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老婆原來愛我(二)
第48章 老婆原來愛我(二)
白珺和林宋一起, 連夜趕回了家。
白珺的感冒并沒有好,坐在車上時,沒一會又重新發起了熱。
她昏昏沉沉, 只不斷催促着, 希望林宋盡快開車返回家裏。
心髒像是被什麽緊緊揪住,腦子裏浮動着的, 都是這些年的記憶。
白珺無比自責。
要是她早點記起記憶來就好了。
她能早點察覺到白鴻身上的異樣。
在過去的十多年裏,她面對白鴻的時候心态無比複雜,一直回避着和白鴻見面,其實仔細算起來, 她這些年和白鴻并沒有太多交集。
但私下裏,她也一直在留意着白鴻的身體狀況, 幫白鴻尋找醫生。
唯一一次兩人能好好說話的, 就是她失憶時, 幾人一起去村子裏的那一次。
白鴻當時應該察覺到了她失憶的事情,但并沒有說出來。
當時的白鴻是抱着什麽樣的心态和自己度過那一天的呢?
白珺其實知道白鴻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觀察着她, 以她* 的名義在做慈善,也知道白鴻心裏并不好受。
在這場悲慘的鬧劇裏, 除了她的父親詹輝,沒有其餘任何受益者。
但她還是後悔——去村子裏那次她該多問問白鴻的。
現在回想起來,白鴻那時候的言行舉止已經隐約帶了一些臨終囑托的意味, 只是她那時候失去了記憶,光顧着自己的心事, 所以沒有察覺出白鴻目光裏的眷戀和釋然……
這是第二次, 她身邊的人以猝不及防的速度突然離開了人世。
她還是無法接受不久前活生生的人突然變成冰冷的墓碑, 從她的整個世界消失。
她想要哭泣,想要歇斯底裏, 想要質問……但最後她只是沉默地蜷縮在後座,抱緊自己。
她是二十七歲的白珺,她應該變得冷漠強大。
她恍惚間明白了自己失憶後只記得十二歲以前的記憶的原因——
或許是潛意識在自救。
因為她所有的幸福都在十二歲的時候戛然而止,此後她就像是墜入了冰冷的煉獄,一日比一日愈發孤獨,就像是被整個世界抛棄。
27歲的她,當時已經沒了任何生存的意志,她不想去恨,但她又忘不掉那些過往。
年少時光的美好記憶,既是她的港灣,也成了她的枷鎖。
有時候她甚至會想,如若她跟林宋一樣,很小的時候就受盡苦難,她會不會有動力活下去——不會總抱着虛幻的幻想,希冀着一切都是假的,她能回去以前那些快樂無憂、家人疼寵的歲月……
而上天總是喜歡與她開殘忍的玩笑,每當她感覺到一點幸福,就會冷酷地用事實将她喚醒,讓她一次次面對不想直面的一切……
她顫抖着手打開了手機,手機裏和白鴻最後的聊天是二十多天前,白鴻說讓她去黃校長那裏拿禮物,最後是白鴻的語音祝福。
白珺自虐一般,一遍遍聽着白鴻的語音——
“珺珺姐姐在我心裏一直是天下最好的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好你自己。”
……
白鴻當時估計已經預料到她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這應該是白鴻對她最後的遺言。
白珺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她怎麽會是最好的姐姐呢?
她連白鴻要死了都沒察覺到……
她的身體又開始發抖,眼淚不停掉落,眼前甚至陣陣昏黑。
恍惚間,林宋在服務區将車停了下來。
“白珺,你這狀态,讓我十分後悔将這個消息告訴了你。”
“白鴻不想讓她心中的珺珺姐姐變成你這個樣子。”林宋沉下眼,轉頭冷冰冰瞪她:“你不該辜負她的期望!”
嘴裏放着狠話,林宋的動作卻無比輕柔,她到了車後排,給白珺喂了藥,輕輕地将白珺抱在了懷裏,硬邦邦開口:“你如果沒有退燒,我明天一定會先送你去醫院……”
曾經在她面前總是裝乖的林宋終于展露了真面目。
白珺有些想笑,她并不懼怕林宋的威脅,因為面對她的時候,林宋就像是一只色厲內荏的紙老虎,一戳就破。
但白珺還是聽話地吃了林宋遞過來的藥。
她不想讓林宋再為她擔心,她這段時間已經夠勞煩林宋的了。
12歲之後,她人生中最幸運的事情,或許就是遇見了林宋。
吃完藥之後,林宋糾結了好一會,或許是為了方便照看她,還是将她帶到了前排副駕駛坐着。
之後的路程中,林宋開車越來越謹慎平穩。
白珺歪着頭,看着林宋專心致志的側臉:林宋神情專注,一往無前的模樣仿佛可以驅散所有困難苦厄……
這麽好的姑娘,怎麽會喜歡上自己呢?
眼前漸漸模糊,藥效上湧,白珺終于睡了過去。
她睡得并不平穩,只是在藥效的作用下醒不過來。
朦胧間林宋似乎又将車在服務區停了幾次,給她喂水喂藥,甚至哼起了她們家鄉的小調安撫她。
白珺記得這小調:在參加《叛逆者》期間,恰逢白珺母親的生日,她整天都心情不好,看着林宋悉心照顧癱瘓母親的模樣,忍不住回去房間裏偷偷流淚——如果母親活着,她願意跟林宋一樣,每天悉心照顧母親。
可她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懂事的林宋還是察覺到了她的脆弱。
當時還沒那麽會耍滑頭、也不怎麽會安慰人的小姑娘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安慰她:“珺珺姐姐,你以後可以把我當成親人,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甚至,比她矮一截的害羞小姑娘主動踮起了腳尖抱着她,哼起了不熟練的童謠……
當時的她只是為林宋的可愛笨拙動容。
她從沒想過會真的有一天,在她陷入困頓,甚至失去生的意志的時候,林宋會仍然踐行當初的承諾,一直好好照顧她。
可她怎麽舍得把林宋拽入自己爛泥一般的生命裏?
……
等到白鴻葬禮結束,她總要和林宋開誠布公,好好談一談。
*
伴随着天邊逐漸出現的一輪旭日,白珺身上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逐漸退去,眼皮不再脹痛,她終于恢複了一些意識。
“退燒了。”
林宋松了口氣,又去服務區給白珺買了粥,知道白珺操心路程,她也沒賣關子——
“再過一小時就到殡儀館了。”
“白鴻她捐獻了能捐的器官,她幫助過的人都能替代她好好繼續生活下去,你別太難過……”
林宋啞着嗓子安慰她。
“她一直都是這樣。”白珺垂下頭:“她一直覺得她的出生是一場錯誤,這一輩子都該用來贖罪。”
白珺閉上眼,不讓眼淚滑落——
“我甚至都沒來得及告訴她,我并不恨她。”
“她知道的。”林宋嘆了口氣:“她最怕你因為她內疚……”
林宋想了想,打開了手機,給白珺播放一段段白鴻的語音——
“林嫂嫂,我珺珺姐姐這些年很怕黑,你千萬不要讓她一個人。”
“珺珺姐姐有時候很喜歡嘴硬,但她無比善良,她其實并不适合企業的管理,她這些年過得實在是太難了,能不能麻煩你以後多幫幫她?”
“嫂嫂,我知道你對珺珺姐姐的心意,你是天下最好的嫂嫂,你之後能不能好好照顧珺珺姐姐?我會永遠祝福你們的……”
……
白珺沒想到林宋和白鴻私下裏居然有聯系。
“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标,所以前些年有了聯系。其實剛開始的時候我并不信任她,畢竟她的母親是那樣的品行。”
“但她逐漸向我證明了她自己,她一直關心你,希望你過得好,但又不敢出現在你面前。”林宋輕聲開口:“如今她關心的事情我已經有了眉目,最多一個月,就會得到消息。”
“珺珺,其實你也明白,死亡對白鴻來說是一種解脫,她早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她不希望看到你一蹶不振,甚至無數次拜托我好好照顧你……”
說到這,林宋才感覺到她似乎崩掉了人設,又板起了臉:“就是因為她一遍遍跟我說你特別好,所以我也沒那麽恨你,并不排斥和你待在一起……”
“原來是這樣啊!”白珺輕易就猜到了林宋僞裝的原因:因為之前她已經再次陷入了毫無求生欲的境地,林宋才順着她的話激發她的愧疚心,讓她不至于走上絕路……
如果她沒有恢複記憶,她說不定真的會順理成章和林宋在一起。
但她已經有了記憶——她不想拖累林宋。
她不會輕易變更自己的想法:林宋應該有更璀璨的人生。
但現在還并不是開誠布公的時候。
白珺不知道能聊什麽,便保持着沉默,靠在座位上開始假寐。
林宋也沒打擾她,安靜地繼續開車。
她對時間的把控極其準确。
一個小時後,車到了殡儀館。
明明一路上無比着急,可真的到了面前,白珺卻不敢進門——她怕面對白鴻毫無生機的臉。
“白鴻的遺願是火化後将骨灰撒入到空氣裏,随風飄揚到世界各地,她下午就要火化了。”
直到林宋這麽開口,白珺才在她的攙扶下,紅着眼進了殡儀館。
殡儀館裏面并沒有多少人。
只有看起來更加蒼老的姨媽白畫意和白鴻生前的幾個朋友,還有許圖。
白珺在車上也發消息将這件事告訴了許圖,讓許圖替她過來幫忙。
許圖的眼眶也有點紅,似乎不久前剛剛哭過。
白珺深吸了一口氣,沉默地走到了白鴻面前:入殓師給白鴻畫了精致的妝,白鴻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樣。
白珺垂下頭,強忍着眼淚,恭恭敬敬鞠了三躬,跟白鴻道別。
面對白畫意的時候,她跟這些年所有時候一樣,一直挺直着背,不讓自己露出脆弱的模樣……
冷不防,她卻聽到白畫意嘶啞的聲音——
“對不起,我其實早就後悔了……”
“可當我意識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彌補,上天或許要懲罰我,所以将白鴻也帶走了。”
“我其實小時候一直妒忌姐姐,因為她看起來總是那麽優秀,而我仿佛是光芒下的醜小鴨。因為太多的公事需要忙碌,姐姐錯過了和我的很多約定,每當我提出來,爸爸總會罵我說我叛逆乖張不懂事,只會當無所事事的二世祖……”
“久而久之,我心中越來越憤恨——為什麽姐姐和你能繼承白氏集團,而我卻不能?”
“我和詹輝發生關系是出自他的設計。”白畫意笑出了聲,不知道是笑她自己,還是笑這混亂的人生。
“他故意安排了幾個小混混堵我,然後挺身而出,至此和我拉近了距離。”
“我當時昏了頭,覺得搶走詹輝就能搶走姐姐在意的東西,而且詹輝其實并不是什麽好人,只是一個繡花枕頭一樣的垃圾……”
“生下白鴻是個意外,醫生說我這輩子再難有孕。你小時候那麽可愛,我也想要擁有一個孩子。”
“後來啊,我也是後來才知道,詹輝蓄意接近我,是因為覺得姐姐不好掌控,想要扶持我上位,徹底奪取白氏集團。”
“我低估了姐姐對詹輝的愛,也不知道姐姐得了癌症正在治療,雖然你可能不相信我的話,但如果我提前能知道她會在得知我和詹輝的事情之後跳樓,我絕對不會和詹輝在一起……”
“但世間沒有早知道,姐姐還是死了。我知道她是被我氣死的,愛情親情的雙重背叛讓她不堪重負,我渾身的罪孽再也無法洗刷。”
“很多個深夜,我都害怕事情東窗事發。”
“我知道爸爸的個性,如果他知道是因為我和詹輝的奸情害死了姐姐,他一定會把我掃地出門,我知道我罪有餘辜,但我不能離開白氏集團,因為白鴻的病需要大量的錢……”
“而且,我也想證明自己不比姐姐差,姐姐已經沒了,我能接替她掌管好白氏集團。”
“但我努力了三年,爸爸除了給我股份,卻一直沒有将我轉正,詹輝告訴我,爸爸是在等你長大繼承家業,他從來沒有将家業給我的意思,而白鴻越長越大,和詹輝也越來越像……”
“怕事情暴露,我才設計了你,告訴你只是去鄉村玩耍,幫我一個朋友錄制綜藝,實則是想讓你身敗名裂,無法成為白氏繼承人……”
“也是這個舉動将我的所作所為全部暴露,你和爸爸知道了姐姐死亡的真相,對我徹底失望。明明爸爸身體已經不好了,但為了不讓集團落到我的手上,将我架空,硬是撐着等到你學成回國……”
“如果不這樣的話,或許爸爸還能多活幾年。”
“我害了所有人——姐姐爸爸還有你,甚至害了白鴻,這孩子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後,就多了許多心事……”
“白珺,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也罪無可恕,我也不知道我這些年為什麽這麽做,我就像是被魔鬼占據了身體,當我想後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白鴻生前或許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在國外給我買了房子,我過幾天就要出國了……”
“我有時候覺得我活着不如死了,但我必須活着,我得為我自己的罪孽忏悔……”
白畫意絮絮叨叨,将這些年所有的一切都和盤托出。
她或許不需要回複,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讓受害者見證她的落魄,達成心理的滿足。
但白珺心中只覺得荒誕。
或許,真是所謂的命運弄人——
“其實你但凡不設計我參加《叛逆者》,再等半年,外公就會将白氏集團徹底交給你,因為當時我已經告訴了外公,我并不想掌管家裏的企業……”
白珺沒再看白畫意似哭似笑的表情,轉頭慢慢出了殡儀館。
白畫意是不是真的後悔,已經不重要了。
白珺恨了這麽年,也早就已經無比疲累。
說是恨白畫意,她後來那些年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在十歲發現父親和白畫意在車裏私會時沒有及時告訴母親,恨自己沒有陪在痛苦絕望、對人世失去眷戀的母親身邊,後來,她恨起了自己的出生,她身上也留着一半詹輝的、肮髒的血……
命運就像是一雙翻雲覆雨的手。
剛剛外頭還是晴空萬裏,轉瞬卻掉落了雨滴。
那種熟悉的、想要長眠的疲倦再一次從心底裏湧了出來,她甚至有些站立不穩。
“我剛剛得到了消息,我的白月光去了國外。”
林宋扶住了她的胳膊。
林宋顯然十分擔心她的狀态,又開始胡說八道:“我不管,你說好要陪我的,我已經訂了今晚的機票,等到你去村子裏拿了白鴻留給你的東西,你就陪着我一起出國。”
國內再次成了白珺的傷心地,林宋只想帶着白珺遠遠避開這一切,不想讓白珺的情緒再次陷入深淵。
白珺抿起了唇,思忖半晌,還是點了點頭——
她知道林宋的意思,但卻無法拒絕。
因為她的狀态又開始變得不對,她不想再跟以前一樣強撐,讓自己越來越累——
就算只剩下自己,也需要好好愛自己。
這是重回十二歲,曾經的白珺,迫切想要教會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