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執拗
第0067章 執拗
韓少成批閱完當天的奏章,已是掌燈時分,他匆匆扒拉了幾口晚膳,快步直奔長秋殿。
最近幾天,西戎那邊戰事吃緊,奏報一封連着一封,全都需要他親自批示;裴寧和梁王關于立後問題的奏章,也需要認真回應;小田子跟他彙報了柳氏父子之間的談話,尤其令他感到心慌意亂。
只有盡早去長秋殿,将那人裝進眼裏,攬在懷中,才能多一點确切擁有的實感。
到大殿門口,他制止了手下宮人的通報,放輕腳步緩緩走進去。
一室暖黃的燭光下,柳舜卿單手支頤,正倚在桌案邊看書。見韓少成進來,他放下手中的書卷,慢慢從椅子裏站起來。
韓少成心頭輕輕一跳,以為自己太過勞累又太過心急,出現了幻覺。
從進宮以來,柳舜卿何曾起身迎接過他?以往每次進來,他是連眼皮子都懶得擡一下的。
幻境裏的人往前走了幾步,眸子不像平日那般冰冷,瞳仁裏映着燭光,像波光潋滟的秋水上倒映了一汪星光。更奇怪的是,他居然開口說話了:“你來了?”
無比平靜、無比普通的三個字,卻像一把重錘,狠狠擊中韓少成的胸口,令他胸腔裏激越的洪流破堤而出,洶湧翻滾。
他輕輕張了張口,發現喉嚨口也被這股激流堵住了,半天發不出聲音。
柳舜卿盯着他的雙眸看了一會兒,微微偏頭,眼神裏有一絲疑惑。以往韓少成每回來,不管他願不願意,第一時間都要将人攬進懷裏,今天怎麽反倒停滞不前了?
既然如此,他決定更主動一點。他垂着眼簾繼續往前,把自己的上半身投向韓少成的胸口,雙手順勢輕輕環住對方腰身,心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喟嘆。
他一直迷戀韓少成的懷抱,迷戀被對方徹底擁住的那一剎那,那往往會給他一種被對方珍視着、深愛着的錯覺。如今,這樣的懷抱,會在接下來的某一天徹底消失,所以,他主動一回,便多賺一回,應該也沒什麽錯吧?
韓少成從頭到腳僵在原地,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的掌心。劇痛襲來,眼前烏黑的發頂和隐隐淡香依然還在。他不是在做夢。
他像不知所措一般,緩緩擡起雙臂,很慢很慢、很輕很輕地環上柳舜卿的後背。沒有掙紮,沒有反抗。于是,他下意識增加力度,收緊臂彎,将懷裏的人越箍越緊,氣息霎時紊亂,心跳慌不擇路。
雲裏霧裏不知過了多久,柳舜卿悶悶的聲音從耳側傳來:“你是想勒死我麽?”
韓少成驟然回神,從那如夢似幻、毫無實感的佳境中脫身而出,手臂跟着微微一松。
柳舜卿總算勻過一口氣來,還沒來得及後撤,高處的人便低頭吻了下來,令兩人陷入更深的迷亂。
韓少成感覺自己暈暈乎乎像喝醉了酒,連怎麽到的床榻都弄不明白,至于今夕何夕、身處何方,更是徹底分辨不清了。
在恍恍惚惚沉醉不知歸路中,他仿佛又久違地看到了當初那個小少爺,單純而直白,羞澀又熱烈,令他魂牽夢萦,沉淪其間,難以自拔。
及至半夜,柳舜卿酣暢淋漓地陷入沉睡中,側身躺在他身邊,吐出綿長而深遠的呼吸,韓少成仍久久不敢合眼,不舍得入睡。
雙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韓少成甚至開始懷疑起小田子跟他彙報的那番父子間的對話,是否當真存在過。
好在,極度的狂喜和興奮之下,他的頭腦仍勉強維持了一線清明。
小田子是百分之百忠誠于他的,絕對不敢編排出那樣一番不存在的對話來欺騙他,而且,也絲毫沒有這種必要。
柳君澤跟柳舜卿對話中提到的朝堂上那些議論,也都是不争的事實。
所以,當下的局面是,柳舜卿一邊在計劃着如何遠離他,一邊又對他溫柔以待。到底為什麽?
雖然剛剛經歷的一切如夢似幻,美好到令人難以置信,但他還不至于昏沉自大到以為柳舜卿就這樣毫無緣由地相信了他,原諒了他。
所以,到底為什麽呢?
仔細回憶前兩次逃跑之前的柳舜卿,對他的态度都是那樣冷若冰霜,劍拔弩張,為什麽這次同樣在計劃着離開,卻徹底換了一副模樣?
韓少成沉思良久,輕輕閉了閉眼。他偏過頭,用唇角吻了依偎在他肩頭的發頂,心髒卻漸漸冷了下去。
經了事的小少爺,果然比從前更聰明了。他在用這樣的方式,令他放松警惕,再伺機飄然離去,給他最後最致命的一擊。
所以,他該怎麽做呢?
曾經得到過最好最珍貴的,任誰也不會舍得輕易放手。所以,除了好好享受這來之不易、随時可能撤回的溫柔,再将柳舜卿更牢靠更緊密地捆縛在自己身邊,他別無選擇。
柳舜卿醒來的時候,韓少成早已起床上早朝了。
他賴在床上不想起來,細細回味了一遍昨夜,心下既覺得滿足,也體味到了難得的安穩。
如果不去想過往從前,不去管那些真真假假,只管耽溺和享受,他們真的很像一對最甜蜜也最普通的愛侶。
他們的欲是真的,他們的愛,也很像真的。
清醒着沉淪,便不會再有受騙的羞惱和屈辱;對結局不抱期待,便永遠不會失望。
也許,這樣的狀态,才是為他們這段糾葛數年的感情畫上句號的最圓滿的方式。
不再針鋒相對,不再劍拔弩張,用最真實又最清醒的面目,去細細體驗最後的溫柔,留下可供回味一生的餘韻……還能有比這更好的選擇麽?
小田子悄悄進屋,先輕咳一聲,才低聲喚道:“主子……”
柳舜卿在紗簾後懶懶回應:“什麽事?”
“太醫令張大人求見。”
柳舜卿微微蹙眉,立馬坐了起來:“太醫令?我又沒生病,太醫來做什麽?”
小田子支吾道:“小人不知。張大人說有事找您,現下還在前廳候着,小人這就伺候您盥洗更衣?”
柳舜卿只得忍着腰酸快速下床,對小田子道:“不用你幫我更衣,我自己來。你去跟張大人說聲抱歉,說我馬上就出來,你先在前廳陪他說會兒話。”
太醫令是太醫院的最高長官,也算得上是當今天下最厲害的大夫。柳舜卿無官無職,又是晚輩,怎麽好意思讓人白白等着自己?
他匆匆收拾停當,着急忙慌趕到前廳,就見一位年齡約莫四五十歲的長須長者坐在客位上,正跟垂首站在當地的小田子有說有笑。
見他從內室出來,張太醫起身見禮,柳舜卿趕緊回了禮,又重新請人坐下,躊躇道:“讓張大人久等了。不知您突然造訪,有何指教?”
張太醫撚須微笑道:“皇上今兒一早召見我,說柳公子對醫術頗有興致,也有些基礎,讓我來跟柳公子商定個時間,以後每日定時定點來這裏同你切磋醫術。”
柳舜卿遽然擡眸,面色猶疑:“這……在下從前所學,不過一點皮毛,怎敢勞動張大人親自過來指教?”
他萬萬沒料到,韓少成居然讓太醫令來給他當老師!這分明就是針對他想繼續回去跟木垚學習醫術而采取的舉措。
想到這裏,柳舜卿面無表情地瞄了小田子一眼。對方趕緊低下頭去,臉上顯出幾分惶恐。
其實,柳舜卿心裏倒也沒有責備小田子的意思。食人之祿,忠人之事,說起來,小田子這麽做并沒有任何問題。
跟父親談話時,沒法避開這位忠實耳目,所以他早料到那番對話遲早會落入韓少成耳中,只是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方式來表明态度。
張太醫道:“柳公子也不必過謙。無論你基礎深淺,我既然忝居其位,必然有對應的法子。淺有淺的教法,深有深的教法,還請柳公子不必多慮。”
“張大人要治病救人,還要管理太醫院的公務,理應非常繁忙,在下怕太過叨擾,不如……”
張太醫打斷他道:“身為皇家太醫院的官員,自然以皇上的旨意為先。這份差事是皇上親自交待下來的,我豈敢怠慢?還請柳公子盡快給我定個時間,咱們盡早開始,才是正題。”
柳舜卿想想,似乎也只能如此。就算他不想麻煩對方,張太醫也不敢不來。更何況,對他來說,這也的确是一次學習的良機。跟張太醫學習,并不影響他日後出宮繼續跟木垚學習。
于是,他跟張太醫敲定每日申時過來授課。張太醫還給他帶了一些基礎醫典過來,放在長秋殿作為日常溫習的教材。
第一次授課結束時,太陽已經沉西,空氣不再那麽燥熱。柳舜卿将張太醫送出院門後,返回身在院子裏來回走動,凝眸細細打量那些新栽的花木。
雖然當初一再說了沒必要,但當真種下了,又恰好都是柳舜卿向來就喜歡的品種,一眼看過去,到底還是會令人無端感到心情愉悅。
柳舜卿的指尖剛剛撫過一簇新開的紫薇,身後有人來報,說皇上又派了一批花匠園丁過來。
柳舜卿回過頭,臉上微微有些詫異。如果不論植株大小,單論品種和數目,這院子裏的花木已經跟疊翠院做到了十成相似,怎麽又要新栽?
等七八個園丁提着幼苗、拿着工具進來,柳舜卿看了一眼那些綠色植物,心下頓時了然。
這次,韓少成讓人來種的,是一些能制作藥丸的草藥。
看起來,這人還真是要執拗頑固到底了。他說了想去學醫術、學制藥,他便把太醫、藥草一股腦兒搬進長秋殿,搬到他面前,擺明了不準他離開的架勢。
可是,這一次,形勢已經逆轉,即便他是當今皇帝,怕是也無法再随心所欲了。
柳舜卿淡淡笑了笑,沒有做任何反對和争辯,由着園丁們在院子裏開辟出一塊新地方,種下那些最終可能沒什麽實際用途的藥草。
【作者有話說】
張太醫:“新收了個徒弟,長得好看,腦子靈光,态度也恭謹,就是從小到大名聲一直不怎麽好,可惜了……”
柳君澤:“請注意你的措辭!能給未來的平陽公當老師,那是擡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