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窗邊的小兔兔
第14章 窗邊的小兔兔
14.
質押私物,索要約會,多重要挾,裴南川不得不懷疑,這個惡魔甚至跟新娘也達成了某種交易,捧花其實是Play的一環。
他就像馬戲團的提線木偶,一步一步被人操控,走到這份上,白耀那一個眼神當場就能把他送走。
而這些卻是韓澤玉最渴望的。
他看得到,與白耀對視的那個片刻,韓澤玉眼中濃烈的快意。
在鳥不拉屎的海邊辦婚禮,想跑都沒門,沒車。
既然騙他進教堂,韓澤玉就不會輕易罷手,裴南川是決計不敢主動找白耀的,他怕被當場絞殺。
惡徒含笑望過來,目光溫和而平靜,叉了塊甜瓜問他吃麽。
“……”
不知怎地,耳釘說什麽也摘不下來,裴南川不氣餒,躲着白耀繼續弄,垂下眼皮,只當沒聽見。
儀式後自助餐豐盛,大少爺有一搭無一搭吃得漫不經心,裴南川捧了滿滿一盤食物,弄着耳釘,就要躲開。
韓澤玉沒讓,朝前方一揚臉,示意小男友他伴侶發現了,不用再躲。
說話間,有位服務生迎面微笑而來,詢問是否要幫忙,他們這裏有肥皂水和棉簽,同時介紹,是那邊一位先生讓過來問的。
好心的先生此時正與幾名親戚寒喧,緊挽他胳膊的是白晴女士。
此刻,女士似是有所發覺,視線與他倆相碰,卻沒露出該有的厭惡之色。
裴南川不解,定睛去看,正跌入白女士看過來的一片溫柔眼色中,女人朝他倆舉杯。
“……我,”裴南川婉拒一旁的侍應生,向韓澤玉靈魂發問:“錯過了什麽?”
“白姨就這樣,小孩兒心性,什麽都寫臉上,”喜形太過于色反倒無趣,絲毫沒有成就感,在這一點上,韓澤玉更中意他兒子:“她是瞧見咱倆一起,知道你和白耀不會長久,開心的。”
裴南川嚼了塊黃桃:“她會失望的。”
“那倒也不會,”韓澤玉扒拉沙拉,找出塊蘿蔔:“我對自己還蠻有信心。”
“什麽?”裴南川聽不懂。
韓澤玉也舉杯,同樣回禮給白晴:“搶他兒子的男友。”
“……”
市儈精明處處算計的母親,蟄伏身畔伺機撲咬的弟弟,從年幼就寄人籬下,表面風光,實則全是陰暗面,這就是白耀的生活。
“算了吧,他可比你強太多了。”
沒瘋沒厭世沒有攻擊性,還那麽恪守自律,對白家盡職盡責,裴南川不認為同樣的境遇自己能做到,耳釘終于被摳掉,還給韓大少。
韓澤玉撥弄這粒不起眼的小玩意。
也對。
他确實夠糟糕,一個性情乖張,陰鸷跋扈的公子哥,成天浪蕩,只會暗地裏耍些不恥手段,與陽光下那個年少有為的正派哥哥,不存在可比性。
忽而,某條深埋的神經似乎被碰觸到了,脆弱,敏感,無法克制,在那個時候哪怕只有一瞬,韓澤玉的腦海也還是浮現出那只媽媽送的,十歲前總是抱着入睡的粉紅兔兔。
兔兔是小澤玉唯一的玩伴。
十歲夏日,媽媽走掉的雨夜,從那些打包紙箱中拿出的兔兔再一次被抛棄,韓澤玉這次頭也不回地走掉,卻神奇地在第二天,看到了窗外悄悄探頭的小兔兔。
兔兔不但探頭探腦,還會說話,是悶在什麽東西裏又或者擠壓聲帶得來的,僞裝過後的聲音,不易分辨,韓澤玉也是很久才聽出,是個男孩。
男孩向他問好,告訴他,它是只愛主人的好兔兔,不要丢,跳舞唱歌樣樣棒,還會轉圈圈。
會在小澤玉被逗笑時轉身搖尾巴,會撒嬌讨誇誇,還會在小澤玉紅了眼眶下跪磕頭求他不哭。
那段日子,小小的窗邊一角就是兔兔的舞臺,年幼的小孩兒心理格外老成,他看得到那只捏在玩偶兔身後的手,不大,幹淨,秀氣,還能看見一點男孩的袖口。
說不定是哪個傭人帶來的孩子,韓澤玉見過一兩個這樣的。
這就是魔法時刻,過去開窗就會消失。
韓澤玉不想戳穿,就這樣跟這個會安慰人的小兔兔玩了好一段日子。
……
一片影子移動過來,覆上腳面,韓澤玉擡起眼。
白耀一身正裝,領帶規整,面無表情地從他臉上看到裴南川那裏,裴南川眼光躲閃,忙低頭避開——
像極了被領導抓包業務犯錯的小職員。
這樣荒謬的比喻剛在韓澤玉腦中冒出,就被白耀低沉的嗓音打斷。
“你很有空,裴南川。”
小情人頭更低了。
沒錯,這樣程度的家族聚會,且以白晴當前打雞血的狀态,不帶男友怕是很難脫身,白耀必然提前有所準備。
白耀眼光一轉,看向韓澤玉,神色淡淡。
“別看我,我一無所知,”韓澤玉一個聳肩,好無辜的:“反正我一約他就來了。”
“……”
這樣添油加醋,颠倒黑白,裴南川對韓澤玉不抱任何期望。
“哦?你膽這麽大,敢騙你男友??”
韓澤玉震撼,眼中分明還有些指責和愠怒,好像他是有多麽無辜,裴南川這樣真的好過分。
“……我,去個衛生間。”
有人打退堂鼓。
從祭祖以來,樁樁件件沒在第一時間讓白耀知道,這會兒解釋只會罪加一等,裴南川心知肚明,打算逃走,到海邊吹吹風,平複一下受驚的情緒。
“別掉海裏。”
白耀順嘴一說,讓轉身就走的裴南川險些平地崴腳,蹦了兩下,才走好。
與此同時,餐廳另一端,白晴眼見小情人逃離,只有兒子和那個插足的韓澤玉,頓感心情一片大好,頭一次期待這個小魔頭得逞,凱旋而歸。
今晚戰績優良,有兩個韓姓親戚願意試試,婚宴接近尾聲,白情沒管他們,打着哈欠上了保姆車。
“你還真花心思。”
白耀眸光下沉,手指碰了碰耳釘,小小一粒在桌上打轉。
這麽過分情緒也沒外露,韓澤玉實在喜歡,激得他愈戰愈勇:“哪有,他不也不喜歡麽,還不好摘,知道他通常粗針還是細錐?什麽材質最舒服?”
又嚣張一分,更加無法無天。
這種事屬于私密範疇,跟問內褲穿幾碼沒有本質區別。
白耀掀眼直視過來,眉目深黑。
韓澤玉剛想說些更刺激的,就聽這人問:“你呢?”手指捏擰耳釘,打着旋,像在把玩:“也這麽緊?”
“……”
韓澤玉注視白耀,緩緩浮起一抹笑意。
從某種角度說,他還就喜歡他這個味兒,聰明,缜密,頭腦清晰,難馴又難搞,勾得人想一根鐵鏈栓上,養成自己最高貴驕矜的愛寵。
“我可不是故意買緊,”韓澤玉笑意不散,身體微微傾後,隐入一片不起眼的角落陰影中;“不然,你自己摘摘看?”
炎夏海灘,徒步行走大半日,打散領口下一道日曬皮痕,男人膚色淺白,微泛出些淡淡的紅,和唇色很近,他就那麽慵懶地貼牆,玩樂似的看着你。
進入暗地的不止韓澤玉一個。
手指溫度比想象中要冷,溫低卻軟,力度控制得恰如其分,韓澤玉目光不移地與白耀對視,将這側耳朵迎合擡起。
什麽在暗流湧動,氣氛既緊繃,卻又散漫,兩個為敵的人意外平和,形成一種試探性的接觸。
韓澤玉仰起頭,眯上眼,很享受來自敵人,友好的服務。
耳釘精心挑選,是不太好摘,好久,蹭在他肩處的身體才離開,白耀口氣官方,問韓澤玉有沒有弄痛他。
“小哥哥客氣。”這邊也客套。
交鋒要交得體面,韓澤玉最失态的也就是那次絲襪女鞋,一腳差點送人歸西,除此之外,他倆之間還蠻友善。
“拿上你的耳釘,回去休息。”白耀手一攤,耳釘在掌心。
韓澤玉大度一笑:“丢了吧,不值錢的,反正你小男友也不愛。”
說完,取過杯旁車鑰匙,向外走。
白耀在指間捏轉着,塞入褲兜。
—
剛下教堂階梯,就聽身後有人在叫,聲線嬌嫩,麻酥酥的,很濃的鄉音。
這麽有标志性的女聲,韓澤玉笑眯眯回身:“Cervine.”
他曾經的心理醫生,一個愛笑的美女姐姐。
Cervine蕩起淺淺梨渦,笑着與韓澤玉問好,在他鄉遇到朋友往往會使快樂加倍。
韓澤玉也很熱絡,游刃有餘地寒暄,交談時,Cervine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會時不時看向不遠的某處。
韓澤玉察覺到,扭臉去看,是溜達在海邊,燈光下的裴南川,海浪吵耳,一層層拍打礁石。
“認識?”他好奇地問。
“……不是,他好浪漫,好好看喔。”Cervine臉上微微一紅,抿了下頭發。
那是沒見到白耀。
小男友皮相也就尚可,只是孤身海邊行走,潮浪時漲時褪,腳印深深淺淺,氛圍感抓人。
白耀身型要更峻拔,修長的體态将西裝穿出模特效果,沉穩,莊重,他遺傳了白晴江南美人的精致眉眼,五官過目難忘,只是沒一點親和,柔軟的部分。
對視時,眼中溫度平平,臉上少有形色,讓人捉摸不透。
正主入畫,Cervine果然眼睛亮了。
意識韓澤玉瞟過來的目光,Cervine馬上收斂,打趣說今晚沒白來,捧花沒趕上,好歹飽了飽眼福。
韓澤玉微微一笑,去看海邊的兩人,風太大,小哥哥挨近他的小男友交談,不多時,雙雙走開,月夜下,一對般配的璧人,去往教堂外的停車場。
“韓先生也不差的,又帥又溫柔,”不知是發現不妥,還是出自本心,Cervine很會說:“我還是最鐘意您這一款,給不給機會?”
“那可能沒了,”韓澤玉笑:“不過還是謝謝你,Cervine.”
對方扮了個哭臉,嗚嗚兩聲。
差?
怎麽會差,好戲不過剛剛開始。
碾滅煙頭,一輛輕型皮卡此時停在面前,韓澤玉抓了扶手,坐上,告訴司機,開車。
早在韓澤玉跟裴南川沙灘行走時,皮卡就奉命開往教堂,教堂到底在海岸哪一端,受邀人怎會不清楚,地址就燙在請帖上。
過來的路,該怎麽走才能開到海的另一面,為兩人制造獨處機會,韓澤玉當然了然于心。
手機一震,韓澤玉劃開屏,是個房號。
寫着,鴛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