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回憶到這裏, 鄭容汐問程瑩:“他怎麽了?”

難道如今的這一切都跟他有關?

“其實以蕭旸的頭腦完全不足以制定這麽完整成熟的計劃,這一切當然是有人在背後指導,其中一個人就是李複, 另一個人你肯定猜不到。”

“是誰?”

“說起來跟你還很熟呢, 我也曾經見過。”

“我們兩個人都跟她有過交集,而且你應該是跟她見面次數比較多的人了。”

程瑩說得不夠準确,有些模糊, 沒有很清楚的指向性, 鄭容汐還是猜不到。

在她的印象中, 沒有這麽一個人。

在皇宮裏,她接觸的比較多的就是自己宮中的侍女了,除此之外,就是宮裏的奴才,但如果只是普通的奴才, 程瑩肯定不會這麽用這種語氣說這些話。

鄭容汐有些心急,偏偏程瑩有話只說一半, 吊足了她的胃口。

見程瑩還慢悠悠地喝着茶,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 鄭容汐這才有些着急地問了一句:“究竟是誰?”

“是太後。”

“太後?”

鄭容汐十分驚訝,重複了一遍程瑩的話,這是她從未設想過的場景, 太後怎麽可能跟這些人扯上關系。

雖然她也知道太後跟蕭旸來往過密,但她以為只是因為太後沒有自己的孩子,蕭邺又是皇帝, 忙于政事, 不可能有太多的空閑時間來關心她, 所以她才跟蕭旸親近起來。

而且太後看上去一副無欲無求, 淡泊名利的樣子,怎麽會卷入到奪權造反的計劃中。

過去她向太後請安的時候,太後總是十分冷淡的模樣,她以為太後是本性如此,對誰都是冷冷淡淡的,不會太過熱情,又或許她并不是太後心中理想的皇後人選,所以太後對她才是那樣的态度。

這些事她當然不會計較。

既然已經入宮,又無法改變現狀,她只想着,這些事該做的她盡量都做好,不給鄭家添麻煩,反正不喜歡她的人也不止太後一個。

今日聽程瑩說到這些事,她是聞所未聞,不由得追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複你應該見過了,看上去是不是道貌岸然,一個聖人大家的模樣?”

鄭容汐回憶着記憶裏李複的長相,好像确實是這麽一回事。

若是不認識李複,光從外表看上去,都會以為他是一個慈眉善目和善的老人,待人親切,而且十分溫和。

被抓走的那些日子裏,李複來見她的時候,和顏悅色的,根本看不出一絲兇狠,只是說到蕭邺的時候,李複偶爾有些氣急敗壞,可很快便又恢複了平日的笑模樣。

“我也見過他幾次,跟你是一樣的想法。”

“他給我留下的印象很好,若是不了解他的人,真會以為他是個神清氣正十分厲害的大師,但是這兩日,在我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後,我就完全無法再正視他。”

“他幹了什麽?”

鄭容汐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來。

沒想到程瑩卻意味深長地看了鄭容汐一眼,再沒開口。

“怎麽了?”

“為什麽不繼續說了?”

“講故事也是會累的,我看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不如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們再接着繼續講。”

然後程瑩便起身往出走,順手帶上了門,屋內又只剩下鄭容汐一個人。

鄭容汐還望着門口,對于程瑩這樣突然變臉的舉動震驚不已,明明剛才還說的好好的,看程瑩也是挺有興致的,怎麽說走就走了,果然她是理解不了程瑩的想法。

他們似乎都很随性。

程瑩也是摸透了鄭容汐的性子,知道鄭容汐沒聽完全部的故事肯定是不會獨自離開的,所以第二日,她在跟昨日相同的時間出現在了鄭容汐房中。

一推門進去,鄭容汐果然已經在等她了。

程瑩笑了笑:“看來你是真的對這件事很感興趣了。”

“其實按你說的,你根本不必趟這趟渾水,什麽都不知道,反而對你更安全。”

“知道的多了,不是更難抽身嗎?”

“你确定要繼續聽嗎?”

這個道理鄭容汐自然清楚,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想要繼續聽下去。

鄭容汐沒說話,程瑩也就不再繼續問,她已經知道了鄭容汐的答案。

“昨天說到哪裏了?”

“對了,我說李複……”

“李複這個人完全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麽正氣凜然。”

“你看着他像是聖人,大公無私,但實際上,財氣女色,他一樣都不少要。”

“早些年他還沒進宮的時候,已經混出了點名聲,在當地算是個小有名氣的神算子,不少人都把他奉為上仙,前去求尋求他幫忙的人,每日絡繹不絕,大排長隊,他還收了不少徒弟,逐步擴大了自己的勢力。”

“那時候他們的據點是在一座祠堂裏,每日上門去請求見面,讓李複幫忙做法驅鬼,或是有別的難以解決的問題要讓他幫忙的人,先要在門外排隊,由他的徒弟每日将這些人的需求記錄下來,之後這些冊子将會交到他手裏,他要一一親自看過之後,再從中挑選自己願意接下的活。”

“雖然說這樣的行事作風算得上是高傲,但是因為他每次一出手便能解決問題,而且可以說是神機妙算,從未出過纰漏,甚至連多年不孕不育懷不上孩子的婦人……這樣的難題他都能夠解決,所以他的名聲越來越大,找上門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至于說是家中鬧鬼,要捉鬼驅邪的,這更是小事一樁,甚至他都不用親自出面,手下的徒弟便能直接解決。”

“日子長了,她的勢力也逐漸壯大起來,後來名聲傳到了京城,傳到了先皇耳朵裏。”

“先皇召他入宮,也不知他在先皇面前展示了什麽本領,此後深得先皇信任,便一直在宮中留了下來,并且地位越來越高,勢力越來越大。”

鄭容汐說道:“那麽,他還是有些真本事在的?”

程瑩笑道:“這些神鬼之事我不懂,但是,他既然混了這麽多年,甚至能夠得到先皇的信賴,應該是有些能力的吧。”

“不過……”程瑩話鋒一轉,一臉戲谑地看向鄭容汐,“你知道那些婦人是如何懷上身孕的嗎?”

“如何?”

“其實女子受孕困難,懷不上孩子,除了女子本身身體有疾之外,大多都是男人的問題。”

“既然她們的夫君有問題,那麽只要換個男人就行了。”

“明白了嗎?”

鄭容汐睜大了眼,望向程瑩。

程瑩話中隐含的意思,她聽懂了,但是她不理解。

“所有,我說他就是個人面獸心的衣冠禽獸。”

鄭容汐沉默了許久。

“在先皇駕崩後很長一段日子裏,李複都一直在輔佐皇上,那時候皇上最親近最信賴的人就是他。”

“所以,他也十分了解皇上,想出了這樣的招數來逼皇上退位。”

“可是無憑無據的事情,誰會相信?”

“說是無憑無據,甚至是空穴來風,但是謠言就是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傳得多了,傳的得廣了,甚至連源頭在哪都不知道,總有些人會相信的,還振振有辭說是無風不起浪,既然傳出了這樣的事情,那必然是有原因的。”

“說得多了,總有人會被牽着鼻子走。”

“如果皇上本身的出生就有問題,那麽他所繼承的皇位,他所擁有的權利,也不會被天下百姓所接受,無異于是從根上摧毀了如今的大梁皇室。”

鄭容汐沉思:“要應對這樣的局面,只有一個辦法。”

“對。”

“可是李複算漏了一點,皇上手裏有殺手锏。”

“他們要給皇上潑什麽髒水,那是因為他們心虛,他們把自己害怕被人發現的事情全都颠倒黑白将髒水潑到了皇上身上。”

“尤其是蕭旸,皇上一詐,他便将實話全都說出來了。”

“其實當年先皇離世前已經知道了李複的真正面目,但是因為當時重病,為了以防萬一,謹防李複将來造反,所以早已留了東西給皇上。”

“因為那時候皇上年紀還小,不足以獨當一面,所以先皇并沒有拆穿李複,将他處死,他要留着李複,讓李複輔佐皇上,直到皇上能夠坐穩皇位。”

“到那個時候,李複也就沒什麽作用了。”

“因為當時李複在先皇身邊安插了很多眼線,這件事先皇不能直接告訴皇上,并且在先皇駕崩當晚,也不是皇上與先皇兩人獨處的,一直有李複的人在屋裏監視,所以先皇留了線索給皇上,希望皇上有一日能夠察覺到此事。”

“等等……”鄭容汐突然打斷了程瑩的話,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說皇上……跟蕭旸見過,還詐出了蕭旸的話?”

“他們什麽時候見過面?”

她明明記得她被抓的那天晚上,蕭旸就已經出現在了她的面前,按理來說,那幾日蕭旸都應該在城裏,不可能到京城跟蕭邺見面。

程瑩似乎也沒料到鄭容汐關注到了這麽細節的地方,她被鄭容汐問得一愣,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

蕭邺雖然沒有明說是否要告訴鄭容汐是他将鄭容汐救出來的,可看如今的情形,這件事他們還是不要插手的好,如何決斷,如何處理,都是蕭邺自己來決定的。

可程瑩也有一些自己的心思。

看起來蕭邺是想跟鄭容汐重修舊好的,但是她不想做這個好人,讓蕭邺在鄭容汐心裏加分,既然鄭容汐不知道是蕭邺将她帶出來的,那就讓鄭容汐繼續不知道好了。

“我也不太清楚。”

程瑩知道這樣的回答肯定不會讓鄭容汐信服。

果然,鄭容汐繼續追問道:“那你是怎麽知道這麽多事情的,你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當時為什麽會放棄你哥哥而選擇了皇上,我以為我找到了靠山,但是一切都是我的錯覺。”

“但是我為什麽要人做靠山,因為我要為我爹翻案,我爹的案子你應該聽說過了,當年他只是一個小小縣令,卻被誣陷私吞了數十萬兩官銀,這件案子最後以我爹的死告終結案,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我爹身上,但是其實這一切都是蕭旸他們做的。”

“當時雖然蕭旸年紀還不大,但有太後在背後出謀劃策,他們已經有龐大的組織,很多官員與他們私相授受,結成了同盟,這一次,這些人也都露出了狐貍尾巴,皇上想趁着這個機會一網打盡。”

“當年負責調查此次是案件的官員其實當時就查出了我爹并非自盡,而是造他人戕害,那人當時是打算回京複命,讓皇上下旨重新徹查,但是他突然死在了回京的途中,對外都只說是因急病病身亡,但是這一切都是假象。”

“當時皇上地位還不夠穩固,堅持要調查此案,但遭遇了許多阻力,不得已之下,這個案件才沒有再繼續進行下去,但是皇上其實一直沒有放棄過。”

“如今時機成熟,一切都浮出水面,也是時候該收尾,将此事做個了結了。”

聽到這裏,鄭容汐也大致理清了這其中的脈絡,至于更多的細節,她想程瑩應該也是不知道的,她也沒必要深究,這都不是她該管的事情。

她只是沒想到原來蕭邺暗中做了這麽多,她卻一點都不知道。

“你是不是想離開?”

程瑩莫名其妙地來了這麽一句,跟她們前一刻在說的事情完全沒有關系,鄭容汐愣住:“你什麽意思?”

“反正這邊的事情也快完了,不如我送你一程,我也要離開了,我們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鄭容汐雲裏霧裏,不懂為什麽程瑩的态度轉變得這麽快,前兩日還說要把她留住,不會讓她離開,今日立刻變了臉,甚至還要跟着她一起離開。

不過……鄭容汐覺得程瑩說的也有些道理,她畢竟是個弱女子,跟蘭心根本沒什麽社會經驗,若是能跟程瑩一起走,确實是會好很多。

“那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鄭容汐原本還想留出時間來好好收拾行李,整裝出發,沒想到程瑩似乎十分心急。

“今晚就出發。”

“今晚是不是太趕了?”

“為什麽要這麽着急?”

“趕夜路應該不是特別安全。”

程瑩點頭:“你說的是。”

鄭容汐以為程瑩會改變主意明早再走,沒想到程瑩卻道:“那就下午走。”

“出什麽事情了?”

“你為什麽這麽急着走?而且你的态度完全是翻天覆地的大變。”

鄭容汐也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如果我說沒什麽事的話,你肯定也不會相信,但是你只要記住,我肯定不會害你,而且我對你沒有壞心,那就夠了。”

“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我們可以立刻出發,當然,你不相信我的話,我也不能強迫你。”

鄭容汐思索片刻,她選擇相信程瑩。

程瑩肯定有自己的難言之隐,程瑩不願意說,她也不想幹涉,既然她們的目的一致,那麽早走半天晚走半天,其實也沒多大的區別。

“好。”

坐在離開的馬車上,鄭容汐這才有時間問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我們這是去哪裏?”

“不知道,随便走吧。”

“走到哪裏是哪裏。”

“天下這麽大,很多地方我們都沒有去過,也不了解,一路上能看看不同的風景也不錯。”

“你覺得怎麽樣?”

鄭容汐沒有回答程瑩的問題,反道:“你跟過去很不一樣。”

“過去?什麽時候?”

“你剛進宮的時候我們見過,你還記得嗎?”

“那時候你看上去是個溫柔賢淑,端莊婉約的大家閨秀。”

程瑩笑了:“可我其實是個混跡市井,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觸過的粗鄙之人。”

“其實我很羨慕你。”

“有那麽好的出身,爹娘寵愛,而且還有一個那麽好的哥哥,從小到大,從來沒吃過苦。”

鄭容汐沒接話。

她的那些不順若是在程瑩面前提起來确實像是矯情了。

程瑩繼續問道:“那現在呢?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給別人做評價好像不太好,但是我很喜歡你的性格。”

“我覺得,如果沒有之前那件事的話,我們應該能早點成為朋友。”

程瑩笑起來。

“你也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本來以為你是個久居深宮,沒有自己的性格脾氣,完全任人擺布的人,但是如今看來,完全不是如此。”

“看來我們都很會假裝。”

程瑩點頭,很贊同鄭容汐的話。

“畢竟在皇上面前,誰不要收斂自己的性子迎合呢,誰又敢真正地做自己,無所畏懼。”

她裝是因為她要迎合蕭邺,她以為蕭邺喜歡言聽計從的女人,她需要從蕭邺身上得到自己需要的東西,鄭容汐裝是因為已經被完全磨得沒了脾氣,只想在宮中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這麽多年你應該吃了不少苦。”

“可能吧,我都不記得了。”

程瑩沒有跟鄭容汐提起過她跟蕭旸曾經的關系,也不想再回憶曾經在蕭旸手下的那段時日,蕭旸看上去對她很好,可完全沒有把她當人看,只把她當做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寵物,不過也正好是因為那段經歷,才讓她更加了解蕭旸,在蕭邺對付蕭旸時也能出上一些主意。

因為她了解蕭旸,這個人看上去寡言少語,不茍言笑,但實際自負又要強,還是個須有其表的花架子。

如今,這一切終于快要塵埃落定。

她唯一的心願就是替她爹翻案,然後看着蕭旸那群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他們做了太多了惡,這麽多年,有太多的人的被他們害死,也該是時候讓他們償還了。

趕了一夜的路,馬車在一個小鎮上停下。

雖然程瑩一直堅持要繼續趕路,但是馬也受不住了,她們必須休整一段時間,才能繼續走。

小鎮很小,幾乎一眼望得到頭,鎮上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十戶人家。

應該是經常有趕路的人經過,所以這裏還有一家客棧。

在客棧坐下,兩人要了一壺茶,蘭心則說要去外面鎮上逛逛,雖然是個很小的地方,但總是沒來過的地方,她還是有些好奇。

不過,沒一會兒,蘭心驚慌失措地急着小跑到了鄭容汐身邊。

“小,小姐,你快去外面看看。”

鄭容汐奇怪,如今她們到的這個小鎮,連她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地方,應該不會有什麽認識她們的人,既然無人認識,那又會出什麽事與她相關,要蘭心這麽着急來告訴她。

蘭心一心急,話也說不清楚,幹脆就直接拉起鄭容汐往外走:“小姐你跟我來看就知道了。”

蘭心拉着鄭容汐,到了客棧的牆外,鄭容汐遠遠地就看到了牆上似乎貼了一張告示。

“小姐你來看這個告示。”

鄭容汐這才看向告示上的內容。

鄭容汐的臉色由起初的平靜,慢慢地,越往後看,神情也越來越凝重。

“小姐,我記得,你身上就有這個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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