,“我有話跟你說!”
薛照踢他:“放手,滾。”
“不滾,我不放手,就算你不想搭理我,但你還有個外室呢……一兩,一兩幾天不見你,茶不思飯不想,都瘦了!”蕭約另一只手吃力地舉起豬型小狗,“你瞧!”
薛照垂眸下視,蕭約咬着牙兩腮都在用力,一兩搖着尾巴想舔人。
“連狗都虐待。又蠢又歹毒。”薛照良久之後終于出聲,翻身落入院內,接過狗往卧室走。
蕭約心想自己比窦娥還冤,上趕着讨好這位爺,真是自作自受。不過死太監臉色臭說話難聽,心倒是挺軟的。
算了,以後別罵他死太監了,真咒死了就太罪過了。
地上那位仁兄發出含混不清嗚嗚的悲鳴,蕭約這才回過神來:“這個!這是什麽?”
“狗糧。”薛照頭也沒回道。
蕭約:“?”
将人連拖帶拽弄到作坊裏綁好,蕭約回到卧室,見一兩又恢複了活蹦亂跳,薛照臉色看起來臉色也挺健康。
“為什麽不走正門?傷口還沒結痂吧?”蕭約坐到薛照對面,盯着他右胸看。
薛照冷聲道:“少假作慈悲。你巴不得我死,還管傷口結不結痂。”
“我是給你惹了麻煩,我承認。但我絕對無意害你,香饽饽活着才香,死了有什麽用?還是那句話,我們是一邊的。”蕭約舉手發誓,“天地良心,我連踢球的時候都在看你臉色,我怕你生氣——別生氣了行不行,就算是咱們互相欠了一條命,誰也別怪誰了行不行?氣大傷身,你身上還有傷呢。”
薛照:“誰知道你看的是誰。裴楚藍一出現,你就瘋了。”
蕭約嘆氣:“我當時是有些不理智。事已至此,我沒什麽好瞞着你的了,我需要裴楚藍治病救命。”
薛照:“癡傻是什麽要命的病?”
“她不是癡傻,她只是停在了六歲那年!等等,你知道我是為了妹妹!你知道我妹妹的情況!”
蕭約從薛照臉上看不出一點窺人隐私被抓包該有的反應,但此時再計較這事也沒什麽意義了。
蕭約深呼吸一遍:“行,咱們互相不聽囑咐,算是兩清了。”
“誰給你的資格說兩清。”薛照微眯眼睛道,“蕭約,你記住,你我之間,永遠是我說了算。我要做什麽,你攔不住,也不需要讓你得知被你許可。你,什麽也不是。”
“行,就當是我欠你的。”蕭約一退再退,不跟他争,“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就該明白我為什麽非要出頭。”
“我不明白。”薛照一臉冷漠。
蕭約道:“裴楚藍性情古怪,要求他辦事不容易,我不得已而為之。”
薛照哼:“不得已。”
蕭約:“是他先點我的,我不過是順勢而為,要是我當時執意不肯上場,更會惹人注意。我沒做錯什麽,有本事你去刁難他!”
薛照:“難道我不敢?可我憑什麽?他算什麽東西,你又算什麽東西?”
“夠了!我不算什麽,你幹嘛還來我這?你半夜給我扔進個疑似刺客的人來,我都沒生氣,你至于為了一點小事氣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脖子上現在還有瘀痕呢!我是捏着自己的性命跟你混,你就不能大氣一些?”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再三好言好語都油鹽不進,蕭約放狠話道,“你要是非不講理,再這麽陰陽怪氣說話,那就連人帶狗你一起帶走。”
薛照目光落在蕭約脖子上:“你還敢和我談條件,是不是覺得我非你不可?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蕭約察覺他态度和緩,反客為主:“就談條件了,你能怎麽樣?”
“好,很好,一兩的狗糧又多了一份。”薛照垂眸,手指撥弄小狗耳朵。
“呵呵。”蕭約雙手抱在胸前,“狗子養這麽大,你也就出一張嘴。你知道一兩比起鳥肉更喜歡吃魚幹嗎?你知道豬肉剁成多大的塊,一兩嚼起來最順口嗎?你知道一兩喜歡在哪個牆角拉屎嗎?你什麽都不知道,生娘沒有養娘親,養育之恩大過天。你要是殺了我,一兩會替我報仇的。”
薛照聞言蔑然冷嘲,很快他又将眉頭擰得更緊:“什麽生娘養娘,你說誰是狗!”
蕭約撇撇嘴:“有時候,人還不如狗呢。小狗最能體諒人了。”
一兩汪汪兩聲應和,狗腿得很正宗。
兩人相對沉默了片刻,薛照話鋒一轉道:“看好那人,不必給他治傷,飲食也不用按時,餓不死就行。”
“你當我是你啊,我沒有那麽兇殘。人送到我這裏,我就會好好照顧。”蕭約道,“真是刺客啊?當天雖然人多,但守備也嚴啊,怎麽會讓人帶着兇器潛入呢?這人什麽來路,你這樣的身手竟然會中招?我記得之前在宜縣,你連那麽小的暗器都能精準擊落,這次怎麽——”
“閉嘴!”薛照不會告訴蕭約自己當時袖中揣着什麽礙事的東西,注意力到底在什麽地方,才使得沒有第一時間作出正确的反應,來不及揮劍格擋所以只能以身救駕。
“多少給我透個底吧,畢竟是要命的事情。”蕭約溫聲說軟話,“薛大人,薛小爺,他傷了你,你告訴我詳細經過,我替你好好收拾他,好不好?”
“你還怕要命。”薛照白他一眼,“他叫薛然。”
“薛然……然後的那個然嗎?”蕭約垂眸思考,當衆刺殺梁王還能活下來,姓薛,且名字裏也帶水旁,大概率是薛照的同宗同輩。
可是,薛家除了薛照父子,不是沒別人了嗎?
看來這是條漏網之魚啊。有着抄家滅門之仇,難怪會行刺梁王呢。
從薛然身上看得出,他是被抓捕後受了拷打的。刺殺當今王上,何等重罪,這樣的要犯,薛照怎麽弄出來的?
蕭約心裏有太多疑問,但出口只問了:“會牽連你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除非你自己找死,火燒不到你身上。”薛照将狗往旁邊一放,袒開右肩,一圈一圈解着裹傷的紗布。
“我信我信,薛大人就是我的保護傘,保駕護航保平安。”蕭約狗腿出順口溜了,他湊上去看,薛照右胸有銅錢大小的一處創傷,不知道用了什麽傷藥,創面薄薄的一層白色粉末,底下雖然露着紅肉,還沒結痂,但也沒出血了,顯然是正在愈合中。
“恢複得挺好啊,大概是因為你自身底子——哎,你幹什麽!”
蕭約驚得叫出來。
他見薛照用解下來的紗布用力擦拭創面,擦掉了藥粉,将創口努力收攏的皮肉都擦得翻卷了,鮮血順着他胸膛向下直流。
蕭約下意識想去捂,又怕手上不幹淨反而讓他感染,急聲道:“你瘋了!為什麽故意把傷口弄裂開!”
薛照像是不覺得痛,任由鮮血流淌,他冷冷看着蕭約:“拿玻璃瓶來。”
“什麽?拿玻璃瓶做什麽?”蕭約額角突突直跳,滿目疑惑地盯着他。
“裝什麽傻。”薛照自己熟門熟路地翻找一番,找到一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彈開蓋子,二指按壓傷口讓鮮血加速流動,血流順着指縫往下,大半灑在床上,小半盛進玻璃瓶裏。
未待蕭約回神,血淋淋的小瓶被扔進他懷裏。
觸之暖熱粘膩,蕭約頭腦更懵了。
“你讓我進來,不就是為了這個。沒必要惺惺作态。東西拿到了,滾。”薛照将紗布扔在一旁,不管傷口還在淌血,就将衣裳攏起來。
蕭約遲緩地看着他,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咽口水。
“看什麽看,滾。”
“且慢!要是你罵我癡漢、罵我變态,我勉強認了,但我絕不是唯利是圖的小人!我說了只要一滴血,摔跤破皮或是蚊子咬的都行,誰讓你給我一瓶的!我要那麽多血幹什麽,做血旺你吃啊!先是湯圓後是金湯魚明驚,在我這吃上瘾了是吧!上藥!我馬上給你上藥!”
蕭約情急雙手往下一扒,薛照整個上身都袒着了。
冬夜裏涼嗖嗖的,卧室裏如陳暖玉。
好嫩好白好粉……啊不,好香啊。蕭約又無意識地吞咽。
“事物樣态之變化叫做變态……”薛照冷冷看着蕭約,沉聲道,“但你不是這個意思,我能猜到你想說的是什麽。”
蕭約掌心碰到溫熱的臂膀,臉都燒燙了:“我……我沒想扒你衣裳來着……上藥不得脫衣裳嘛,我真的是為你好……你穿那麽快做什麽,沾得到處都是血……再說,這是我家,怎麽也不該我滾……當然,沒有讓你滾的意思……薛大人,青春期再情緒多變,也不至于這麽陰晴不定吧?難道你瞧不出來,我在關心你?我們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蕭約攥着薛照衣裳,一臉誠懇關切。
“好好說話?呵,把、手、松、開。”薛照一字一頓,“離我有多遠滾多遠,死斷袖,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