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餘歡 剪不斷,理還亂,別是一般滋味在……
第30章 餘歡 剪不斷,理還亂,別是一般滋味在……
“呵。”
左丘翁只冷哼一聲。
“我這一生或對或錯, 都已經過去半生了。四十年來黃粱一夢,十六年自欺欺人,說到底我自作孽, 不可活。”
四十歲不惑, 對修士而言, 四十正當壯年, 但左丘翁老氣橫生, 活像黃土埋到了脖頸,自知時日無多的老人。他瘋過之後,什麽情緒也沒了, 行屍走肉一樣斬斷與俗世最後的糾葛。
“四方神器給你,金丹也可以幫你結,你所求我都能滿足,但我也有一事相托。”
雲漣謹慎道:“你知道我想結什麽樣的金丹?”
左丘翁哂笑, “你忽悠淩柏兒子時的神情,與她很像。你想結金丹,讓神骨的神力經金丹轉出,僞裝成普通靈力, 我能做到。”
左丘翁說着, 卻突然發現自己俨然快忘記她的樣貌了。十六年前, 她騙自己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守四方神器,說是她騙自己, 不如說是他自欺欺人。她跟雲漣一樣, 演技拙劣至極,可自己看着她為難的樣子,心卻怎麽都狠不下來。
當時年少輕狂,稀裏糊塗應下來, 心甘情願上了當,不曾想過,這一糊塗就搭上了一輩子。
下一世注意吧。
雲漣點頭,又反應過來他看不見,只得開口道:“你要托付什麽?”
左丘翁聲音難掩顫抖,“把我的骨灰,揚去大江大河,天高地闊別再拘着我了。”
“挫骨揚灰?!”雲漣不知說什麽好。
“你只是不願意相信,可你知道,将我困在此地的大陣是出自她手,她的陣法守門,除了你沒人能闖了。”左丘翁道:“把我的骨灰帶走吧,算我求你。”
當事人自己要求挫骨揚灰,雲漣不理解,但還是答應下來。
只有雲漣一個人從茅草屋裏出來了。
淩九霄不放心的将雲漣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見他确實平平安安沒有受傷,才松了一口氣,“醫仙前輩答應幫忙了嗎?”
“答應了,不過要少主一起。”
雲漣捏着淩九霄下巴,把他拉近,輕輕接了個吻。
“二公子!”
“二公子!!”
雲漣耳畔突然響起呼叫聲,“二公子,情況有變!”
雲漣被他吓了一跳,沒控制好力度,一口咬在淩九霄下唇,旋即嘗到了血腥味。
淩九霄手臂掴着他的後腰,用力一壓将他帶進懷裏,“做什麽咬我?”
雲漣手撐在淩九霄胸膛上,用力向外推,“我……”
眼前,淩九霄靜靜地等着他說話,耳邊,紉蘭聲音愈發焦急,“大公子命人傳話過來,說昆侖山有異,命你帶七十二護法歸宗。”
随着她最後一句話話音落下,雲漣心徹底落入了谷底。
“宗主怕是要提前出關了。”
雲漣:“!!!”
他手下意識收緊,指尖狠狠掐進的九霄的肉裏,疼的淩九霄倒吸一口氣,“嘶,松松、松開,在想什麽?”
雲漣反應過來自己失态了,一時半刻卻也遮掩不好情緒,他慌慌張張收了手,視線對上淩九霄的那一刻,眼眶倏地紅了。
夢要醒了嗎?
雲漣想笑一笑,想在最後為淩九霄留下點更好的印象,但……
他一張口,嗓音就不受控制的染上了哭腔。
以後再見,他又變回了魔宗雲二公子,心如蛇蠍、殺人如麻、嗜血殘暴、陰鸷瘋癫……其實他以前從不介意修真界怎麽傳他,一群廢物愛怎麽罵就怎麽罵,他壓根不在乎,可現在不一樣了。他一想到今日以後,淩九霄眼中的他會變成這樣,他就恨不得把那群編排他的人全殺了!
至于其他的,雲漣不敢想兩人以後刀劍相向,他該如何面對淩九霄。
裝作不認識嗎?
他做得到嗎?
淩九霄。
他騙了淩九霄,少主會想一劍刺死他的。
“淩九霄……”
淩九霄不明白親着親着,雲漣怎麽突然快哭出聲來了,他打趣道:“不讓你咬我,你就哭?要不要這麽不講理?”
淩九霄彎腰,在他頸窩輕蹭。熱氣噴灑在頸側熱乎乎的,雲漣眼淚止不住“唰”的落下來。
淩少宗主懵了。
他手胡亂擦去雲漣眼尾、臉頰的淚珠,別說哄心上人,淩九霄從小到大連小孩子都沒哄過。雲漣突如其來的眼淚砸的他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對不起,少主。”
雲漣淚花翻湧,哽咽道。
淩九霄摸不清他的思路,思來想去,左猜右猜,最後将黑鍋扣給了左丘翁。他憤然道:“是不是左丘翁說什麽了?他提什麽過分要求逼你答應了?”
雲漣慘淡一笑,“對不起。”
淩九霄一怔,忽的有了個猜測。
他竭盡全力想讓聲音聽起來更平靜,顯得他不那麽慌張,“你要回天外天?”
“為什麽突然這樣,”淩九霄道:“你是玄天劍宗的戰俘,你不能回去!”
雲漣什麽都沒說。
眼淚他控制不住。
嘴還是能控制住的。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耳邊紉蘭仍在呼喊,雲漣啞聲:“閉嘴!!”
淩九霄一下子剎住了嘴,“你的那些小動作,只要別太過分,我都可以視若不見……你就非逼我把你軟禁起來嗎?!”
“好啊,少主把我軟禁起來吧。”
淩九霄一拳打在棉花上,“剛才都還好好的。”剛才還在一起卿卿我我,為什麽突然就變了?
“左丘翁是天外天的人!他對你說了什麽是嗎?!!”
雲漣推開淩九霄,動作輕柔又帶着不可抗拒的力道,“少主會記恨我嗎?”
淩九霄氣昏了頭,怒道:“我恨你一輩子!!”
聞言,雲漣眼裏是說不出的失落,“恨吧,這輩子恨了,下輩子就別恨我了。”
蒼麟出鞘,橫在雲漣頸前。
“天外天二公子不能就這麽逃走。”
他帶走雲漣時,向修真界做了保,倘若雲漣今日就折磨一走了之,玄天劍宗如何向修真界交代。
雲漣心中大恸。
他撫摸着心口道侶契,屬于另一個人的心頭血萦繞在心尖,滾燙炙熱,做不了假,他指尖在那處流連不舍。
“少主,生死道侶契結下,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他依依不舍的摸了摸道侶契,下輩子小少主還願意同他結道侶契嗎?
不願意他就死纏爛打。
“我有辦法解除生死道侶契,少主,解了吧。”
頭頂發光的珠子冷眼旁觀二人,雲漣身上還穿着淩九霄的舊法衣,曾經一次一次擋在雲漣身前,保護他的蒼麟,現下正橫在他脖頸處恐吓他。相擁而眠的人,如今還是拔了劍,氣氛本該劍拔弩張,偏偏兩人心口又連接着一根紅線。
剪不斷,理還亂,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明面上刀劍相向,但看不見的暗處,道侶契又将兩人緊緊捆綁在一處。
“少主,我要去結丹,你答應過幫我結丹,不能反悔。”
話到了淩九霄耳朵裏,就變成了“我要走了”。淩九霄收劍,單手扣住雲漣雙腕,掐着向茅草屋裏走。
“結!我看着你結!!”
雲漣被扯得一個踉跄,跌跌撞撞跟上。淩九霄大步流星走得急,停下時他險些摔倒在地,關鍵時刻,淩九霄扶了他一把,待他站穩後,又臭着臉松開手。
“嘭!”——木門被一腳踹飛。
暖黃的光偷偷漏進屋中。
左丘翁:“???”
擡哞一見淩九霄和雲漣交握的姿勢,兩人逆着光,投下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他心下了然,暴露了,吵架了,生氣了,鬧掰了。
左丘翁:“……”
但這又幹他何事,為什麽要殺氣騰騰的瞪着他?
淩九霄寒聲道:“結,丹。”
雲漣認命的閉上眼,“來不及了,先結丹。”
“背對着坐我前面來。”左丘翁盤腿坐下。
淩九霄不情不願的松開了手,抱臂站在一旁,眼珠随着雲漣的移動而轉動。他質問道:“讓爐鼎結出金丹,這種違背常理的事,你是怎麽做到的?”
他渾身上下靈力流竄,懷裏抱劍,站在那裏氣勢劍拔弩張,大有一副解釋不清就按天外天同夥處理的意思。
左丘翁平靜道:“把我的,換給他。”
此話一出,驚掉下巴的唯有淩九霄。
他們兩人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都明白。想要爐鼎結丹,這困難程度不啻于要水火共存,自身長不出來,又想要,那自然而然就只能從外界謀得了。
淩九霄蹙眉,真是弄不明白堂堂醫仙竟然為了天外天不惜自毀,做到這份上,天外天是救過他全家的命嗎!
左丘翁左手握拳,全身的靈力一點點被調動。他受困在這破地方不人不鬼,蹉跎了這麽久,甚至連調動自己的靈力都顯得異常生疏。
靈力沿着經脈彙聚在左手,越聚越多。
淩九霄握着劍柄,上前一步,戒備的盯着左丘翁。
左丘翁猛地發力,靈力盡數攻向金丹。
“咔嚓!”
強勁的力道下,金丹在一瞬間裂了道縫隙,而後碎成了粉末!
半生積蓄的靈力一時失去了承載容器,不受控制地流竄在雲漣經脈中,其中劇痛的滋味,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饒是雲漣,也不禁被他的決絕震撼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