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策略

第0066章 策略

最近一段日子,韓少成每回散朝回來臉色都很難看。只在見到柳舜卿的那一剎那,才會強行掩飾,佯裝笑臉。

柳舜卿冷眼旁觀,只當沒看出有這回事,其實心裏十分清楚其中的緣由。

前幾天柳君澤進宮來看望他,父子之間曾聊起過這件事。

當時,柳君澤的臉色極其複雜,說不清是欣慰,是感慨,還是苦惱:“舜卿,你再多忍耐些日子,依我看,要不了多久,皇上就能放你回家了。”

“真的麽?他終于想通了?”

柳君澤微微蹙眉搖了搖頭:“如今,這件事怕不是皇上能說了算的。最近,底下一些人不知怎麽聽到風聲,知道皇上把你帶進宮裏了……每回上朝,總有人出來勸他早日立後選妃,君臣之間屢次在朝堂上鬧得頗不愉快。”

柳舜卿淡淡笑了笑:“也不怪底下人着急。他登基三年多了,早已過了成婚的年齡,立後選妃,原本早該納入議程。至于我進宮這樁事,只不過是從表面上激化了矛盾而已。”

“是啊,生育子嗣,綿延國祚,是身為帝王應盡的職責和本分。他這樣一直拖着,确實不是個辦法。”

柳舜卿不以為意:“大臣們其實大可不必擔心,他只是暫時騰不開身,不會拖很久的。畢竟,他為了今天這個局面,付出了隐忍十八年的代價,不會容許在一切都已踏上正軌的時候,再出任何纰漏。”

柳君澤卻低低嘆了口氣:“難說。這件事,起初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官兒出來勸谏,皇上尚能勉強維持風度,對他們也算和顏悅色。前幾日,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李禦史竟跳出來,在朝堂上指着我的鼻子說了些不中聽的,把皇上惹惱了,當場把他拉下去打了一頓板子……”

柳舜卿狠狠蹙眉打斷了父親:“打禦史?監察朝廷、彈劾官員、直言進谏,是禦史的天職,他當衆責罰禦史,豈非犯了大忌?這豈是一個深謀遠慮、知人善任的帝王能做出來的事?”

柳君澤哼道:“也不怪皇上發怒。那厮實在過于猖狂,仗着禦史的身份,說話忒難聽。提意見就提意見,他非要牽扯到我身上來。這件事,是我能做得了主的麽?皇上治他一個以下犯上、胡言亂語的罪,倒也不算過分。”

柳舜卿垂眼低聲道:“怪兒子不孝,牽扯上這說不清道不明的官司,白白令父親在朝堂上蒙羞……”

“卿兒,這又怎能怪你?我柳君澤為人行事堂堂正正,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靠得是自己的實力,我怕他們那些胡言亂語?你跟皇上的事,我也有責任,談不上什麽蒙不蒙羞的。”

“那後來呢?他打了禦史板子,別人就不敢再提了麽?”

“這種事,做臣子的怎麽可能輕易罷休?昨日,就有裴寧的奏章從北疆遞上來,梁王也隐約表了态,話裏話外,都是催皇上盡快成親,整肅後宮。所以,我今兒來看你,就是提前來給你透個話,照這形勢,你出去的日子怕是不遠了。”

柳舜卿靜默片刻,擡眸道:“父親,孩兒有個不情之請,還望父親答應。”

柳君澤從柳舜卿的态度裏感受到了一絲不尋常,狐疑道:“什麽要求?你且說來。”

“這次如果能順利出宮,孩兒不想留在京城,想去當初收留我的黎山秋寧山莊,跟着莊主學習醫術和藥學。”

“胡鬧!你有爵位要襲,豈能去那窮鄉僻壤潦倒一生?你走了,我這偌大的家業誰來繼承?”柳君澤怒道。

“父親,您剛剛也說了,您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靠得都是自己的實力。這句話,令兒子無比景仰和羨慕。兒子将來即便襲了您的爵位,沒那份實力,也不過屍位素餐,談何傳承?更何況,您如今春秋正盛,談什麽襲爵,實在為時過早。”

“……那也是遲早的事。”柳君澤兀自堅持。

柳舜卿又道:“兒子不懂帶兵打仗,也做不好那些經世致用的文章,唯獨對醫術、藥學頗有興致,将來學成之後,懸壺濟世,著書立說,也未嘗不是一種成就。”

“話雖有理,可你去那偏遠地方吃苦受累,教我于心何忍?”

“父親,黎山其實并沒有多苦,總之,絕不比您千裏行軍、戰場拼殺更辛苦。我去學些有用的東西,總好過在京城無所事事,虛度青春。我先去學醫,等……當真百年之後,也不妨礙我繼承家業啊!”

“京城也有名醫,還有太醫院,你在京裏學,不也一樣麽?”

柳舜卿輕輕搖頭,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以我跟韓……跟皇上那些過往,出了宮,仍滞留在京城,并非是一個多麽好的處境……”

“……”這句話終于令柳君澤狠狠蹙眉,一時無語。

柳舜卿跟當今皇上有過那樣一番糾葛,他被帶進皇宮內院的事如今又鬧得人盡皆知,今後在京城子弟中間,的确有些難以自處。

柳君澤嘴上說自己不曾蒙羞,是因為這是他唯一的兒子,失而複得,無比珍貴,不忍再對他多加苛責。可其他人,未必會有這樣一番寬容心态。他們只會獵奇宮闱秘事,窺探他人私隐,誰又會關心這背後到底有過怎樣的苦衷?

沉吟半晌,柳君澤沉聲道,“那……今後你若真要去木莊主那裏求學,必須帶上仆從,帶足銀兩,決不能再像從前那般吃苦受累!”

柳舜卿笑道:“那是自然。從前是為了躲避通緝,掩人耳目,自然不敢顯山露水。以後若果真被大大方方放出去了,我也沒必要刻意苦着自己。您就我一個兒子,家裏又不缺銀兩,我自然不必特意替您省着。”

柳君澤板正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意。他長嘆一聲道:“哎,也罷!怪我從小就對你放任自流,如今大了,再管也來不及了,只好繼續由着你的性子罷了。好在你也是想學正經東西,怎麽都比京裏那些鬥雞走馬的纨绔好上不知多少倍。”

“父親盡管放心,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好歹學出點東西。還有,從黎山到京城,也并非遙不可及,真去了那裏,我每年都會回來探望您和母親,等你們當真老了,我定會回來盡孝膝下。”

柳君澤無奈地搖了搖頭:“罷了罷了,咱們先不必說那麽長遠,好像你明天就要出宮似的。這件事,也只是初露端倪,急不得的。”

“兒子明白。只是提前跟您說了,讓您有個心理準備。等機會當真來了,也好應對。”

自從柳君澤來過之後,柳舜卿再也沒在韓少成面前提過選立皇後的事。他知道,這件事已經不再需要他來提點,這天下,比他着急的人比比皆是。

每次沉着臉退朝回來,韓少成便黏他黏得比平日更緊些,晚上也越發兇猛不加節制。

柳舜卿心想,或許,他是以這樣的實際行動,來對抗那些臣子們對他威嚴的冒犯。

柳舜卿并不揭穿,只任由自己随之沉溺其中。

其實,在內心最深處,當他真正誠實面對自己的時候,他不得不承認,對于真正徹底離開韓少成這件事,他也隐隐會有一些失落。

不管韓少成曾經如何欺騙他、利用他,心裏對他有過多少傲慢和看不起,如何從始至終将他當成一個可以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傻子,他也不得不承認,從最開始,他對韓少成就是動了真心的。

他是真心欣賞他,戀慕他。正因為韓少成本人對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才會在對方假裝有意、故做深情的時候那麽容易上當,那麽輕易地淪陷……

就是到了揭穿騙局、一切早已不可挽回的當下,他仍然無法抗拒韓少成的魅力。那些所謂不得已的夜晚,到底有幾分欲拒還迎的心思暗藏在裏面,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是,真心又如何?淪陷又如何?人不能喪失理智,被自己的情感裹挾。一個男人,更不能為了一份一廂情願的感情,喪失最起碼的尊嚴。

如果得不到與之相對等、相匹配的回應,唯有徹底放棄,才是最好的選擇。

這些道理,柳舜卿早在很久以前就想通了。

近日,他還想通了另一件事。

既然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而且,照目前的形勢來看,遲早也是一定會離開的。剩下的日子,只管盡情放縱和享受也沒什麽錯。或許,這樣還能及早治愈韓少成那古怪而強烈的占有欲。

人人都說,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從前,韓少成輕輕一招手,他便義無反顧傾身而去,全情投入,顯得很好得手。所以,在揭破真相的那一剎那,韓少成留給他的背影和步伐,沒有絲毫遲疑。

後來,他羞惱憤恨,斷情絕愛,時刻想要遠離對方,反倒激發了韓少成莫名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令他時時處處做出一副不肯罷手的姿态。

或許,倘若當真想離開,當真要離開,真正應該做的,反而是像最開始那樣,讓韓少成手到擒來,唾手可得。失去了追逐、控制的樂趣,韓少成應該很快就會對他這種沒腦子的傻瓜失去興致吧?

而他自己,也可以在整個過程中,稍稍放松始終緊繃的神經,放下時時刻刻的自我警醒,享受這最後的盛宴,然後,再了無遺憾地放手離開。

想明白了這一切,決意改變策略之後,柳舜卿的內心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靜下來。

畢竟,跟自己的本能和真情實感做鬥争,是一件非常辛苦非常磨人的事。而順應它們,則要輕松、容易得多。

【作者有話說】

木垚:“舜卿回歸倒計時……”

韓少成:“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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