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青女
第88章 第88章 青女
似此星辰非昨夜,倚望良宵,只覺城池平靜表面下,已是漫江鈎與線,待時而舉。
南垣門方向,一支騎隊星夜入城,經過江宜所在驿店,俯闌下視,但見騎士風帽加身,袍襟獵獵飛揚,掩蓋了面容。
騎隊一路奔過大道,直抵總制署,當先一人下馬。
“是我,有要務禀報總督大人!”那人掀開風帽,卻是宗訓。
府中親兵立即通傳:“宗先生回來了!”
一行人魚貫而入,經過回廊天井,到得議事堂。當中唯一人左顧右盼,形容謹慎。
徐牟早已在堂上等待,見到宗訓,一時穿堂風聲收緊,二人眼神交彙,衆人無聲。宗訓作了鄭重一禮,讓開半身,露出身後一人。
徐牟不動聲色,但等那人揭下帽沿。
“池州屠破浪……”
屠大老爺以民見官之禮,待要跪地:“拜見徐總督!”
徐牟直等得他雙膝跪地行罷一禮,方才起見:“屠老板,久聞大名。”
他握住屠破浪兩手,手掌寬厚有力,虎口與拇指指節處是堅硬的老繭,此乃久慣習武之人的特質。屠破浪被他手掌捉住,油然生出誤入甕中之感,不禁心境動搖。
他雖從未見過徐牟本尊,卻一直暗中與其打交道。東郡池州的黑商與王征水匪聯手,劫掠往來商船,走私禁品,皆是踩在徐牟頭上動刀,亦有不少時候與徐牟的水師短兵相接。王征善戰,人員調動又十分靈活,扒了衣服就躲起來當老實漁民,常叫徐牟空手而歸。
因此王征手下一群商人,對徐牟暗加嘲諷,十分看不起。
屠破浪本是因徐牟說服了王征,懷抱着看看他想如何說服自己的心情,前來拜見。目下見了徐大人是此巋然不動的人物,任憑自己五體投地,他硬是受了大禮而面不改色,氣度不凡,方才記起徐牟畢竟是朝廷三品大員。
自己一介草民,竟然妄想總督這樣的人物,會對自己好言相勸。徐牟若是有心要利用他做些什麽,更無需擺鴻門宴,只消随意一個罪名,就能令屠破浪今日走不出總制署的大門。
屠破浪背上一陣發寒。
聽得徐牟道:“本官總制東郡池州江寧三地,三年有餘。坦白地說,一直有一心腹大患,屠老板想必很清楚。這沿海一帶,恐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東海首患,非王征此人莫屬……”
屠破浪:“……”
“王征的本事毋庸置疑,若是生逢亂世,此人當是亂世豪傑。可惜如今天下太平,卻容不得他興風作雨,胡作非為。東郡歷來是富庶之地,臂指名都襟帶江南,客商海上往來頻繁。自從王征崛起,東海淪為他一家之地,不是劫財就是害命,弄得是民不聊生,船商苦不堪言。屠老板,你也是經商之人,你說,面對此等歹徒,官府應當如何作為?”
屠破浪謹言慎行:“草民不知道。實則草民只做陸上生意,與王征這種海賊,并未打過交道。草民聽說,徐大人召見草民,乃是為了木材場的生意?前陣子草民木材場的工人伐木,不意跨過邊界,進犯了協守總兵冒大人的私宅……”
徐牟揮手示意他住嘴。
議事堂外,侍者上得臺階,與宗訓耳語幾句。宗訓回禀:“大人,宴席已準備妥當。”
屠破浪聽得一驚,心想,什麽宴席?
“屠老板,遠來是客,府中備下宴席為你接風洗塵,暫時便忘卻你我身份之別,客套話就不必說了。”
屠破浪心中驚疑不定,怎想到徐總督會設宴款待自己。
宴息之所在署衙內室,儀門外正對校場,檐桷臺壁漆以黑油,府兵儀容肅穆,氣氛森嚴。徐牟更衣遲遲不歸,宗訓亦不知去向,留下屠破浪一人在席上,坐立難安。
他只怕是先禮後兵,吃了這頓就沒有下頓了。
屠破浪心中揣摩半晌,不如趁着徐牟不在,走為上策。徐牟畢竟沒有自己與王征勾結的證據,只要離開東郡,回到池州地界,徐牟再想請他就沒那麽容易了。
屠破浪佯作鎮定起身,往外走。階前士兵卻不攔他。
“大人吩咐過屠老板是客人,校場與園林盡可随意參觀,只不去前堂衙門就是了。”
“大人何時回來?”
“這就不知。”
屠破浪穿過儀門,往校場去參觀,借用牆垣擋住身形,亟欲遁走。校場上無人,只有軍中所用演練的長槍短刀、弓箭弩機,天色既晚,黑夜裏鐵刃閃爍寒光,冷意蕭然,更令屠破浪暗覺不妙。
鑽過幾重門溜過幾道牆,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屠破浪貓腰躲起來,牆後人聲卻是缺席的宗訓。
“……中使有言,聖上早對東海局面不滿……令大人在任期間雷厲風行整頓……王征供出人名自保,屬下親去池州江寧等地查證……所舉同夥屬實……”
屠破浪大驚:王征啊王征,你小子是大難臨頭獨自飛啊!
“然而……屬下所見這份名單仍有缺漏……王征在岸上的勢力仍藏在暗處,王慎此番返回橫嶼,聯絡點是我們之前未曾掌握的……”
徐牟的聲音說:“王征有意投誠,派他兒子前來,表達誠意,卻仍有所保留,可見誠心不足……聖上已經表态,東海剿匪勢在必行,活命的機會有限,他既然把握不住,就只好留給別人了……”
牆後,屠破浪越是思索越是駭然。終于意識到前日申三之死乃是一個信號,王征早已得到風聲,要棄車保帥了,他屠大老爺還在為失去一個兄弟心痛!若是再不警醒,下一個丢掉腦袋的就是他自己!
屠破浪眼中猶豫漸轉為決心,後牙緊咬,表情變得猙獰。
忽然頰上一絲清涼。
他擡頭看天,星月清輝隐去,黑雲翻墨,籠罩城池,西風抖開風伯扇,風雨一時俱來。
宗訓:“下雨了,大人,先回吧,勿讓屠破浪久等。”
徐牟低聲嘆道:“時機稍縱即逝,錯過就不能再回頭……”
雨流如注,西風于千萬雨絲中穿行,猶如彈奏行軍破陣曲。夜鴉栖于林,複被急促的腳步驚擾,雨夜裏一人匆匆穿過樹林、經過外圍的拒馬樁、路過數座哨樓,到得石寨最內圍的小樓前。
“爹!”
王征夢中驚覺,翻身坐起,但見門外雨簾之中,站着一個濕漉漉的人。
王慎脫下為雨水浸透的蓑衣鬥笠,渾身滴水,一步跨進屋內:“爹,我回來了。”
岸邊,海浪乘風而起,猶如巨鯨展鳍,拍碎在礁石上,聲勢震耳欲聾。黑風怒號,遮雲蔽月,一旁遮雨岩下,有一團微弱的柴火。
火堆邊,寸刃盤膝而坐,默然凝視手掌心上的數道白痕。這些痕跡雜亂無章,寸刃卻看得很仔細,仿佛那是龜甲上的燒紋,暗藏了玄機。
但那其實是翦英留給他的劍傷。
寸刃以手握拳,再攤開,白痕便都抹消了。
他傷不了翦英,翦英也傷不了他。二者猶如天地間唯一的一對石頭,只有兩敗俱傷同歸于盡,才是這一場針鋒相對的結局。
一葉浮舟穿過黑夜,停泊在岸邊,靜悄悄地将大海與風雨破為兩半。舟客上岸,渾身裹挾黑氣,不辯真容,憑着直覺向寸刃所在的遮雨岩走來。
他所經之處,無形劍氣斬開岩石、斬碎海浪,沙礫為之深陷,迎面一股刺人雙目、逼人落淚的凜冽之風。
寸刃起身,一手拔劍。
“下雨了。”江宜伸手,接了滿手水珠。
風吹得屋內燭火飄搖欲熄,狄飛白想要關窗,驀地江宜卻道:“你看東邊是什麽?”
東邊天空亮起幾道閃電似的光芒,卻沒有聽見雷聲,閃光更無規律,猶如穿梭的銀蛇。
狄飛白道:“又是那天的劍意!”
二人從池州打到東郡,又在今夜的大雨中交手。
江宜稍看了一會兒,取了把傘與一件蓑衣:“徒弟,我出門一趟。”
“你要去找他?!”狄飛白立刻反應過來,“我也去!”
“不。”
江宜穿上蓑衣,将傘夾在腋下,看上去像一個星夜兼程的趕考書生:“說不定找不到人,我也不曉得何時回來。你留在這裏。如果有人來找我,就請他等一等。”
江宜撐開雨傘,步入瓢潑世界。
四面猶如懸泉瀑布,轟鳴不斷,三千雨水傾打在傘面,又順着江宜腳邊墜入深淵。江宜撐着一柄獨傘雨夜前行,恍惚是誤入了異度世界,唯有他腳下的一塊實地,而天水不斷墜落,洗練着萬事萬物。
眼前的雨簾深處,不時亮起光芒,猶如指引他前行一般。
那光芒吸扯着空中的水珠,無以量計的雨滴随着一式揮出,聚為一道波光粼粼的弧。飛弧斬來,拖着尾跡撞破密集的雨絲,在江宜面前碎為一片清新的水汽……
雲銷雨霁。
風清氣爽,雨後的空氣直透肺腑。猶如一只巨手扯去了遮蓋銀河的帷幕,頭頂星河閃耀,亘古不變的星盤徐徐移動,十八星曜飛躔宮度,天機于一刻隐現。
一只白鳥飛掠過頭頂,在不遠處的灘塗斂翅降落。
江宜低頭只見地面上無數道裂紋,有的裂紋闊而淺,猶如被巨劍拖行,有的裂紋狹而深,猶如被劍氣貫穿。而裂紋的彙聚點正在白鳥降落之地。
蛛網的中心乃是一座深坑,海水正順着裂隙緩慢倒灌。坑底積郁起一汪淺淡的藍。
寸刃泡在海水中,無知無覺,眼中唯獨倒映黑夜與星空。
時間仿佛在一眨眼間過去了很久。直到飄落在他面頰上的雨絲消失了。
一柄傘遮住他的視線。寸刃偏過頭,看見一個披着蓑衣的小孩。
“是你啊,我找了你好久。”寸刃說。
小孩笑笑不說話。展開的眉眼一忽兒變成少年模樣,一忽兒又變成唇紅齒白的青年郎君,面容隽逸而清朗,猶如一面精雕細琢的玉壁。
“你都長這麽大了。”寸刃注視着江宜,感嘆似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