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第87章

冷白的燈光肆意灑在病房的各個角落, 窗外夜色如墨,僅有幾點微弱的星光閃爍,仿佛在窺視着病房內的一切。

小楊端着水盆從洗手間走出來, 蹲在床邊将毛巾浸濕後,擰幹,而後起身, 目光投向正望着窗外發呆的冷星然。

沉默看了一會兒, 她輕咬下唇,“冷隊, 那個…你有傷沒辦法洗澡, 只能用毛巾擦擦…”

冷星然聞聲轉回頭,伸出左手,“我自己來吧。”

小楊将毛巾遞給她, 冷星然右手紮着針, 只能用左手緩緩地擦拭着臉龐和脖頸, 動作略顯笨拙卻透着一股倔強。

擦完後,她把毛巾遞回給小楊,“謝謝,辛苦了。”

小楊抿了抿唇,猶豫片刻後問:“要擦擦胳膊和腿嗎?”

冷星然搖了搖頭,“一只手不太方便…”

小楊往前湊了一小步,“我可以幫你,擦一擦睡覺會舒服一些。”

冷星然眸中的抗拒更明顯了,身子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不用了。”

小楊輕輕笑了笑, “冷隊你別客氣,而且是趙局叮囑我一定要照顧好你的。”

冷星然暗嘆口氣, 妥協道:“那麻煩了。”

小楊嘴角上揚,“不麻煩不麻煩。”

她蹲下身快速擺了擺毛巾,而後彎下腰,屏住呼吸,伸出手,試圖拉起冷星然的褲腿。

“砰———”

病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小楊吓了一個激靈,扭頭看向門口。只見一個戴着帽子的女人站在門口,看不清面容,唯有周身散發的冷冽氣場撲面而來。

冷星然循聲望向門口,看清來人後,黯淡的眸光一亮,藏在被子裏的手不自覺蜷了蜷,她咬牙強忍着內心的波瀾,沒有出聲。

小楊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喻冰,眼神裏帶着一絲警惕,“請問你有事嗎?”

喻冰擡起頭,帽檐下的目光快速瞥了眼目不斜視的冷星然,聲音緊繃,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受人之托,來照顧她。”

女人語氣生硬得如同寒冬臘月裏的冰塊,本能地讓人覺得有危險。

小楊看向冷星然,“冷隊,你認識她嗎?”

冷星然低低嗯了一聲,擡眸望向喻冰,眸中的情緒複雜,像是深不見底的幽潭,藏着無盡的憂傷,又似有絲絲縷縷的幸福在其中閃爍。

小楊第一次從冷星然臉上看到這副神情。她捏緊手中的毛巾,看向喻冰,話語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排斥,“冷隊我來照顧就好了。”

喻冰冷冷掃了冷星然一眼,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身體。她向前邁了一步,帶着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看向小楊,“我想,照顧病人這種事朋友比同事更方便,對嗎?”

小楊眉頭緊皺,毫不退縮,語氣生硬得像一塊鐵板,“我們局長下了死命令,讓我留下照顧冷隊!所以,您請回吧。明天白天再來探病。”

喻冰不再理會小楊,看向病床上裝死的冷星然,努力壓着脾氣,“冷星然,你要讓我走嗎?”

冷星然內心一陣好笑,開口,“小楊,你回去休息吧,這裏有她就行了。”

“可是…”小楊還想争取。

“我會跟局長說的。”冷星然不容置疑道。

冷星然見小楊還在猶豫,“快回去吧。不然我可能今晚要跪搓衣板了。”

小楊愣了幾秒,眼睛睜得大大的,難以置信地看着喻冰。

難道她是冷隊的女朋友?

喻冰瞪了一眼胡說八道的冷星然,看向眼眶有點濕潤的小楊,微放緩語氣,“辛苦了。回去早點休息吧。等冷隊病好了,讓她請你吃飯。”

小楊咬了咬口腔內的軟肉,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将手中的毛巾遞給喻冰,看向冷星然,“冷隊,那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冷星然嗯了一聲,“注意安全。”

小楊耷拉着腦袋,腳步拖沓地走出病房。

喻冰面無表情地将手中毛巾扔進水盆,水花濺起。她挺直身子伫立在床邊,宛如一尊冷峻的雕像,既不看冷星然,也不和她說話。

冷星然喉結微微滾動,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輕聲提醒,“我腿還沒擦呢?”

喻冰冷冷抛出一句,“你胳膊斷了?”

冷星然被噎得一瞬語塞,頓了頓,輕聲解釋道:“我這不是在輸液,不太方便嘛。”

“腿擡不起來?左手不能用?”

“我身上有傷啊。”冷星然扁了扁嘴,模樣像受了委屈的小孩,“你怎麽這樣啊!你把我同事趕走了,又不管我…”

喻冰白她一眼,“我多管閑事了?”

“沒有沒有。”冷星然搖頭,嬌聲道:“您肯屈尊來照顧我,是我莫大的榮幸。”

喻冰唇角溢出一絲笑,轉瞬即逝,幹巴巴地随口胡謅:“是江暖說你沒人照顧,我覺得你可憐才來的…”

冷星然敷衍地嗯嗯兩聲,“您最善良了。”

還是這麽嘴硬。

還是那麽可愛啊。

喻冰發現冷星然在盯着自己傻笑,愈發心虛起來,急忙蹲下身清洗毛巾。随後,她直挺挺地站在床邊,深吸一口氣,“袖子拉起來。”

冷星然用右手費力地拉扯着左手的袖子,眸光一轉,有意無意地扯了下輸液管,瞬間回血。

喻冰見狀,呼吸一滞,俯下身,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別動。”

冷星然聽到她聲音裏的緊張與關切,心情澎湃,眨巴着眼睛乖乖哦了一聲。

喻冰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上她的衣袖,一點點将其拉起來,這才發現她胳膊上也有擦傷。

喻冰眉頭緊鎖,眸中漾起濃濃的心疼,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給冷星然擦拭着胳膊和腿,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冷星然抿了抿唇,思緒飄回到往昔,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那些沉睡的回憶,“那年運動會我摔傷了,你也是這麽給我擦腿的。”

喻冰手一頓,嘴上依舊不饒人,“沒想到這麽多年了,你四肢還是這麽不靈活。”

冷星然不服氣地皺了皺鼻子,“我也沒想到歹徒會突然出手啊。”

喻冰嗆她:“沒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

冷星然沉默良久,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憶與沉思,緩緩開口:“那個女孩才17歲,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被歹徒帶走。”

喻冰聞言,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她咬緊後槽牙,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若無其事地繼續給她擦腿。

許久後,喻冰問:“宋晚秋說,你在走向歹徒的一瞬間是抱着求死的想法,是嗎?”

冷星然點頭,實話實說:“是。”

病房一片陰恻恻的死寂。

喻冰攥着毛巾的手背青筋暴起,內心的憤怒與悲傷如火山即将噴發,“為什麽?”

冷星然轉過頭,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緩緩閉上眼,“有點累了。”

喻冰沒有接話,房間裏再次陷入寂靜。

冷星然閉着眼睛,聲音輕得如同夢呓,“這時間,說慢吧,一眨眼的功夫十五年過去了,說快吧,還得活好幾個十五年。一想到還要這樣活好幾個十五年,就有點害怕。”

喻冰站起身,端起盆,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擦完了,睡吧。”

冷星然睜開眼,看着喻冰緊繃的側臉,帶着一絲期待與不安,“我還想洗個頭…”

喻冰眉頭緊鎖,“別得寸進尺。”

冷星然眼簾低垂,長嘆口氣,“今天被歹徒揪了頭發,我感覺有點髒,心裏不舒服。”

喻冰聞言凝視着她略顯淩亂的頭發,和那張蒼白又瘦削的臉,心中的堅冰漸漸融化,終究還是心軟了。

“我去打熱水。”

冷星然笑了,聲音輕快,“謝謝。”

不一會兒,喻冰端着滿滿一盆熱水,緩緩走進病房,熱氣在沉悶的空氣中氤氲缭繞。

她将盆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邊的凳子上,又轉身拿過一條幹淨的毛巾搭在自己的肩上。

冷星然自覺地将頭靠在床邊。

喻冰用手試了試水溫,确定合适後,将水緩緩澆在冷星然的頭發上。水流順着發絲淌下,冷星然微微閉上雙眼,臉上露出一絲惬意。

喻冰擠了些洗發水在掌心,揉搓出豐富的泡沫,随後手指輕輕插入冷星然的發間,緩慢而輕柔地按摩着頭皮。

就在這時,她手倏地一頓,目光落在冷星然頭頂若隐若現的白發上。

喻冰心猛地一揪,歲月何時在她的發間悄然留下了如此多的痕跡?往昔那個意氣風發的冷星然仿佛還在眼前,而如今,白發卻已叢生。

喻冰眼眸深處痛苦的漩渦在湧動,她目光緊緊鎖在冷星然發頂,絲絲縷縷的白發像是銳利的針,一下一下紮進她的心間。

手指不自覺顫抖,她用力咬緊後槽牙,努力與內心的波瀾做着頑強的抗争,努力使自己的動作維持平穩,繼續為冷星然清洗頭發。

冷星然雙眼輕阖,面容在氤氲的水汽中顯得格外寧靜,她輕聲呢喃着:“真幸福啊。如果時間可以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一片羽毛,飄落在喻冰的心湖,泛起層層漣漪。視線從冷星然頭頂移到她的眼角,細細的紋路無情宣告着時光的流逝。

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恍惚,她才意識到,她們早已不再是17歲,她們已經32歲了。

倏地,冷星然雙眼睜開,宛如兩道劃破暗夜的流星,直直撞進喻冰滿是悲傷與疼惜的眸中。

喻冰心猛地一緊,她從冷星然眼中讀到了太多複雜的情緒,似有破釜沉舟的決然,又似有深藏多年的眷戀。

冷星然心中也五味雜陳。

她們明明彼此相愛,卻在過往的歲月裏互相傷害、互相遠離。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喻冰今天主動來探望自己,這看似小小的一步,實則跨越了無數內心的障礙與掙紮。

既然她勇敢地邁出了第一步,那剩下的九十九步,就由自己來走。

無論多艱難,她都會堅定地走下去。

這一次,她絕不允許自己再有絲毫退縮。

冷星然忽地擡起手,帶着輸液管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抓住喻頭頂的手。她眼神熾熱,聲音低沉,帶着缱绻和溫柔:“喻冰,我後悔了。”

喻冰一怔,下意識想抽回手,卻發現被她攥得異常緊實,她眉頭皺起,“後悔什麽?”

冷星然目光如炬,灼灼地盯着喻冰,“上次你說你欠我家一條命,我想要什麽,你都可以還的時候,我就應該讓你還的。”

喻冰抿唇陷入沉默。

冷星然眉梢輕輕一挑,眼神中帶着一絲挑釁與期待:“喻冰,你這話現在還作數嗎?”

喻冰低低應了一聲:“欠你的,要還。”

冷星然唇角上揚,勾勒出一抹好看弧度,旋即語出驚人:“好。那我現在要你吻我。”

喻冰雙眼瞬間瞪大,臉上滿是驚愕與難以置信,語氣變得冷硬,“你瘋了?”

冷星然搖頭,表情平靜,“我很冷靜。要不是身上有傷,我會要求你現在跟我上床。”

喻冰突然覺得這人應該是被捅壞腦子了,慌亂起身,緩了會兒才勉強說得出話。

“你真是病的不輕!!”

冷星然笑了一聲,眸中閃過自嘲與遺憾,在生死邊緣掙紮時的念頭,如同鋒利的刀刃,再次割破她的心。

她掀了下嘴角,輕聲說:“早上倒下的那一刻,我滿腦子都在想,自尊算個屁啊!那天我就該親你的,最好再和你做一天一夜,我管你願不願意我。哪怕你只是贖罪,也好過我愛了這麽多年,親都沒親到,就死了的強。”

她的嗓音裏融入無盡的悲傷,聲音像是從靈魂深處發出的嘆息。

喻冰心間像是被酸澀的汁水浸泡。

她鼻尖酸澀,低聲道:“有意思嗎?”

冷星然自嘲似的笑一聲,語氣散漫,“這種事爽就行了,要什麽意義。”

喻冰語塞,木木地站在那裏。

冷星然偏頭看着喻冰,眸中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執着,“所以,你親不親?”

喻冰瞪她,“都挨刀了還不老實。”

冷星然不依不饒,一副混樣兒,“說話不算數!是你自己同意還債的。”

喻冰耳邊嗡了片刻,臉上泛起一抹紅暈,她攥緊指尖,緩緩低下頭,蜻蜓點水般在冷星然唇上落下一吻。而後,後撤一步,聲音略帶顫抖地說,“你心髒有傷,不能激動…”

停了一下,嘴唇蠕動,“其他的債…等你病好我會還。”

冷星然躁動的心不肯就此罷休,意味深長地眯眼看她,“行。我還要你今晚陪我睡覺。”

喻冰愕然,“不行。”

冷星然目光落在她不知所措的眸子裏,“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就可以睡在我媽媽懷裏。”

她知道,治療她們心底舊疾的最佳方式,便是刮骨療傷。只有将隐藏在心底深處的腐肉徹底挖除,才能讓新肉生長。而那些看似邁不過去的坎,多邁幾次,或許就邁過去了。那些不能提及的傷痛,多提幾次,也就成為了尋常往事。

喻冰怔愣在原地,腦海裏的胡思亂想,和緊繃的情緒,被冷星然緩而沉的一句話燒成灰燼。

愧疚将她吞沒,心尖揪着疼。

她低垂下頭,無顏面對冷星然。

冷星然看着她越垂越低的頭,有點心疼,輕聲說:“所以今晚你就充當我媽媽的角色吧。”

喻冰下颌線繃着,“好。我陪你睡。”

冷星然一下子笑了起來,“謝謝媽媽。”

喻冰:……

許久後,喻冰磨磨蹭蹭地給冷星然吹幹了頭發,又熬到護士來拔了針,沒有借口可逃避了。

她硬着頭皮,僵硬地在床邊躺下。

冷星然微微側身,受傷的身軀挪動得略顯艱難,手輕輕扯了扯喻冰的衣角,眸子裏的眷念似被一層水光潤了色,“抱着我。”

喻冰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手臂,手臂在空中微微顫抖,像是承載着千鈞重擔。

當她的手觸碰到冷星然的身體時,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輕輕将冷星然攬入懷中。

這樣的擁抱實在是久違,冷星然将頭靠在喻冰胸口,她能清晰地聽到喻冰劇烈的心跳聲,聲音像是慌亂的鼓點,一下下撞擊着她的耳膜。

冷星然眼眶有點酸,深深地呼吸,沒控制住地抽泣了一下,趕緊止住,“以前都是我這樣抱着你睡的,這次就當你還我了。”

她哽咽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卑微可憐,像一陣刺骨的寒風,穿透了喻冰身上冰冷厚重的盔甲。

喻冰心疼得快抽搐了,身體依舊緊繃着,腦海中一片混亂,各種思緒如潮水般洶湧。

她們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冷星然身上淡淡的香氣,熟悉的味道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的大門,往昔的點點滴滴如電影般在眼前放映。

高二那年,喻冰父母去世後,喻冰搬進了冷星然家,冷星然媽媽貼心給她準備了卧室,但冷星然不願意,和她非要一起住。

那時候她們每晚同床共枕,冷星然總會把喻冰緊緊抱在懷裏,喻冰睡眠不好,經常會在半夜驚醒,有時候冷星然會陪她坐到天亮,有時候她困的睜不開眼,閉着眼睛唱歌哄喻冰睡覺。

如果我能堅強點…

或許我們現在很幸福吧。

冷星然在喻冰的懷中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緊密地貼合着喻冰的身體,将手搭在喻冰腰上,又揪住她的衣服,“晚安,喻冰。”

說完便緩緩閉上眼睛,沉沉睡去,所有的傷痛與疲憊仿佛都在喻冰懷裏煙消雲散。

喻冰低頭看着懷中的冷星然,她的面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憔悴,長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陰影,眼角還挂着未幹的淚痕。

喻冰眼眶漸漸變得濕潤,手臂不自覺收緊一些,流下一行淚,“我們到底該怎麽辦呢…”

時間仿佛凝固,所有的傷害與隔閡都暫時被溫暖的懷抱掩埋,她們在彼此的陪伴中,沉入夢鄉,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交織相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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