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045章 第 45 章
45.
空杯中用冰塊打底, 澆上橙汁,淋上小杯意式咖啡,透明的杯子呈現出漂亮的漸變色, 一杯橙汁美式就做成了。
“嘗嘗看,味道跟你想要的應該差不多。”沈漱玉将杯子輕推到亓佀面前。
“謝謝, 我的榮幸。”亓佀雙手合十,禮貌道謝,低頭用吸管嘗了一口, 烏亮的眼睛裏露出驚喜的笑意, 她說:“好喝。”
沈漱玉松一口氣, 展露出笑容。
沈奕軒跟風要了一杯, 高高興興拿手機拍照:“好耶,今天遇到了沈老師, 請我和小亓同學喝了咖啡, 真是值得紀念的一天。”
沈漱玉:“你們是學生?”
亓佀:“她是,我不是,她今年上大一,我肄業了。”
正常人聽到“肄業”、“休學”、“退學”之類的詞一定會質疑、批判, 沈漱玉卻沒有, 她神情淡淡, 點頭說:“我當年也是大學沒讀完,出來拍戲,結了婚生完孩子才回去把學業完成了。”
亓佀急忙* 謙卑地說:“您太客氣了,您那時候是事業起步階段, 我這種怎麽能和您相提并論?”
沈奕軒:“是啊, 她完全是自己想不開,自己作的。”
亓佀:“那也沒你能作死, 你被人打趴在地上的樣子可狼狽了,我都認不出來。”
“我哪知道他們家這麽不講道理,一上來就是三個保镖大漢,我要是有準備,也不會被打趴下!”沈奕軒争辯着,扭頭跟沈漱玉抱歉地笑,“不好意思沈老師,您別誤會,我平時都不跟人打架的,我讀書的時候都是三好學生,現在也是學生會幹事。”
沈漱玉溫和笑笑:“看得出來,你們都是挺好的孩子,是被人欺負了嗎?”
沈奕軒扭扭捏捏,欲言又止,亓佀抓起她袖子說:“這家夥之前跑到別人家門口,想跟人家講道理,然後被人家保镖按頭修理,現在走路還跛着腳,這只眼睛都成弱視了。”
沈奕軒尴尬地摸頭笑笑,捂着“弱視眼”說:“其實影響不大,就是有時候看東西有重影,戴眼鏡也沒辦法,看書看字也費勁,可能等以後眼科手術更先進了,能有辦法治好吧。”
沈漱玉有些震驚,小聲說:“報警了嗎?”
“警察來也沒什麽辦法,人家賠了我醫療費,八十多萬,一次性給到我家裏人,就是說我這眼睛,這腿,還有這手指關節,哦還有我的腺體,就值八十多萬吧。”沈奕軒嘻嘻笑着,眼圈不知不覺紅了。
她拿餐巾紙擤鼻涕,右手兩根手指明顯變形,向外側彎折,看着觸目驚心。
沈漱玉沒有說話,眼神裏流露出心疼和不忍。
“抱歉抱歉,怎麽突然說到這個了,”沈奕軒破涕為笑,慌忙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自我開解地說,“人生嘛,總有很多難以預料的事,有些人天生就是跛腳,也有人缺胳膊少腿,不也照樣活得好好的嗎?我這算什麽呢?我身體健康,能吃能喝,現在還有了錢,以後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比大多數人都好。”
沈漱玉嘆了口氣,握住了沈奕軒變形的手,鄭重說:“孩子,你很頑強,你所失去的一切,以後都會以另一種方式回來的。”
聞言,沈奕軒露出金燦燦的笑,她用力點頭,頭沖得太猛撞到桌板上,“咚”地一聲差點把桌上的飲料撞翻——
亓佀眼疾手快地扶住,沈奕軒抱着頭樂呵呵說:“謝謝您,沈老師!您真的太溫柔了!”
沈漱玉忍俊不禁,又有些感慨,她說:“人生無常,好好活着比什麽都重要。”
沈奕軒笑眯眯說:“老師有沒有推薦的書籍,能開解心中煩悶的,或者對修身養性有幫助的?”
這方面沈漱玉的确在行,兩人侃侃而談,亓佀在旁邊聽着,偶爾插一兩句話。
趁這功夫,她悄悄靠近沈女士的手機,給她投送了一個插件。
她剛才刻意引導沈奕軒提及被打的事,目的就是為了阻撓沈漱玉跟蘇家來往。
但她不能把話說的太明顯,容易引起沈漱玉的懷疑。
短暫地聊天結束,兩人送沈女士回到車上,跟人揮手作別。
她和沈奕軒都沒有主動要沈女士的聯系方式,亓佀是因為她已經暗戳戳弄到了,而沈奕軒單純是忘了。
這樣一來,她二人留給沈女士的印象就僅僅是路上偶遇的年輕人,喝了杯咖啡聊聊天的關系,沒有任何功利往來。
當天回到家,沈漱玉拿出手機翻看新聞,收到了這樣一條推送:“十八歲女大學生為讨公道找上豪門,終被保镖打成七級傷殘。”
巧了嗎?這不就是她今天下午偶遇的那個學生?
沈漱玉皺着眉頭打開那條新聞,她的猜想很快被驗證了,那位被打的女大學生長相清秀,在醫院接受采訪時談吐溫和,是一位非常有教養的姑娘。
沈漱玉接着将其中圖文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她發現照片中的事故地點如此熟悉——不就是她今天下午剛去的蘇院長的豪宅?
相關搜索下面還有更詳細的內容,其中有一張照片是沈奕軒滿身是血躺在蘇家的草坪上,放大了看都能看出來她當時手指被人折彎了。
沈漱玉倒抽一口冷氣,想到蘇院長家裏人居然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她氣得渾身開始發抖。
她下午還握過那位年輕女孩的手,女孩的開朗笑聲仍然回蕩在沈漱玉腦海,這樣一位充滿希望的年輕人就這麽倒在蘇家門口?!
再往下看,沈漱玉翻到了華立醫院的醜聞,看到他們跟非法組織合作抓大學生挖腺體的事!簡直無法無天!
沈漱玉被惡心壞了,一想到下午在他們家聊天時這些人的嘴臉——人怎麽可以無恥到這個程度?
蘇院長的夫人打電話給她,請她來幫忙開解他們家的獨女的時候,沈漱玉根本不知道蘇家發生了這些事。
當時院長夫人是怎麽說的?
“我們沫曉遇到了可能一輩子都邁不過去的坎,她是個脆弱的Omega,我真怕她想不開,我就這麽一個女兒,她要是沖動我以後都不知道怎麽樣活下去。”
“我們沫曉也一直拿林教授當偶像,想着以後成為林教授那樣的人,一直以來她都很努力,好不容易考上了林教授所在的A大,如今卻遇到了這樣的事,她怕是一輩子都毀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林夫人,您書讀得比我們多,道理也懂得比我們多,您是沐曉敬重的人,求您來跟沫曉說說吧,她一定會聽您的話。”
沈漱玉就這樣被蘇夫人哄着過去,她不可避免地跟他們談起了林舒,那些塵封的記憶再次被牽動,沈漱玉心如刀絞,哭了一場接一場。
臨別前,蘇家人說讓蘇沫曉跟着她學手工,明天開車送她來林家休養,正好轉變一下生活環境,陪伴孤單的林夫人。
沈漱玉當時想着,家裏沒其他人,正好有個人作伴能聊天解悶,于是順口答應了。
現在看來,這個活必須推脫了。
沈漱玉卡着時間,給在國外的林野打了個電話。
“起床了嗎?”
“嗯。”
“吃東西沒,那邊還吃的習慣嗎?”
“又不是第一次出國,擔心這個幹嘛?”林野沒好氣地說。
沈漱玉無奈笑笑,溫聲細語說:“林野,我問你個事。”
林野:“說吧。”
“之前蘇院長不是讓你帶學生嘛,就是他家千金,是個什麽樣的人?”
林野:“傻逼。”
沈漱玉按了按太陽穴:“林野,你說人話。”
“那是個傻逼,你求我也沒用,不要往我這裏塞人,我會殺人。”
沈漱玉:“我沒有要給你塞人,林野,你這是怎麽回事?怎麽這麽大脾氣?”
林野沉默。
沈漱玉柔聲說:“我不是要給你塞人,蘇夫人下午打電話給我,說她女兒出了事,想讓我去幫忙開解,你知道我這陣子在家也挺無聊的,他們說想讓蘇沫曉來陪陪我,跟我做做手工什麽的……”
林野打斷她:“公司最近研發了一款新藥,準備開始做臨床試驗了,華立醫院想拿下這個項目,但他們醫院最近醜聞纏身,林董事長意願不大,所以蘇家人兜着圈子找到你,想讓你幫忙說上話,第一步就是拿‘女兒出了事’這樣的理由當借口,只有你才會把這當一回事,沈漱玉女士,你太好騙了。”
一字一字,霹靂啪啦地跟子彈一樣飛過來,正中沈漱玉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她頭暈目眩,扶着椅子坐下來,手指捏成拳,湧起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恨意。
那些人知道她失去了最愛的長女,所以故意利用她的善良,博取她的同情,喚醒她疼痛的記憶,讓她為另一個人付出,最後的目的原來是為了商業往來?
沈漱玉氣得說不出話,別人活到這個歲數是家庭美滿、兒孫滿堂,而她永遠活在過去的悲劇中,他們林家一家人都被這件事狠狠折磨着。
她的眼淚已經哭幹,眼眶酸疼,無法流出眼淚。心中的創傷就像一道巨大的火山裂縫,永遠無法愈合,時不時地噴出滾燙灼人的熔岩。
她無法做到林野那樣堅強,在她花了漫長的時間整理好自己的傷疤,打算回報世界以善意的時候,別人卻拿着刀尖準備戳她的疤,讓她徹底對生活喪失信心。
沈漱玉把電話拿遠,蹲在椅子旁邊,情緒翻成了胃裏的漿液,讓她惡心想吐。
林野等了一會,沒等到沈漱玉回複,她開始意識到不對,喊了聲:“媽?”
沈漱玉沒吭聲,她身上使不出力氣,坐在地板上,知覺被麻痹,聽不到電話裏的聲音。
想伸手去夠桌上的藥片,不小心把杯子打翻,發出巨響。
林野吓了一跳,徹底慌了,電話裏叫了幾次沒有回應,她翻通訊錄準備給國內的人打電話。
老頭子這幾天在省外出差,家裏靠得住幾個親戚都住的遠,那一瞬間林野甚至想過亓佀,但這是不可能的。她匆忙給一個備注為“陸”的人打去電話,對方秒接,林野:“陸司虞,你去我家看看我媽!”
挂了電話,林野抽了一根又一根煙,焦躁地差點把酒店的東西都摔了。
“叮”地一聲,林野以為是姓陸的回信,瞥一眼手機,看到亓佀小朋友發來一條:今天怎麽樣?過得好不好?
林野盯着那行字看得出神,沒注意到煙燒了手。
沈漱玉電話打來之前,她心情差到了極點,連續兩天沒睡好覺,發熱期的症狀讓她根本無法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