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鏡花 “施慈,試着把我當底氣”……
第42章 鏡花 “施慈,試着把我當底氣”……
施慈起初還以為, 他會因為外公的事忙碌一段時間。
但沒想到幾個小時後,迎着透亮月色,她站在窗邊, 再次見到了那道挺拔身影。
錯愕地揉了揉眼睛, 她甚至覺得自己看錯了, 可不等再三确認, 捏在掌心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 再一看, 是他打來的電話。
接通後, 還有些不知所措:“怎麽了?”
“想你了, 覺得如果不來見一面, 今晚怕是又要失眠。”
貼着耳廓, 男人的嗓音冽而涼,露氣不算重,卻勝在咬字清晰間,是渾然天成的浮金撞玉, 酥了心口。
視線之中,他站在槐樹一側, 老舊的長椅無人清掃,上面還沾着不少被風吹落的葉芽小杈, 正值小學生們結束補習班的高峰期, 人來人往, 歡聲笑語。
他就那樣矗立駐足, 單手插在長褲口袋,鋒利的褲線襯出默肅氣質,襯衣還是早上見面時那件。
不同的是,男人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鏡。墜細長鏈條搭在肩頭, 随着他的視線高眺,是不屬于周遭此刻環境的矜冷清貴。
他腳邊還滾落了一顆黏了白芝麻的糖葫蘆,應該是哪個小朋友不小心掉的,可能還哭了很久。
她咬着下唇,藏起笑意,哼道:“顧倚霜,你要不要這麽黏糊呀?以前怎麽沒發現你是這種人呢?”
“現在發現又不晚。”
隔着聽筒,她若有若無地聽着笑意,優越的視力也給面子,斜斜垂落,确實瞧見了他唇邊的一抹弧度。
不甚明顯,尤其是跟身邊的那些蹦蹦跳跳的小朋友相比,但看在眼裏時,止不住地心癢癢。
手肘撐在窗臺一側,她借用窗簾遮擋自己,手機裏隐約還能聽到雜音。
但主體毫無懸念。
“慈慈,明天有安排嗎?”
“哎呀,真不巧,我明天行程還挺滿的。”
“說來聽聽。”
“托某位顧姓甲方的福喔,明天需要把《鏡像空間》初期架構的所有資料都打包好,可不敢馬虎,萬一不給尾款怎麽辦!”顧倚霜笑了。
短促的一節氣音轉瞬即逝,讓人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聽到了。
只剩心口的一汪顫動感實際存在。
“尾款少不了,可我怎麽記得,Deadine(截止日期)是月底呢?這麽負責啊,提前半個月就要趕在一天內做出來?”
被戳中小心思,施慈耳朵熱了熱,強撐道:“你管我,誰讓我就是責任心強呢,遇到我這樣的乙方你就偷着樂吧!”
越說越上勁,施慈眯着眼睛彎成了月牙,一只手拿手機,另一只手則是托住半個臉頰,仗着窗簾擋住,肆無忌憚地使壞。
“施小姐,公事你負責,私事能不能也上點心?”
不再是笑,而是更輕更輕的嘆息。
施慈噤聲,沒有應話。
明明是有阻擋的,可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覺得那人在和自己對望,夜晚中過于透亮的一雙瞳孔,一時間她也說不清是來源于鏡片,還是別的什麽。
想起年少輕狂時看過的一句話,小時候讀覺得滿身雞皮疙瘩,等幾年過去再去回想,似乎也沒什麽變化。
——對視,是人類不帶情欲的精神接吻。
這算接吻嗎?她說不清,可似乎沒了頭一遭的不自在,甚至勇氣慫恿,慢慢的,願意也這樣看回去,心安理得地接受他。
她也在學着不逃避。
指尖和衣擺布料絞到了一起,她戰栗着嗓音,糯糯開口:“私事我也很重視呀,這不是正在進行中嗎?”
“那就再重視一點吧,明天,要不要去約會?”
他把名牌打得直接,她亂了陣腳:“等等,你不需要去醫院陪床嗎?”
顧倚霜反問,一本正經,卻壞心眼得很:“胃脹氣也需要陪床啊?”
胃脹氣?
施慈擰起秀氣的眉頭,更淩亂了。
不是說車禍嗎,怎麽突然變成胃脹氣了!
似是猜到了她的疑惑,顧倚霜緩緩解釋:“車禍是真的,只是那時候外公剛好不在車上,為了掩人耳目,只好先把人送去醫院,一體檢,發現能稱得上是病的也只有胃脹氣。”
掩人耳目四個字滾出來,配上早上聽到的備案,很難猜不到內幕究竟多深多廣。
這已經不是她能夠涉獵的領域了,做個聰明人。
施慈這樣想,聽過也就過了,沒有細問,話題重新扯了所謂公事私事上,後者是關鍵。
“明天睡飽了就給我發消息吧。”他如是道。
施慈憋笑:“這麽随意呀?我還以為顧先生有什麽不得了的約會計劃呢。”
“計劃趕不上變化,”顧倚霜徐徐啓唇:“慈慈,從今晚零點起,我和我的手機,為你全天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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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的正式約會,施慈理所應當地重視起來。
特地選了件才買沒多久的新中式連衣裙,臨出門,又站在全身鏡前再三确認似的,賺了好幾圈,連劉海的頭發絲翹度都不放過。
似是知道她在擔心什麽,那輛并不張揚的座駕停在巷外的地鐵口附近,沒有見到标志桶一般的言特助,但直覺使然,一眼便看見。
捏着斜挎在胸前的細長皮帶,她藏住唇邊的笑小步走過去,俯腰敲了敲車窗玻璃。
“早呀,顧師傅。”她壞笑:“吃過早餐了嘛?”
單手扶在方向盤上,駕駛座上的人偏頭看過來,墨鏡被拉下半寸,壓在鼻梁上,露出一雙深邃英然的眉眼,漩渦一般,磁場驚人。
他們得太近,施慈一個激靈,下意識想後靠拉開距離,可不等動作,後腦就被他探伸出的掌心輕松攏住。
施慈慌了:“顧倚霜!這可是在大街上!”
被喊的人笑了:“大街上怎麽了,不是你問我吃沒吃早餐嗎,我只是想回答你而已,你想哪裏去了?嗯?”
過分!
這家夥絕對是黑心蓮藕成精!
施慈又羞又氣,忿忿不平地狠狠瞪過去一眼,也不回答,直接繞過半圈去拉副駕駛的門。
扯過安全帶系好,等再願意扭頭去看他,她才注意到那只墨鏡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拿了下來,簡單遮起鏡腿,就這樣随意地擺到一旁。
坐好後,耳邊是引擎發動的聲音,她頻頻側目,忍不住好奇:“你怎麽突然想約我出來呀?”
顧倚霜反問:“男女朋友出來約會,不是很正常的事?還是說你打算和我談那種見不得光的?”
“我可沒說!”施慈嘟囔,心口一片浮動,說不上來是因為他現在近在咫尺的心滿意足,還是來源于每每和他交談時的緊張雀躍。
想着不能就這樣被牽着鼻子走,她想了想,道:“我有個很想去的地方,方便為我改變計劃嗎?”
“當然,我很樂意。”
十分鐘後,車子在一家名聲不大的陶藝店前停下。
隔着老遠,都能看到特色木頭牌匾底端挂着的一串店內業務,其中,“陶藝DIY”最為顯眼。
推開門,是老板娘響亮的嗓門:“哎呀,這不是施慈,好久不見了呢!”
施慈甜笑,不忘提醒身側人注意彎腰,畢竟門頂有些唉,對于一米六八的她剛好通過,可換成了一米八五的他,可能就有些局促狹窄了。
單手撩開作為裝飾的門簾,櫻花粉的布料向兩側偏移晃動。
老板娘眼前一亮:“這次還帶了漂亮男朋友呀?俊得嘞,真有福氣!”
被說的有點不好意思,施慈拉着他的手走到更裏面,裝扮起常見的大人模樣寒暄,有些不熟練,但也算不上生澀:“是吧,可有福氣了。”
話音剛落,她的手骨軟肉陡然被捏了下。
不算重的力道,但勝在過于突然,被捏得心口忙戰栗,仿佛受挫的不是手,而是更暧昧叢生,更不可告人的絕對領域。
她咬着下唇,不滿地扭頭看過去,壓低聲音,有點兇:“你弄疼我了!”
随着她的聲音,男人的體溫自掌心傳渡,緊緊貼上她的皮膚表面,似有若無的摩挲,用勁一點點加深,仿若打算隔着肌膚紋理,深深鑿入。
他們坐得太近,小臂也幾乎靠在一起,淡淡的橙花香氣融着白檀,清雅,馥郁,讓人分不清到底屬于誰。
一低頭,施慈才看到他今天沒戴表。
腕骨平滑,凸起出生落一顆小痣,倒是和眼尾那顆相得益彰。
再往上看,便是若隐若現的蜿蜒青筋,掩着利落的肌肉線條,暗蘊力道。
老板娘也是個機靈的,問了幾句後立刻端過來陶藝DIY需要用的道具,甚至還貼心地備了兩分。
視線落在那些灰撲撲的生泥上,突然想起什麽,顧倚霜問:“施小姐也帶前男友來過這裏嗎?”
施慈猛一個激靈。
視線撞在一處,他笑意盎然,她卻心跳加速。
鬼使神差,她覺得眼前這番笑中,飽含濃郁深意。
喉間滾動,施慈狡黠地挑挑眉梢:“你猜呀,猜對了我就告訴你。”
“你說沒有,我就信。”
捏陶藝的過程很考驗耐心,繁瑣精細的步驟一點點考驗注意力,稍微一點不合适,便很有可能推到重來。
從高中算起,施慈時常光顧這家店。
每次壓力大時都會來做多幾個“廢品”,看着水、泥混合物通過自己的手成了連形狀都沒有的殘次物,她變态地感覺很爽。
但這次,情況顯然不允許她“變态”。
手上的工藝活還沒坐多久,不遠處,就聽到陶藝店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門後上方吊了一只大鈴铛,每每有人出入,總是清脆響亮,像極了某些經典日漫裏的溫馨一幕。
下意識擡頭,無意識的一瞥,施慈錯愕地愣住神。
還站在門側的女人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她,不可思議地皺起眉,一只手還扶在門框外沿,僵在原地。
不明所以的老板娘走過來,催促這位新客人快進來。
女人抿了抿嘴角,似在半分鐘內想明白了很多,撩了把頭發,合門而入。
下一秒,徑直走向施慈。
“真是女大十八變,我現在都不敢認你了呢。”女人笑着寒暄,言語間,聽不出什麽尋常。
四肢變得冰冷堅硬,施慈甚至做不出別的動作,十年前那些讓她一度抑郁的片段和畫面再次浮現,她張了張嘴,到最後也是一個字都沒說。
指尖一使勁,讓好不容易有點模樣的泥塑小盤進度歸零。
她咬着下唇:“我們也不是很熟。”
“你不想和我熟我也理解,畢竟如果不是我,你後背也不會留下那一塊燙痕,說到底,我還是感謝你——”
“夠了。”
施慈從椅子上站起來,眸色掙紮,顯然是不想再在這個處境繼續談這些事。
女人看了眼坐在她身側的年輕男人,英俊,清隽,高眉骨,薄斂唇,是一張能放進美術教科書裏的面龐。
意識到什麽,她無端笑了,擺擺手轉身離開:“祝你好運。”
平白遭上這一道坎,施慈的心情一陣亂糟糟,已經不知道該以什麽表情面對他了。
重新坐下,她小聲道:“剛剛的事,假裝沒聽到好不好?”
停下手上的動作,顧倚霜不緊不慢看過來,唇角漾着細微一點弧意,目色灼灼,距離靠的近,瞳仁倒映出她的臉。
“你都這樣說了,我要還追問,就真顯得不識擡舉。”
她的邊界感,他深有體會。
一個過分獨立的靈魂,卻在追尋私人領地的過程中,稍顯偏激,但說到底,他會尊重她的選擇。
咬了咬嘴巴,施慈還是沒忍住,試着問:“你就不好奇?不想問問我發生了什麽?”
顧倚霜笑了:“我會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問,慈慈,我們之間,你最大。”
那天的約會,從彩虹出發,中途險遭暴雨。
直到最後,作為老熟客的施慈也沒在陶藝店做出什麽像樣的東西,反倒是頭回來的某人,借助機器像模像樣地捏出兩只馬克杯,沒什麽繁瑣花紋,最普通的樣式。
但已然讓人驚喜。
老板娘樂呵呵道:“留個電話,等燒好了我打過去,喊你們來拿。”
最後,一塊錢一支的爛大街碳素筆在那頁紙上留下了串手機號,施慈多看了兩眼,多讀了兩遍,意識到這其實不是他的號碼,是言特助的。
從陶藝店出來後,施慈沒想到,那個女人居然還在。
她就站在門側一旁,指與指的間隙夾了只女士香煙,随着動作,口中吐出煙氣。
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女人順着看過來,剛好和施慈對上視線,她笑着感嘆:“我們還真有緣分,聊聊?”
一句“沒什麽好聊的”哽在喉間,老半天也沒講出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句:“可以。”
她也嫌自己沒出息。
目送年輕男人去取車,又認真看了圈那輛轎跑最前端的車标,女人熄滅了香煙,半嘲半諷:“我還以為,你是那種視金錢如糞土,只想找尋靈魂伴侶的人。”
沒有正面回答,施慈強壓着心口的不真實感,仿佛這一刻,不是二十五歲的施慈,而是十五歲:“你到底想說什麽?”
“下個月,潘潘生日,你作為姐姐總要來見他一面吧,畢竟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從來沒想當他的救命恩人,也不把他當弟弟,如果我當年就知道他是你的孩子,我壓根不會管他!”
施慈幾乎是咬着牙說完這些話,聲帶都在顫抖。
這段,曾經成為她痛苦根源的話。
十年前,她晚自習放學,意外救了一個差一點就要被人販子拐走的男孩,小學生年紀,身上還穿着她母校的衣服。
十五歲的施慈沒來由地對他有好感,想着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可沒想到把小朋友送到他媽媽所在的公司,下來接人的那位女總監,是她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自己爸爸的出軌對象。
後來這件事被媽媽知道,哪怕她再三解釋當時根本不知道男孩身份,只是作為人的同理心和同情甚至是正義感發作,可媽媽就是不信,歇斯底裏地摔壞了她房間裏的一大堆東西。
碎片殘骸遍地都是,四四方方的屋子,一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她的臉上,落下了四個巴掌印。
兩兩重疊,面頰是腫的。
以及……那塊疤。
媽媽說她是個背叛者,居然去幫助小三的孩子,枉費活這麽大。
聲嘶力竭之下,能解釋的都說了,施慈不知道該怎麽反駁這個罪名,可沉默在媽媽看來,和默認無意,直到十年後,施慈也一度認為那是自己距離死亡最近的一天。
但還好,她撐了過來,活了下去。
她和葉泠實在是沒什麽好說的,她們之間的關系也遠遠不到可以敘舊的程度,表達了自己的立場,施慈頭也不回地離開。
看着她拉開那輛價值七位數轎跑的副駕駛車門,葉泠重新點燃一支煙,眯了眯眼睛,笑得不重,卻勝在詭。
與此同時。
面無表情地系好安全帶,她垂着腦袋不願擡頭更不願開口,雙手還死死攥着那滑溜溜的保障工具,心跳亂得過分。
“慈慈。”
屬于他的聲音被送進耳朵,是熟悉的清冽溫沉,再簡單不過的兩個疊詞發音,他咬得清晰,入耳聽來,竟也像羽毛一樣撫慰心情。
怔怔地“嗯”了聲,貝齒咬着軟肉,連看過去的動作都緩慢至極。
可在看清他手裏東西時,不自覺睜大。
顧倚霜笑得很淡,可神情卻無比認真:“剛剛聽老板娘說,你高中時特別喜歡吃隔壁那家店裏的虎皮卷,來嘗嘗,看和當年是不是一個味道。”
說完,他将一旁的小叉子也取出來,遞到她手邊,等着她的下一步。
只是沒想到,眼淚比品嘗來得更早。
他身體一僵。
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她哭了,可哭得這麽投入、這麽認真,卻是第一次。
就好像是一位醉心于打造哭戲的角兒,眼窩粉紅,豆大的淚珠順着眼睑落下,筆直順滑,直到下颌兩側,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在哭。
不等顧倚霜開口,她便直接側過身,抱了上來。
馨香溫暖的擁抱過分突然,頓了半秒,他才将另一只還空着的手環繞上去。
胸膛前是微微顫抖的身體起伏,他皺着眉,薄唇抿成了一條線。
“剛剛受委屈了?”
施慈搖搖頭,擡起臉,哭相更濃,哽咽着嗓:“顧倚霜,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顧倚霜一愣,罕見得猝不及防。
過分赤誠直接的表白,聽得人心尖觸動,山崩海嘯似的天驚地裂,沉眠多年的火山猛然噴湧,久久不得停歇。
手臂力道徐徐環緊,恨不能将她扯入骨血,掌心一下一下地撫拍在女孩單薄的脊背上,随着她的哭勁,肩膀輕輕聳動,二十四節脊骨都在顫栗。
他緩緩開口:“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施慈不願擡起臉和他對視,更不敢向他坦白三年前那段難以言說的晦澀情愫,畢竟,太過懦弱太過不值一提,也太過沒意義。
或許,那注定是一本封塵的書,沒幾頁營養物質,多的都是晚熟少女不堪一擊的疼痛青春。
哭得差不多了,施慈捏着小叉子開始吃虎皮卷。
眼睛還是紅紅的,她吃得小心,擔心會有殘渣落在這輛轎跑的真皮座椅上。
眼睫一掀,意外撞進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
被盯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她停下動作,不滿道:“不許看了!哭成這樣很丢臉诶!”
顧倚霜啞然,又取給一張紙巾幫她擦掉嘴邊的一點奶油,動作不慌不忙,不像是在處理殘炙,倒像是在打理絕世古董。
臉頰更燙了,一時間也說不清是因為他的動作還是眼淚惹來激素沸騰。
剛想把紙巾搶過來自己擦,還還沒來得及有動作,耳邊就再度被男人的話語填滿。
“施慈,試着把我當底氣吧,我會陪着你。”
手指傻愣愣得停在半空中,施慈望着他,腦袋一陣酸澀。
她當然知道他在很認真地說這番話,可他越是這樣,她就越難說服自己不該沉淪。
不,不會的,你不會一直陪着我,這場偷來的夢總有一天會醒。
我做好了與美夢分道揚镳的準備,但也希望,醒來的熹微時分,可以晚一點,再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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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一天的行程,顧倚霜是将近晚上六點才把施慈送回螺歌裏的巷口。
他本意開進去,但施小姐顯然更理智,果斷表示停在這裏就很好了,但凡往前遇見什麽王姨李嬸,那可就太說不清了。
顧倚霜揚眉,藏住了心底那點惡劣心思。
拉開車門,施慈俏笑着和他擺手說再見,可沒想到,一個轉身,就被吓得滿身冷汗。
她瞪大了眼睛,差點被就站在距離七八米之外的哥哥施弗吓出魂。
“哥、哥哥,你才回來啊?”她幹笑着打招呼,試圖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施弗剛從醫館回來,面色淨含冷意,看的不是施慈,而是她身後的黑色車子。
陰沉着臉走近:“是他嗎?”
試圖裝作聽不懂,施慈笑着打哈哈,但沒想到,下一秒,駕駛座的車門就這樣被直愣愣地打開了,她的表情也更加精彩了。
啊啊啊顧倚霜你不許下來!
施慈在心底吶喊,欲哭無淚,似乎已經遇見了小行星撞地球的恐怖場面。
顧倚霜淡笑着走近,也不避諱,主動伸出手:“施先生,好久不見。”
沒料到他的坦然,施弗皺了皺眉頭,沒有回握:“顧先生倒是雅興,天天往我們這種小巷子跑。”
顧倚霜笑了,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又偏頭去看施慈:“有惦記的人,來再多趟也嫌不夠。”
施慈更慌了,心驚肉跳。
深吸一口氣,施弗揉着鼻梁骨,直接道:“慈慈,你先回家吧,我想和顧先生單獨聊點事情。”
雖然還是不放心,但這種場面砸下來,施慈到底還是生澀于該怎麽解決。
無聲地嘆了下,對上男人“放心吧,沒事”的眼神,施慈咬唇,沒有堅持在原地。
正值晚高峰,巷子裏人來人往,有蹦蹦跳跳的小朋友,也不缺剛結束工作,從光鮮亮麗向躊躇百态轉變的都市白領。
來不及管顧他們,施慈只想快些回到家。
剛想把鑰匙插進門鎖,但仔細一看,發現家裏門居然是虛掩着的,心髒提到嗓子眼,試着拉開,明亮的燈和坐在沙發上的媽媽打消了她的驚恐。
聽見開門聲,施女士也看過來,随即,從沙發上站起,走近玄關。
以為媽媽是又要擔心自己工作的事,施慈舒展眉宇:“媽媽——”
啪!
四周安靜,萬籁俱寂。
唯一能證明剛剛發生了什麽的,只有施慈側臉的一面巴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