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經意的別離
“唏。”
忽然,赤明誠發出一聲唏噓,趕忙丢下了鑰匙和蘋果。
裴攻止看見一道紅色的血液順着他的指尖流出。他下意識的抓過明誠的手,用力在傷口附近擠壓,讓更多的血流出,片刻後從抽屜裏拿出散藥和紗布,一切輕車熟路的仿若是自己的家。
而這些都是昨日赤明誠走時悄悄留在他抽屜裏的。
這樣做其實有些違規,可他擔心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裴攻止會出現什麽狀況。
以裴攻止的能力,自己包紮止血絕對沒問題,只是沒成想這麽快竟用在了自己身上。
“沒關系的。”
赤明誠想要抽回手,裴攻止更用力的抓着,惹得明誠指骨僵白,臉紅發燙。
裴攻止沒有看他,聲音有些嚴厲:“這就是懂得照顧自己的成年人麽?”
“我……”赤明誠還沒解釋,又被裴攻止打斷了話:“不要去了!去把假期銷掉。”
“你說什麽啊。”赤明誠心不在焉的笑,語氣有些不可思議,內心又開始誠惶誠恐。
他奮力抽回手,裴攻止目不轉睛盯着他的指尖。
不知為何,看到赤明誠削到的手指和那鮮紅的血液時,裴攻止覺得自己無法再承受一個人的血債。
心慌的何止是赤明誠一個,就連裴攻止自己也覺得心底空落落的。
他板着臉,變得毫無情緒,聲音冰冷:“不要去了,你聽見了,對不對?”
“是聽見了!但是我不懂!”赤明誠心髒砰砰狂跳,不知道裴攻止言下之意是不是要收回和自己在一起的話?
“銷假!不要再去四川。”
“你怎麽了?”赤明誠聲音有些發慌,裴攻止只是淡然道:“聽我的就好,如果你還認為我是你男朋友的話。”
這話一出,整個醫務室的空氣都凝結了。
這種安靜是祥和的。
甚至讓赤明誠的心底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
是這個男人從前從不會給他的安心。
“你說什麽?”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要一再求證。
裴攻止也毫不避諱,凝望着他,一字一頓道:“如果,你要去!我就收回自己的話,還做回陌生人,你發生任何事都與我無關。”
“所以……”赤明誠幾乎快要喜極而泣了,不住問他:“如果我不去,我們也會在一起?是這個意思嗎?”
裴攻止不答,但眼神非常堅定和真切。
赤明誠突然沖過去,一把将男人抱在懷裏,在他耳邊道:“我就知道我在你心裏還是有地位的。我很高興!非常開心!我知道該怎麽做的。”
赤明誠直起身,裴攻止看見他喜極而泣的淚水,也就是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對這個男人非常殘忍。
利用他對自己的感情,給他希望。
他很清楚這不是因為自己愛他,僅僅是一種責任而已!
就像他對裴小芽一樣。
可不同的是他想用身為男友的責任去保護赤明誠,可曾經,他用這份責任,害死了小芽……
一個人的成長注定要在得到與失去中徘徊,只是有些失去會令人成長,但那份代價誰也無法挽回。
— — —
就在他想這些的時候,一個溫柔的吻落在了額頭,然後他聽見赤明誠的聲音從頭頂飄來:“好好照顧自己,我也托別人幫忙照顧你了,假期呢是無法銷毀了,不過我會給你帶些紀念品。”
裴攻止的睫毛因這些話忽然顫抖,他仰起臉看見赤明誠青澀地勾唇一笑。
他如果不明白赤明誠是個怎樣的人該多好。
他知道他一定要去四川古藺縣,他攔過他,但也有一絲私心與希望,如果這個人如此堅定的話……
可是,赤明誠的堅定又令他十分糾結。
“我得走了,中午的飛機呢。”赤明誠起身整理一番,裴攻止的話依舊那樣少,就要離別,他也沒有說出一句道別的話來。
不過在赤明誠準備離開的瞬間,他抓住了他的衣擺。
赤明誠詫異地回頭,兩人對視間彼此什麽都沒說,赤明誠附身,再次在他的唇上深情一吻。
兩人距離很近,赤明誠凝視着裴攻止,不自覺的笑。
就在此時,醫務室忽然又進來一名醫生。
赤明誠趕忙起身,有些局促。
不過見到來人,他倒是先同對方交代了許多。基本都是關于裴攻止的事,最後順帶提起了周彪。
他的一言一語都像個操心的家長。
那醫生忍不住笑了,朝裴攻止走來,一邊道:“我還以為赤醫生是個嚴肅的人,想不到也有這般母愛似水的時候啊。你跟他什麽關系啊?”那小醫生掀開裴攻止的衣裳,讪笑問他,一邊去解裴攻止腰間的紗布。
赤明誠就站在床尾,嚴肅不少道:“小張!說話要注意影響。”
裴攻止卻毫不避忌,凝視着小張的臉,聲音溫柔的像在對赤明誠說話:“我是他男朋友。”
“哈?”小張明顯愣了一下,連手上的動作都停止了。
裴攻止的目光轉向赤明誠,那個男人的臉紅紅的,撇過眼去。
如果裴攻止總是這樣,赤明誠真擔心自己的心髒會受不了。其實他知道,從裴攻止答應做自己的男朋友的那刻起,這人就不會遮掩彼此關系。
他的話其實令他非常高興。這種在外人面前如此将兩人關系給予肯定的做法,比任何表白的話都更能令人興奮和臉紅心跳。
不過在外人面前忽然‘被出櫃’,赤明誠還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男朋友啊?”醫生小張感慨着,推推眼鏡,打破尴尬又道:“我也是赤醫生的男朋友啊。”
“男性朋友!”赤明誠趕忙插話,生怕被誤會似的。
裴攻止點頭,唇角含笑,漫不經心道:“是……是男性朋友。”
他很順勢乖巧的圓了方才的話,即使大家都知道不是這個意思了。
赤明誠勾唇一笑,仿若明媚的陽光灑在心底,他遞給裴攻止一個眼神,那是情人間才有的默契。
赤明誠低聲溫柔的沖床鋪上正在換藥的裴攻止做着最後的交代:“我真的走咯,你好照顧自己,你也幫我照顧好我的老戰友。”
“放心吧赤醫生!”小醫生還朝赤明誠頑皮的敬了個禮,這孩子看着也不過二十出頭,朝氣蓬勃的。
裴攻止終于肯正式面對赤明誠的選擇,但依舊千叮咛萬囑咐:“千萬小心,一旦有任何不對就馬上回來!我在這兒等着你。”
“知道。”赤明誠回眸,沖他擠眼一笑:“你也千萬個放心,好不好?”
他沒有再去看裴攻止,因為他知道這個男人根本不會放下心來。
可越是這樣的裴攻止便叫他越發愛不釋手。
這個男人的憂愁和冷漠下隐藏着一顆極度溫柔和脆弱的內心,而偶然流露出的霸道更叫人靈魂發顫。
裴攻止是個能夠激發所有男女內心那種父愛與母愛的人,即使三十多歲,仍有一顆孩子般的赤子之心。
他很世故,卻比任何人都善良。
如果深入了解這個人,你就會着迷到無法自拔。
而赤明誠看到的裴攻止也不過冰山一角。
— — —
赤明誠不見了,裴攻止的笑容就凝固了。
他并不是演戲,只是想将最好的那面留給那個男人。
這是他應當去做的。可是他的內心卻沒有表面那般輕松,也沒有那麽多真正值得他開心的事。
裴攻止轉頭,凝視着周彪的床鋪,問小醫生:“他什麽時候會醒?”
“嗯……目前不行。”小醫生順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周彪:“看起來沒什麽生命危險,各方面都很正常了已經,只是遲遲不醒很有可能中毒後傷及大腦,具體還要轉入醫院繼續治療。”
“什麽時候轉院?”
“今天上午已經批準了,人員一上班應該就是這會兒了。倒是你,腹部受傷,要小心些。否則明誠哥要擔心了。”裴攻止怔了怔,方才回神,一聽到赤明誠這個人,整個人又恢複到了那種溫柔的狀态,輕輕一笑。
只聽那小醫生又獨自唠叨着:“我知道男朋友是什麽意思。”
“什麽?”裴攻止順勢一問,其實聽到這句話時他就已經知道小醫生說的是什麽了。不過他并不覺得尴尬,反而沖對方點頭肯定着。
那小醫生笑了,也不多說,是個聰明人,輕松的岔開話題:“赤哥人很好的。他家裏有很多你的照片,都是你一個人的。你們不是戀人嗎?為什麽沒有合照?”
這句話莫名讓裴攻止的傷口痛了一瞬,他低眉看着腹部的傷,聲音淡淡的卻充滿了一絲溫暖,仿若是對着赤明誠承諾一般:“會有的。”
既然他已經選擇了那個人,就該盡己所能給他最好的。
他們的确沒有合照,不過他想等自己出獄後就可以和赤明誠一起拍張照片。
有的時候照片可以留下過去,留下很多美好的東西。
它可以證明你擁有過,也可以讓你不被忘懷。可同時那些美好過去之後,也會給你無盡的痛苦。
赤明誠印在他額頭與唇片上的吻,一個代表着珍愛,一個代表着欲望。
赤明誠離開了,留給了裴攻止今生今世他所能給的最後的溫暖。
多年後,裴攻止依稀記得這一天、這個男人對自己說過的話。
也還記得他看自己時那沖滿溫柔與愛意的眼神。
如果他知道這是最後一場訣別,裴攻止一定好好同他告別。
再或者,會傾盡一切的威脅他、罵他、打他、傷害他!只要能阻止這個人離開……他會不惜一切手段。
可是……“如果”是這世界上最殘忍的詞彙。
— — —
一個陰暗的角落裏,狐貍般的男子撥通了另一個人的電話,也正是這段簡短的話,葬送了赤明誠所有美好的一切。
“猴子!就現在!馬上趕到我工作單位。”
“哥,這一早的我還睡着呢。”
“少廢話!”楚文龍以命令的語氣道:“你在單位外面候着,稍後我會給你發張照片,給我盯緊這個人!限你二十分鐘到!”
“哥,我這邊正爽了一半你不會叫我硬着去吧?”
“不想硬着來我就讓你永遠硬不起來!”
“得!”對方顯得漫不經心,一邊又問:“什麽人啊?”
“你見過,赤明誠。”
“那個醫生?”
“我剛和上面聯系過,查出他今天十二點四十T機場飛往四川泸州,你跟上他,順便聯系那頭的人在機場守着,絕對不能跟丢。”
“一個醫生,跟蹤他幹什麽!再說我坐過牢的,他鐵定認識我啊。”
“你跟到機場,對方登機後你就聯系那邊的人,盯緊他,小心些快來。”
電話那頭抱怨了兩句,楚文龍想了片刻,最終下狠心道:“告訴琳姐他是個警察,沒什麽異動不要暴露,但必要時不留活口,做的幹淨些!免生麻煩。”
似乎聽出了事情的嚴重性,電話那頭的聲音也緊張起來:“你怎麽這麽緊張?連同事也下手,他一個醫生礙不着你升官發財吧?”
“不是。”楚文龍頓了頓,那個叫猴子的人又問:“你知道殺警察是什麽罪名嗎?他平白無故消失,他家人暫且不說,事後不去上班,你那邊難道不查不問?”
“你再跟琳姐帶句話,就說他可能是去之前的制鹽點,跟過去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嘟嘟嘟……”
那頭的猴子還沒說話,楚文龍就挂了電話。
他們一直是單線聯系,楚文龍從不會和四川那頭的人直接交流,猴子跟他并不熟,但是在獄中的時候他備受照顧,如此才能早日出獄。
如今這猴子也知道他是自己人,對他也算忠心耿耿。
不過楚文龍從不會用同一個號碼給他打第二次電話。
那張卡的确在發完那張照片後就被沖入了下水道。
楚文龍點燃煙,慢慢抽着,那張紙已經被他塞入了赤明誠的口袋,那個人不會想到有人曾經偷看過,甚至監視他。
那上面提到的四川古藺縣不是個簡單的地方。
古藺縣是他們曾經的一個‘制鹽’點,楚文龍猜測:這張紙條一定是某個犯人給的。
因為用的是醫務室的病歷紙,字跡他雖不熟悉,但一定是周彪或者姓裴的之一無疑。
赤明誠不是一個會多管閑事的人,周彪的事他一定不會插手,但那個姓裴的卻與赤明誠有着非同一般的關系。
楚文龍方才悄悄查過監控,他們的關系并非表面的戰友,更多一層其實有些超出自己想象的。
因為楚文龍從不知道赤明誠是一名同性戀者。
雖然這一點和自己一樣,但卻不能成為他同情那人的理由。
裴攻止此人又與周彪親近,甚至為了周彪不惜受傷,所以,那兩人極有可能是一夥的。
因而他懷疑赤明誠去四川這件事是周彪通過裴攻止,裴攻止又通過赤明誠辦的。
看來,周彪一出事,那個姓裴的終究按耐不住了。
楚文龍有一種預感,這次赤明誠的四川行一定能讓他拿到自己一直以來所擔心的東西!
只要這次的事一确定,也即可動手了斷周彪了。
周彪留着遲早有風險,一旦他成為一個突破口,這一條線牽連下來要死不少人!
楚文龍換上一直使用的私人電話卡,打開相冊看着手機裏兩個男人親昵的圖片,想了一瞬,掐滅煙頭轉手将此圖發送給了一個備注‘小不點’的號碼。
那是監控裏的一幕,上面是醫生赤明誠親吻裴攻止的模樣。
照片發出之前楚文龍還刻意在短信裏附贈了一句話:這就是你要的男人?
他知道這條信息或許很長一段時間裏那個人都看不到,但遲早會知道的。
此時此刻,楚文龍還真有些感謝那個小家夥。
醫務室的監控一般不會有人去看,甚至也不會開。
可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才被赤明誠忽略大意了。他大概萬萬想不到,這樣秘密的地方,他的一舉一動竟都被監控拍了下來。
怪只能怪裴攻止這個人在那小家夥的心裏有些份量,所以自打姓裴的進入這所監獄,楚文龍就打開了所有監控,幾乎時時刻刻觀察着他的動态。
而自己也一直會按照小不點的要求,時不時拍兩張那個男人的照片發給他。
其實誰也想不到,這個要求幫了楚文龍一把,卻害慘了陌生的赤明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