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小卡
第48章 小卡
卡爾不得不告訴巴拉克他回不去基地了, 盡管他在內心深處覺得對方最多等上十分鐘就不耐煩地走了、現在八成已躺在床上,但真的回不去了,和遲到是兩碼子事, 他還是得和他說一聲。
他本不必說的,只要自己沖到那去對着空地消化眼淚與自責就好了, 可他過不去, 這最後的尴尬緩沖帶也沒了,最後的希望也沒了。
對方果然什麽都沒回,卡爾想, 他在巴拉克眼裏一定很滑稽可笑,仿佛是在故意捉弄人似的,一個随意變更約定的青少年, 毫不負責, 也肯定不是真的有什麽要緊話要說。
如果換成是巴拉克不能赴約, 他會相信對方是真的有事。但換成他?他覺得自己一定沒被拉進黑名單都是巴拉克心胸寬廣了。
他活該被這樣厭惡, 因為對方沒有義務去承擔這一切,對方也永遠不會明白卡爾要想到生和死才能發出這一條短信。從巴拉克的視角看,事情得多簡單啊:卡爾莫名其妙地約他要私聊,再莫名其妙地爽約, 好吧, 為了拉姆不算特別莫名其妙,但最起碼他的感情被踐踏了,事實證明他的初戀在“維持正常”面前什麽都不算, 他已做出了選擇。
卡爾很少很少失信于人, 如果放在中國古代,他大概會是尾生,但他抱柱不是為了愛情, 而單純是為了守約,他不想做失約方,不想做過錯方,他有的是寬容的心和穩定的性格去原諒別人,卻極度害怕別人因為他的一次錯誤而永遠失望,将他定性,永遠不會原諒他。
卡爾是個盡量不犯錯的人。
但在巴拉克面前,他好像就沒對過。
拉姆又不知道他的瘋癫心事,他再怎麽有透視眼,都不會知道今晚卡爾想做什麽的,而且卡爾也能感覺到拉姆這一會兒是真的難得脆弱,也不想因為自己的事和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他,竭盡全力地轉移注意力、不去思考明天該怎麽面對巴拉克,而是盡量開心溫柔地和他說話。
“karli,住在這兒會不會很不舒服?我感覺你有點緊張。”
卡爾真的留下後,盡管知道這并不算什麽大事,但拉姆還是不由得為自己的“出格”而抱歉,也像是為他沒能克制欲/望而自責後悔:
“如果想回去的話,我幫你聯系車子,這沒什麽的。”
“不,不,別讓司機多跑一趟了,我沒事的。”
卡爾調整枕頭的角度,和他輕快地說:
“不要這麽快就後悔嘛。”
“有一點。”
拉姆也躺下,側着身,隔着小夜燈和卡爾亮亮的眼睛對視:
“我覺得自己太幼稚,太貪心了。”
吃了冰淇淋,還把卡爾留在這兒。
簡直像他三歲時做的事——他搬了個小凳子在廚房,爬上去,把媽媽剛做好的巧克力布朗尼給吃了一半,怎麽都停不下來,最後撐吐了。
拉姆到現在都還記得被爸爸拎着臉朝下嘔吐的感覺,布朗尼再也不甜了,反而像一堆石油一般極度惡心地從他的胃裏流出來,他從沒體會過那樣可怕的感覺。
但最可怕的并不是嘔吐本身,最可怕的是在經歷了這麽驚天動地的嘔吐後,再看到布朗尼時,他竟然又想吃了。
那一刻拉姆醒悟了像甜食這類誘惑品為何如此可怕,它們既害人“堕落”,又是堕落之人最好的撫慰品,于是一旦上瘾,人就永遠只能站在這個漩渦中無法自拔,就好像得了暴食症的人一旦因為吃多了情緒不好,就會吃更多東西來安撫情緒一樣,是個荒誕、但偏偏很難爬出的沼澤。
燈光下的卡爾簡直像一副油畫,像個安靜的天使,金發柔軟,同色睫毛微微顫動,露出水一樣的眼睛。
拉姆并不願意把他和任何糟糕的事聯想在一起,盡管那是他控制欲/望時常用的方法。
“真的沒辦法喜歡我妹妹了嗎?主教練說允許家屬來探望,我可以邀請她和我父母一同來玩的。”
他又同卡爾說。
卡爾以為他在開玩笑,好努力地壓下對自己戀愛心事的焦灼,很正常地回應:“她會遇到更合适的人的。”
“有別的喜歡的人了嗎?”
“當然沒有。”
“那為什麽不和她試試呢?”
“菲利普,她喜歡我嗎?”
“喜歡啊,你是個漂亮孩子,前途又很光明,性格也好。能在做蛋糕時候容忍她那樣炸廚房的人,你還是頭一個。”
“我覺得這和真正的喜愛是兩碼事。”
“愛太可怕了,卡爾。”
拉姆低聲說,既是分散注意力,也是說服自己:
“人一旦喜歡上什麽,就想獨占,哪怕是喜歡一個人也一樣。可是,人是不可能被另一個人獨占的,哪怕是同居和結婚——即使在婚姻中,背叛依然時刻發生。狂熱的愛很容易導向毀滅。愛聽起來是個很舒心惬意的字眼,實際上任何極其強烈的感情都不會只有光亮的地方。”
明知道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事,卡爾還是極其心驚,感覺這話就是說給他聽的——因為正正好說在他的心事上,他就是已被愛折磨得恨不得毀滅了,不忍心毀滅對方,于是只好想着毀滅自己。
在這個所謂的“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中,他感受到的卻從來不是大家說的什麽溫柔、奉獻這類感受,他感覺到的就是他想要靠近另一個人、卻絕對不能夠的苦痛。也許這種訴求沒有到“占有”的地步,但絕對是希望自己能和對方最親近,像一對緊緊相依的磁鐵石那樣。
他驚訝于拉姆是這樣的明白,說得這樣準确——他堅信除非也愛着誰,否則拉姆絕不可能這樣明白這種感受,因為愛和理性的認知是兩碼事,如果拉姆可以抗拒這種感覺,他根本不會陷入其中才對。
“你才是在墜入愛河吧,菲利普,不然從哪感悟出來的。”
卡爾覺得這像在中學時,大家常聊的話題一樣,忍不住笑了下:
“我能知道是誰嗎?”
拉姆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一下。
卡爾覺得這小夜燈怪刺眼,他被晃得視線都不能穩定對焦,看拉姆的眼睛都覺得在晃動。
“當然不行。”拉姆親昵地說:“這是秘密,只有你能知道,不可以告訴別人。”
好吧,他不說才是正常的,說了卡爾才要奇怪呢。
“我最擅長保密了。”
卡爾說着,往自己的嘴巴上劃了一下,認真道。
他不知道拉姆為什麽忽然用被子蒙住頭,抖動着大笑起來。
第二天他陪着拉姆一起回到基地,對方确認不用住院了,在基地裏靜養、由隊醫照顧就行。随隊而行的有運動醫學的專家沃爾法特,完全足以應付這種情況,送去醫院也只是因為度假村中畢竟沒有做核磁或x光檢查的條件,但摸清情況後,他來就再好不過了。
他是拜仁的長期隊醫,同時也是德國國家隊的首席醫師。
這位聲名顯赫的醫生別人平約都約不到,現在卻願意整個夏天離開慕尼黑,從集訓開始就一直随隊工作,可見本土世界杯受到了全方位的重視,沒一個人敢馬虎。
卡爾錯過了第一節訓練課的一半,不過訓練課結束到午飯中有一段時間,他立刻和體能教練講了會在那一會兒補上。
拉姆的傷勢不會影響開幕式,所有人都當大喜事來看,沒人生卡爾的氣。助教勒夫今日觀察上午的健身房練習,聞言綻開了一個笑臉:
“多大點事,去吧。”
施魏因施泰格沖卡爾擠眉弄眼,并用腳撥弄着地下定位用的呼啦圈,試圖在自己和旁邊人中間撥出一個位置來,給他也放一個,結果被助教無情地打了一下屁|股,頓時哀嚎起來。
然後就挨了第二下。
“還叫?氣息都亂掉了!重新來,吸,吐,吸,吐……核心收緊!”
我收緊了,我只是很結實,不是胖!
施魏因施泰格不敢嚷嚷出來了,在心裏默默吐槽。
但助教還是狐疑地盯着他看:“我怎麽感覺你還在心裏說話?”
施魏因施泰格:……
“你有讀心術嗎?”他難以置信地嘟哝。
這下好了,周圍一群人都哈哈笑亂了,卡爾趁機到最後好好地站下了,完全融入了隊伍。他的臉上也挂上了微笑,但那只是他的僞裝罷了,他真正的注意力全放在排頭的巴拉克身上了,從對方的背影中看不出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開心了,是因為根本不在乎他昨天的爽約,還是不值得為這樣的事在乎呢?
不開心,是因為在乎他昨天爽約,還是因為別的事呢?
他把頭低下去,不光覺得自己沒臉和他再說話,甚至還覺得自己也沒臉看他似的。
舒馬赫今天來了,帶着他的兒子米克,對方長得挺漂亮,像個金發碧眼小天使,大家都誇他可愛,他就害羞地往他爸爸後面一躲,拽住他的褲子,然後被親爹無情地揪着後脖頸拎出,大夥更無情地一起哈哈大笑。
巨星來臨,坐巴拉克旁邊共進午餐。
這也算是兩個米歇爾碰面。
他們倆吃飯都吃不自在,有随隊攝影師都快把攝像機架飯桌上拍鼻孔了,但兩個人到底習慣了這場面,都還能面不改色地認真說話。
米克被夾在了他爹和巴拉克中間,個子矮得要把手舉起來才能吃到面包,估計是平時家裏不讓他坐普通椅子、而是那種有約束的高高的兒童椅,所以他很是自得其樂,夾在兩個大人中間,只露出一小片金色頭毛,舉着手美美地不斷吃東西。
中午做的是鮮肉披薩,廚師特意為他切了很多兒童份的,他吃完一塊又一塊,最後在兩個大人中間美美打了個飽嗝。
周圍人,就連攝影師,都全哈哈笑了起來。
卡爾有點慶幸中午是這樣的場面,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思考昨晚的事,只假裝和隊友們一同沉浸在“哇是舒馬赫哎讓我摸一把”的氣氛中。
但到了下午的草坪訓練裏就沒那麽容易了,卡爾最近被挖掘出了新功能,那就是人工發球器。他會站在中後場,在跑動和對抗中随機踢一些長傳、斜傳、轉移球,幫助中場球員來提高接球時的跑位和處理球能力。
他是後衛出身,更能模拟後衛的心理和選擇,腳法又是最好最穩定的一個、不會讓大家練不成,是勒夫這麽提議的,克林斯曼看效果确實不錯,也就欣然笑納了。讓替補球員們也有事可做、有參與感,既是讓他們能得到鍛煉和提升,也是提振團隊總體的氣氛。
曾是球員出身的克林斯曼也許水平并不高超,但球員的普遍心理他還是很懂。
卡爾确實也很感激這份“工作”,可今天就不太一樣了,每次和巴拉克對上視線時他都會特別緊張。
“卡爾,為什麽不給米歇爾傳球?!”
“卡爾,為什麽只給米歇爾傳球?!”
在訓練的前十分鐘,他差點把教練惹怒了,萬幸他終于還是冷靜下來、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調整了過來,成功完成了這一節訓練課。
克林斯曼沒特意訓他,但也沒誇他,勒夫則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沒事,總體來說還是很好的,不要緊張,就正常踢就行了。”
卡爾很沮喪,這是他第一次因為私人的事影響到工作,盡管只有那麽一會兒,但他還是感覺自己羞恥得想去海邊跳崖。
于是他還是找到克林斯曼,和他道歉了,并保證自己不會再犯錯。
“屁大點事。”克林斯曼拍了他一巴掌,納悶道:“我也沒生氣啊,我煩的是馬爾塞爾那家夥接球準度差得像狗屎一樣,他到底怎麽替菲利普啊。你昨天在醫院聽的怎麽樣來着,菲利普到底嚴重不嚴重?”
他大概是有點疑心隊醫們有時說話會增加行政風味,讓人不是特別能琢磨透——他們從不會保證“xx日他一定能xx”,他們只會說“如果不出意外的話,xx日他應該可以xx”。
克林斯曼抓狂追問:“他到底能不能趕上比賽?”
隊醫又開始車轱辘:“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克林斯曼恨不得往地上躺下去。
卡爾擔心他是在猶豫要不要徹底換人,扶馬爾塞爾徹底上位——哪怕再不好,能穩定登場就是好,這些天他是要和全隊合練的,隊友們會習慣他。而拉姆最起碼要養一周的胳膊才能恢複訓練,到時候開幕式都高度逼近了,誰知道會不會又出現融合問題,或是帶傷作戰狀态下滑的問題?
他趕緊說:“菲利普沒事的,除了胳膊以外哪裏都沒問題,等到骨頭狀态穩定,他就可以恢複跑動訓練了,醫院和醫生和隊醫都說他哪怕吊着胳膊也能正常趕上開幕式。”
“是嗎,他們是這麽說的?——哎,也正常,這些滑頭永遠不會立什麽軍令狀的,我去拔個牙都得簽知情書,承諾如果不小心死了不怪他們。”
卡爾十分純良地點點頭,他實在是個很值得信任的小乖寶,克林斯曼徹底放下了心,微笑又拍了他一巴掌:
“好!玩去吧!”
得虧天天被卡爾愛的巴掌拍多了,不然卡爾估計天天被他拍迷糊了。基地裏,大家活動得很松散,下午上完訓練課距離晚餐又還有一段時間可以自由活動,就像剛過下班點幾分鐘的辦公室一樣(歐洲版),更衣室裏已完全空了。
卡爾打開手機,看到施魏因施泰格和他說他去游泳了,想找他的話去游泳池。
不想找你,謝謝你。
卡爾也有點發愁,想到新賽季後波多爾斯基也轉會到拜仁,那他可能以後再也沒有施魏因施泰格一起玩了,對方不會什麽事都坐在更衣室裏等他了。不過這只是非常寡淡的、算不上占有欲的一點幼稚心情,真正讓他牽腸繞腹的,還是巴拉克的事。
卡爾站在漂亮的夕陽中慢慢地脫衣服,心不在焉地想該怎麽向對方道歉,還應不應該和他表白,然而就在他剛把衣服舉過頭頂時,更衣室的門響了,有人走了進來,卡爾呆呆地把衣服又放下去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只是想了一下,對方就真的出現了。上帝好像也樂得玩弄他,讓他的心願時靈時不靈。
“嗨,米歇爾……”卡爾本能地先打了個招呼,而後猛地想起自己想說什麽,又趕緊急切地補上:“昨天對不起,我……”
巴拉克面色緊繃地沖着他走過來,卡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甚至不敢擡頭看他了。對方像回來拿個東西,然後遇見了一個讨厭的人似的,根本懶得聽無用的道歉和解釋。他極度緊張和沮喪地釘在原地,手上不知道該做什麽,尴尬得想去死了。
但對方只是把窗戶也打開了,完全打開——這樣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外面,外面也可以清楚地看到裏面,仿佛還走到浴室區那裏也檢查了一下,而後又回來了。
正坐在他旁邊。
盡管他沒擡頭看卡爾,而是雙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但卡爾還是二次呆住了。
“要說什麽?”
巴拉克一聲正氣地問他,看起來像聽到任何不軌回答後都會立刻站起來往他臉上貼罰單,而後大步流星地走出這個房間。
“嗯?啊……等一下,這裏不,我,我……”
卡爾萬萬沒想到最終這段對話要發生在更衣室中,而且還是大白天,一時慌亂得什麽都說不出,腦子比漿糊還漿糊:
“對不起,我昨晚不是故意不回來的……”
“我沒有等多久,不用你管。到底要和我說什麽?”
在這個環境裏,卡爾什麽都說不出口。而且他感覺巴拉克要把他放置在這樣敞亮的空間中詢問他,就是為了保護巴拉克他自己的——說得矯情一點,清白什麽的東西。
他仿佛随時能冒出長長一段像“我們認識嗎?我雖獨身,在此也住多年,常言道,隊長門前是非多,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所以只能身居茅屋,眼觀全球,腳踩污泥,胸懷天下,我說的對嗎?”*這樣的話來。
卡爾已經在這種氛圍中感受到了拒絕。
他不懂如果是正常的隊友談話的話,有什麽必要把門窗全打開,仿佛生怕被別人誤會是倆南同在更衣室裏偷偷doi呢——他難道有本事對巴拉克做出這種事來嗎?
他根本不用說出口了。
可當拒絕已沉默着震耳欲聾時,他卻意識到自己依然需要說出口——這從來都不是為了對方,而是為了他自己,為了在很多年後回想起來,他好歹沒有因為自己是個孬種而懦弱地流眼淚。
為了今晚他不會在絕望中反複地想,他到底有沒有理解錯。
不到徹底地、明白地被拒絕的那一刻,他是沒法從這種痛苦裏擺脫的。
他又有點感激起巴拉克把所有門窗都打開了,否則萬一讓別人闖入忽然聽到的話,确實挺致命的。
“我想說的是……之前在那棵樹下遇到你……非常開心。”
他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夠明白,是個智力正常的人都能聽懂弦外之音:
“只有遇到你,才會那麽開心。”
竟然真的說出口了,聲音甚至沒有帶哭腔,沒有帶惡心的、難聽的黏連和顫抖,卡爾自己都驚訝到了。
坦白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解脫,他甚至感覺自己一陣腳麻,想虛弱地坐下去,像一個重獲新生的疲倦靈魂,終于甩脫了肩上可怕的負擔。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巴拉克依然這麽坐着問,只是仿佛更緊繃了。
解脫了的卡爾已沒什麽可隐瞞的:
“清楚得不能再更清楚,我已經想了很久很久了。”
‘……也許是我誤解——’
“不!不,你沒有。我的心情就是你想的那樣。但如果你再也不想和我說話了,我也沒什麽可說的。”
他像個引頸受戮的人一樣,已徹底自暴自棄,甚至顯出了一番灑脫來。
“不,不,卡爾。”
巴拉克的反應反而遠比他想象中更僵硬和慌亂,他原以為對方對這種事最多露出巨大的厭惡,但依然會是那種從容的姿态,卻不想他們的情形簡直像掉了個個頭,對方簡直是靠着手臂強撐住膝蓋,才沒有捂住臉或滾落到地上去:
“夠了,別談了,我就當你什麽都沒說過。”
這本來也是他準備好的臺詞呢!
卡爾原以為自己會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着嚷嚷“別生氣,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別生氣,我們明天還是好好做隊友行嗎”,可現在竟然是對方在這麽說。
他為什麽就是不願意直白地拒絕他?卡爾現在不想要和和氣氣了,他就想要死得痛快,他不敢想象也許對方心中有那麽一絲一毫的掙紮,他只敢把一切理解成是巴拉克對他莫名溫柔、不想為了這樣的小事鬧得多荒誕,可對方竟把他受盡折磨後吐露的心聲當成胡言亂語,甚至不願意像拒絕一個成年人那樣徹底地殘暴地拒絕他,這讓他簡直有點生氣了。
卡爾已經不想索要愛了,他只想要對方能尊重他,就像在球場上殺死對手一樣,那麽尊重他,不可以嗎?于是他繼續逼問道:
“為什麽?”
“因為這是錯的,卡爾,錯得一塌糊塗。”
巴拉克終于也站了起來,憤怒的灰綠色眼眸緊緊盯住他:
“我絕不會再和你談論這件事了,結束,夠了嗎?”
“對不起。”
卡爾竭力忍住,可還是控制不了,他也顧不得換衣服,顫抖的手匆匆忙忙把包拎了起來,泰迪熊滾出去了都不知道:
“對不起,對不起。”
是的,結束,這就是結束了,卡爾想。
他在屋裏洗澡時哭到快窒息了,但最窒息的是,他還得佯裝正常地去參加晚餐,不然一定會被隊友和助教找上門來檢查的。
他感覺往臉上潑了一百次冷水,皮膚還是在不正常的泛紅,最後他只能幹脆以毒攻毒,把空調調成了制熱,在下面吹了一會兒,成功僞造出了被熱壞了的假象,坐到飯桌上時大家果然都大驚小怪地問他怎麽了,他說只是曬太陽曬久了。
拉姆在房間吃飯,不在這兒,無人發現他只是大哭了一場,順帶終于給暗戀畫上一個慘淡的句號。
他原本已透支到極點,飯後什麽都不想做,只想躺到床上去快點過完這糟透了的一天的,可他又發現小熊不見了,立刻想到自己是把它掉在更衣室的地板上了,那太殘忍了,像可恨的父母把孩子無情遺棄在那兒忘了接回家似的,于是趕緊去拿。
可更衣室早已上鎖了,有鑰匙的設備管理員現在也不知道在哪——不管是玩耍還是在屋中休息都有可能,卡爾根本不能在非工作時間打電話麻煩對方這樣的事。
他甚至恨不得拿出櫥窗中的滅火器,去砸了窗戶。
卡爾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別人的厭惡和嚴厲指控,破壞公共財務,釀造危險,就為了把自己忘帶的小熊玩偶拿回去一晚。
沒人會理解他,他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這念頭太幼稚和野蠻了,情緒糟糕時,他像變成了一個愚蠢的小嬰兒一樣,極度的不理智和極度的無力都在心頭泛濫。
卡爾哭不出來,他就是讨厭自己,讨厭非要喜歡上不能喜歡的人的自己,讨厭因為情感就像得了病一樣的自己,讨厭告白的自己,讨厭被拒絕後就不小心弄丢小熊的自己,非常非常讨厭,也開始讨厭國家隊——在這裏,他又變得很緊張,因為并不是人人都像在拜仁時那樣袒護和寵愛他,這裏不是拜仁那樣的讓他相對安全的家庭。
他時刻擔心犯錯,時刻擔心自己顯得不夠成熟和職業,時刻擔心被別人當成一個不該來到這兒的錯誤。
他也沒有施魏因施泰格,他把對方推給波多爾斯基了。他也沒有拉姆,希爾德布蘭肯定正沖着對方噓寒問暖。他更不能找卡恩麻煩這種破事。
他只有自己,可他又什麽地位都沒有,一張厚臉皮都無,什麽都不敢做,只能在這兒把鼻子貼到窗戶上,恨不得拱出一個洞來看看裏面的情況,可他當然什麽都看不見,外頭才有皎潔的月光,裏面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他連一個玩偶熊都照顧不好!
卡爾渾渾噩噩地走向那棵大樹,那棵他本該在昨夜前往的大樹。
比起昨天的期待、不确定和難過懊惱,現在的他心中冰涼涼的,什麽都沒有。
他就是覺得很累,明明生活看起來很好,就連告白隊長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最後也不過無事發生。他才18歲,就在國家隊大名單裏,能參與本土世界杯,他本該非常自豪和驕傲,可他只覺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讓他情緒緊繃或悲傷的一幕幕閃回時,他完全不覺得他比年幼的自己強大多少,不比站在母親門前把拳頭敲出血,明知她無力開門安撫他卻還是哭着希望得到母愛的自己好到哪裏去。
卡爾沒力氣,他怕自己摔死在這兒,所以很狼狽地像一個面條一樣腳朝下,順着小坡滑下去,石頭粗糙的棱角摩擦他,可能有皮膚破了,但他也不想管了,他只想躺到大樹下,看枝葉搖晃,聽海浪拍打懸崖,他想要蜷縮在這個給予他安全感和幸福感的角落,只屬于他的角落,努力讓自己知道其實沒發生什麽大事,其實一切都好。
他在軟綿綿地跌落地面前被接住了。
卡爾覺得自己像在夢游,蒼白着臉,怔愣着擡頭,看看是什麽鬼魂要把他帶走了,是一張血跡斑斑的銀白色的臉嗎?不,是灰藍色的眼睛,是黑色的頭發,是他朝思暮想的臉蛋,朝思暮想的滾燙的手,是下午才拒絕過他的巴拉克。
“你……你為什麽在這兒?”
卡爾甚至反應不過來自己是被對方半攙半抱着弄到樹下坐着的了。
巴拉克沒有回答他,而是反問道:“你為什麽來?”
這本來就是他先發現的地方啊。
卡爾委屈地看着他。
巴拉克在月光的提醒下又猛然看見了卡爾眼睛裏的淚光,一時間原本要挪回去的腦袋也挪不回去了,整個人重新僵硬起來。
他滾燙的手指擦過卡爾的眼角:“……為什麽哭了。”
他那麽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還好意思問他為什麽哭了?都已經拒絕他了,怎麽又快速回到好大哥模式了,他就這麽開心嗎?
卡爾感覺巴拉克這是真的有點殘忍了,他用超級委屈、超級可憐、超級控訴的目光盯着他看,抿住嘴不說話。
巴拉克更加僵硬了,眉頭擰到仿佛快發火:“……別這麽看我。”
就看,就看!
他都破罐子破摔告白完了,巴拉克又能怎麽樣呢!
不過是憤憤地走開,他還能滿足卡爾的心願,一把子親上來嗎?
唔!!!!
卡爾瞳孔放大又緊縮,而後猛烈晃動,簡直像正在被搖晃的蛋黃。
巴拉克的呼吸失衡了,放在訓練課上,被會助教罵吸氣呼氣又忘了嗎,放在卡爾的臉上,則是美妙到近乎不真實的、轉瞬即逝的小小火苗,燎過去,還沒被燙到,就結束了。
極其輕柔的吻,宛如蜻蜓點水,但空氣卻極度沉悶了下來,仿佛崖下卷起了大海嘯。
卡爾無意識地吸氣,都忘記吐出去,過了不知道多久才慌裏慌張地擡起手指摸着嘴唇,難以置信。
“這樣夠了嗎?”
巴拉克啞着聲音說,手指穿插進綠草中,幾乎要把一片都拽斷。
這是一種坦露的試探,一種讓向着卡爾年輕蓬勃的心髒低頭的軟弱。
巴拉克處理不了自己的感受了,除了詢問卡爾外,說不出更高明的話,他不知道自己感受到了什麽——心跳過速,頭腦發慌,仿佛站在世界杯決賽場上踢點球,什麽都是模糊不清的。
他自己的感受也不重要,他此刻只想知道卡爾的感覺。
而他既害怕對方覺得好,又害怕對方覺得不好。
可惜卡爾在別的事情上太聰明尖銳,在情愛上卻又太笨拙和遲鈍。
他掀起眼皮看着卡爾,臉龐發紅,額頭和背脊都滲出細汗。
但卡爾卻沒聽懂他波浪滔天的不安,只從字面上理解,理解成了他在敷衍他,理解成了他在不耐煩。
卡爾抿着嘴,那麽那麽不開心,水色的眼睛像剛從清泉中流淌出來:“不好,不夠。”
巴拉克感覺自己完了,但下一刻他就被卡爾按倒在草坪上,年輕的小隊友傾身吻了上來。
卡爾生疏又混亂地親吻巴拉克,含住他的嘴唇,用莽撞又無知的熱情執着啃咬,直到被對方推開——差點翻倒在草坪上,萬幸又被扶住了後背,才沒像翻殼小王八一樣翻過去。
巴拉克氣喘籲籲地拒絕,胸膛起伏,黑發散落下來覆蓋在額頭上,顴骨嘴唇都通紅。
“不,不,卡爾。我們不能這樣。到此為止,到此為止,一切還不算過界,傑拉德也親過阿隆索的嘴巴,這還不是天大的錯。就當一切都沒發生——”
但這話顯然只能起到反作用。
卡爾惱怒得近乎想打他:
“可是,可是,你先親我的!”
這顯然是巨大有力的罪狀,巴拉克的臉再度騰地燒紅了。
但他還是竭力找回屬于成年人的鎮定和最後的理智:
“我錯了,所以停下。”
空氣再次安靜了起來。
“我才不是為了你哭,我是沒法去拿我的小熊。”
“你為什麽要在這兒?你讨厭我了,不再來了,為什麽又待在這兒?這是我先發現的。”
“我是什麽可憐的流浪狗嗎?你沖我丢完一根肉骨頭,就趕緊把房門關上,生怕我走進去。”
“你會因為可憐別人就随便親他們嗎?他們都說你浪蕩,難道是真的嗎?”
巴拉克什麽話都不說,只是默默地把卡爾托回上面去,站在他身後幾步,和他一同往住宿的地方回。
“我讨厭你。”
卡爾終于說出了克羅斯的那種滋味來。
他在月光下轉過身,紅紅的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水色的眼睛瞪着他。
巴拉克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壞脾氣的卡爾随意握在手心,他是這樣絕望的仆從,卻還是得違背本能,輕輕發出劇痛的聲音:
“對不起,我不能聽你的。”
卡爾撇嘴一抹臉,轉過身去噔噔瞪地往前走,巴拉克繼續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後頭,越是靠近漂亮的庭院和明亮的住宅,他們就越沒法說話了。
他們倆的房間也不在同一層,巴拉克的在一樓,卡爾的則是需要上去。
但在卡爾快上樓前,巴拉克喊住了他。在進入房間幾分鐘後,他抱出了卡爾的小玩具熊。
“晚安,卡爾,別生氣了,做個好夢吧。”
他再一次變換着聲音說,然後把小熊輕輕放進卡爾懷裏,低下頭匆匆又往回走,耳垂紅了,開門時太用力,直接把門把手拽了下來,又一用力塞了回去,像躲避什麽洪水猛獸似的把門撞上了,靠在門板上,為自己情不自禁的又一次舔狗示好懊惱不已。
……
退一萬步來說,卡爾抱着小熊,站在原地想,退一萬步來說,他就不能現在就跟在巴拉克後面去他的房間裏,像八爪魚一樣纏在他的身上,直到手腕骨頭斷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