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青女

第87章 第87章  青女

“您說來此是為了一件事,不知是何事?”

青女道:“不必這麽客氣。你我雖是初見,對我而言你卻是故人。我來此自然是為了寸刃與劍鬼之事。”

“這麽說,昨夜海上異象果然是他二位引發的。”

青女道:“寸刃有八百年修為,卻不能奈何劍鬼。不是因為劍鬼的修為更精深,只是它來歷特殊,自身已是金剛不壞。世上有攻無不克之矛,亦有無堅不摧之盾。寸刃若是那支矛,劍鬼就是那面盾,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唯有兩敗俱傷。”

江宜駭然。

寸刃說得輕巧,江宜只當捉拿劍鬼雖是棘手,卻非絕境,如今聽青女所說,竟然已到走投無路的地步。

江宜說:“可十五年前,不正是寸刃将翦英鎮壓在定海槍下?”

青女看他一眼,江宜不知自己說的哪裏有問題。

“翦英……翦英是一個人的名字,若說那把斷劍,它的劍銘是水心。十五年前寸刃将斷劍交到我手裏,我曾看見劍镡處刻有此二字。”

江宜喃喃:“幽匣獄底埋,神人水心守……”

青女道:“水心劍是王者之劍。昔年秦王置酒河曲,有金人自水心奉劍而出,令君制有天下。百年之後李氏代秦,水心劍下落不明。如今重見天日,卻成殘軀。歷代持有此劍者,都非泛泛之輩,主人的品格猶如砺石,不斷打磨水心自己的劍心,待得它修出成果,就是今天這副模樣。江宜,我問你,你覺得誰是天下第一劍客?“

江宜默然。

天下第一這個問題,正如狄飛白所說,後來者無算,豈知未有超越前輩之人?便是前朝,亦有聖人無名。大道至隐,天下至高的劍意也許藏在一花一草一飛葉之中,而非出自鼎鼎有名的劍客手下。

不過,他轉念一想,答道:“李桓嶺?”

青女幽然道:“李氏繼統,收四海百兵,聚之名都,鑄以為名劍闕。闕劍大名,已然勝于為他打天下的定海槍。李桓嶺便不是天下第一劍客,他也擁有天下第一劍。寸刃将水心劍鎮壓在天下第一劍之主的大殿下,無心之舉令其劍心日夜受到磨砺,十五年後劍心大成,早已不是當初的懵懂小兒,今當刮目相看。寸刃若不能勘破實相,則難以拿下水心。”

“原來是誤打誤撞,助了翦英修為,”江宜思索一陣,說,“可我知道寸刃境界十分高絕,他未嘗不能看出翦英的變化?”

“只怕寸刃為執念所蒙蔽,看不透自己的內心了。”

江宜一愣。

青女手挽着他,步過漫長海岸,游行隊伍的喧鬧逐漸到了盡頭——一座土地廟。

青女說:“寸刃看水心,就像在照鏡子。十五年前他雖然擊敗了水心,卻為它所傷,這激起了他的戰意。十五年後水心從他親手布下的禁制中逃離,他雖聲稱要将水心捉回來,心中未必沒有一決生死的念頭。”

江宜道:“神仙亦有生死?”

青女遠望土地廟,廟宇不知破敗幾時,顏色早已褪盡,與門前鮮豔招展的游行隊伍,猶如一開一敗一枯一榮。

“被人遺忘的神會随時間老去,自絕于天地的神則會死去。人之将死,其強烈的情感仍将依托穢氣留存世間,神仙之死則其心先死。寸刃想徹底殺死水心,就必要先殺死它的劍心。同樣的,若寸刃為水心擊敗,其劍心死去,神身也會随之崩解,化于清風,消散無形。“

腳下浪濤猶如朵朵白花,拍崖碎成星海。青女雖以佝偻的身形,行走于海天之間,卻似有種神性。

江宜聽得她說:“東郡是我喜愛居住的地方,道院陪伴了我八百年,我不願眼見失控的水心将它摧毀。我之能力不如寸刃,若連寸刃都沒有辦法,只怕東海會毀于水心劍下。”

江宜問:“對付它,只有擊敗它這一個辦法?”

青女不語,默然思索,道:“除非消除它的執念。”

“它的執念在于尋找一個名叫翦英的故人。閣下既然守着東郡道院有數百年光景,可有聽說過這個人?”

青女道:“無名小輩,凡人尚不知其名,而況于神乎?你是天書玄臺,這種問題就不必問我了。”

與青女土地廟前別過,江宜心神不定,随人群觀戲直到游行散去。

回到先前與狄飛白分開的地方,看見他正在路邊茶寮閑坐。

“現在去哪裏?”狄飛白問。

江宜想了一想:“先回東郡吧,我想再去一次道院。”

二人遂回福雲居,賠了馬錢,取了前日寄下的馬車,沿原路返回東郡。一路無事發生,沒有官府追兵,也沒有屠破浪的人找麻煩。

屠破浪此時正在申園之中,家人披麻戴孝,堂屋一應素白陳設,為橫死的申三守靈。

申三的姬妾與兒女哭天搶地,要屠大老爺為他們報仇。

屠大老爺一聲不吭,早知兇手已經出海離去。可他不能抓人,不能發難,甚至不能怪罪于其人。

手下探信歸來,堂下使個眼色。

屠破浪敬了申三三炷香,起身離去。

耳室內掩門密談,屠破浪問:“你親眼看見他進了那間當鋪?”

手下回道:“屬下親眼所見。他交給掌櫃一個印章,掌櫃的認得他,将他奉為上賓,鞍前馬後!”

屠破浪臉色難看,一伸手。手下腰封裏掏出一張草紙,遞給屠破浪。

紙上赫然是貔貅圖章。

屠破浪見之默然。安靜良久,示意手下繼續。

“屬下還看見,他在碼頭與總制署的人見面。”

“你沒看錯?!”

“斷然不會錯!那個人是徐牟幕僚,叫做宗訓,常為徐牟私下疏通。見了一面,他就上船走了。屬下一路跟蹤宗訓,宗訓出城之後就與總制署的騎隊彙合,他帶了一物,交給騎隊護送,屬下看見……”

“你看見什麽!"

“屬下看見,宗訓交給騎隊的,正是申老板的首級!!”

屠破浪眼前一抹黑,血色褪盡。

手下連忙扶着他坐下。

屠破浪嘴唇哆嗦,連呼三聲:“王征!王征!王征!你竟然與徐牟合謀作弄于我!枉我與你同流一場,為你打通官商,這些年大家共謀富貴,如今你卻翻臉不認人!”

屠破浪只覺前途一片昏暗。王征最早發家,之後離開東郡,在海上經營勢力。他手下水匪成千上萬,屠破浪只是一商人,不敢得罪他,只能仰鼻息而活。東郡池州一帶有不少黑商與王征合作,走私藥棉木料,大家同流合污、相互牽制,便是為了榮華富貴,也不肯背叛王征。

“早聽說王征的兒子做了總制署的貴客,我原本不信這消息,現在看來竟是真的!可恨!實在可恨!我三兄弟的人頭,卻成了你王征的投名狀,去做官府的走狗!”

“大老爺,現在咱們該怎麽辦?!”

大老爺心亂如麻,無心應答,正這時候,外間通傳有人要見大老爺。

“什麽人?不見!”

外間說:“那人自報家門,姓宗名訓。”

“宗訓?”屠破浪詫異,拍案而起怒喝,“他還敢來見我?!”

手下道:“屬下去請他離開,就說老爺痛失兄弟,閉門謝客。”

屠破浪面色陰晴不定,冷靜下來。宗訓雖私下來訪,但誰都知道他是代徐牟話事,趕走宗訓事小,不給徐牟面子事大。當這關頭,連頭號倚靠王征都要被徐牟借刀殺人,他屠破浪何德何能敢和徐牟對着幹?

思及此處,屠破浪再心不甘情不願,也只得按捺下悲憤:“請宗先生登堂一敘。”

黃葉蕭蕭下,秋色連波,山映斜陽。

東郡在昏黃的日暮下,猶如沉睡的秋荷。風雨未至,先起漣漪。徐牟遣人來請,被狄飛白一口回絕,二人住在道院附近的驿店,狄飛白透過窗格看見總制署的人徘徊良久,終于放棄離開,冷笑一聲。

江宜和氣問道:“徒弟,你怎麽總對徐大人抱有怨氣?若是為了我去橫嶼那事,早已過去不提了。”

狄飛白邊吃晚飯邊說:“我笑他徐牟貪心不足。你幫他算計王慎一場,已是仁至義盡,他又來請我們,豈不是非要将人利用到底?我卻看不慣他的作為。”

江宜默然片刻。他知道狄飛白的不滿,除了被徐牟利用,更有因手段不光明之故。狄飛白的脾氣就如他的劍,直來直去,厭煩一些彎彎繞繞的手段,算計人心、欺騙利用,非君子之為。只因施這一計的人是江宜,狄飛白才願意配合。

他只是并不同情身為水匪同夥的王慎罷了。

“若是我手握東郡十萬水師的,直接與王征開打就是了,誰怕誰?陣前見真章,方為人傑。背後使手段,豈不是怕了那些區區水匪?”

二人一時無話。

狄飛白吸裏呼嚕吃罷飯菜,方下了火氣。想起碼頭邊叫走江宜那老婦,雖是驚鴻一瞥,心頭卻始終有股奇怪的感覺,問了方知原來是霜神青女。

他被屏翳坑過,破過豐隆的天雷,與世外天冥冥中有一場因緣,能模糊地感受到青女的氣質。

“你這一路,總像是被人牽着鼻子走,到哪裏都能遇上這些家夥,”狄飛白說,“這位霜神找你,又是為了什麽?”

江宜道:“祂只是回答了我的一些問題,并沒有要求我做什麽。”

狄飛白眼神将信将疑。

江宜沒有回答,心裏默默回想那時的場景。青女的确沒有要求,卻并非沒有話外之音,祂暗示江宜要想幫助寸刃,唯有查出翦英的身份。

可這又從何查起?

他原先以為,青女只是想告訴他一些話,才招他同行一段路。只是,何以要跟在戲班游行之後,何以又要在破土地廟前駐足?

青女走後,江宜去土地廟裏看過,廟宇前身是座雷公祠,神像早已沒了,只有一面斑駁的牆畫,乃繪海天一色漆黑如墨,世界風雨中飄搖,天心一道雷霆,猶如巨樹的根系,包裹着整座天地,令其重化為一粒種子,舊的消逝新的降臨,生與死一同在這雷殛的利刃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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