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夢老
第97章 第97章 夢老
是誰在外面!
王征翻身起來,掀開窗扇——外面走廊裏兩個影子匆匆經過。
“站住!”王征越窗追出去。
那兩人越走越急,王征追趕不上,大呼來人,竟無一人響應。他再環顧四下,乃後知後覺,步入了一處迥異的所在。
四周哪見他的小樓石寨,目光所及盡是簡陋的氈棚皮搭,倚靠柴堆箭垛疲憊坐卧的士兵,迎風獵獵招展的将旗,與打掃未盡、屍骨零散的血色戰場。
王征穿着一身就寝的裏衣,站在拖着屍體來來往往的士兵之中,猶如一個被剝光了示衆的死刑犯。
這些士兵仿佛看不見他,更有甚者直接從他的身體中穿過,王征不明就裏,恍然間周圍火海連綿,腳下是戰船的甲板。敵人爬上船舷,鋒利的套索勾住槳帆,身邊的戰士高舉兵器沖鋒,鼓角喧天。
這是一場海戰,王征再熟悉不過。然而他手下的水匪只管謀財害命,何時經歷過這樣的大場面,雙方都殺紅了眼,不死不休,非要将一方徹底消滅不可。
“你怎麽在這裏?!”
一只手抓住王征,将他從亂戰中拽出來。
在一衆被堅執銳的士兵中,那人十分獨特,布衣羽扇,一簇美須紋絲不亂,絲毫不受戰場厮殺的影響。
“快跟我來。”文士在前領路。王征下意識跟着他,到得船底隔艙中,文士解開一艘腰舟推入水中,示意王征坐上來。二人各一柄木槳,避開戰場,将那灼天的紅焰抛在身後,駛進漆黑深海。
漸漸聽不見喊殺與嘶吼,只有船槳撥開水波的柔聲。
王征如在夢中,恍恍惚惚,對面文士的面容也看不分明。
“這裏是哪裏?”
文士回答:“這裏就是我為你找的,無天無地之絕境……”
王征眼前黑暗中出現一座鋒利的巨影,猶如海面下生長出的獠牙,或者墜入深海的長戟,在夜幕掩護下露出它猙獰的面容。
王征當然知道這是哪裏——鬼牙礁。
他曾聽說過無數關于鬼牙礁的傳聞,有關歷史或者神話的,更曾親臨其境,撫石懷古。甚至還組織過人手,潛入古戰場海面之下打撈沉戟,見到無數枯骨碎甲,一碰就化作泥沙。
腰舟停在懸崖下,文士道:“去吧,戰場已為你準備好了。記住,天佑其主。”
王征迷迷糊糊,聽從文士的話,爬上鬼牙礁。
在此立錐之地,四面八方海浪滾滾而來。風聲蕭蕭。
忽然那黑夜裏出現數只船影,他被包圍了,一輪箭雨飛來。王征下意識閉眼——“保護主公!”
身前身後的部下将藤牌舉過頭頂,掩護住王征。敵人登上懸崖,部下奮不顧身上前拼殺,王征攥緊拳頭,發現手中握着武器,低頭看見是杆威風凜凜的長槍。
他後退一步,撞到一個人背上。
“老師!”
王征回頭,持劍的青年渾身浴血,只剩下一雙幹淨的眼睛。
“敵人太多,增援遲遲不來,我們恐怕很難堅持到太陽升起了!”青年不甘心地說。但眼神中卻沒有多少害怕。
“是啊,已是絕境了。”王征說。
“不遇老師提拔,我如今還不知道在何處蹉跎虛度,”青年說,“翦英誓死報效老師的恩情!就算要戰死,我也會死在老師前面!”
青年提劍沖入敵陣。王征沒有見過那樣生動的劍法,好像一條龍的化身,所至之處雲生風起,以銳利的龍牙割斷敵人咽喉,以堅韌的鱗甲絞碎敵人武器,以強勁的龍尾掃落敵人頭顱。青年腳下血流成河,更多敵人蜂擁而上,将他淹沒。
王征手握長槍喘息着,厮殺聲沸反盈天,都不及他的疲憊與茫然。
他如何就落到了這步田地?
四面楚歌,敵衆我寡,命懸一線。只等一發冷槍暗箭,他的一切雄心、一切事業就毀于一旦,所有經營都成了笑話。
手足羽翼皆為對方廢去,只剩幾個親信孤軍奮戰,救援是永遠等不來的,任憑他再高傲自負,也沒有扶大廈于将傾的本事!
算命的說他相貌堂堂、面門發紫,乃有大富大貴之象,難道這幾十年的人生只是他王征的黃粱一夢?
王征越想越不甘心,兇猛的火焰敲擊他胸口。他舞開長槍投入敵陣,将怒火傾洩到敵人身上,撕開一片黑夜,碾出一條血路。一切阻擋他的,都必在他腳下臣服!
他越過一堵牆,還有更高的牆擋在他前面,而在那高牆下,青年已經奮戰了許久。他盔帽上血染的纓已成為這一小片戰場上的旗幟,寒鴉聞腥而至,将他覆蓋在猩紅的血泊中。慘淡無比,亦壯烈無比。
王征心中的火焰,在這一幕下越燒越旺,他渾身的血液快要從七竅中迸射出來。這是一股不屬于他的情感,不知從何而起。
他提槍殺過去。
“老師!”青年神思振奮,背靠過來,猶如獲得無窮力量,與王征各自一劍一槍,搏殺到天明。
鬼牙礁下已化為一片血海,伏屍百步。那凄厲的獠牙上只有兩個人還站立着。
王征從未如此狼狽過,便是他被徐牟算計落敗,徐牟亦見好就收,不曾趕盡殺絕。
而這一夜,是真正孤立無援,只要他有一刻松懈,此時就會是漂浮在水裏的屍體之一。
青年亦已經是強弩之末,勉勵支撐着身體,對他笑道:“老師……我們總算活下來了……”
王征感慨至極,正想應和一句,說出口的卻是:“不,還沒有結束。”
“還有……敵人嗎?!”
王征緩緩提起長槍。他察覺到了自己的動作,心底震動不已,手卻穩如磐石。
“敵人,就在眼前!”
王征以長槍猛向青年紮去,一式青龍出水,青年險些沒避開。
“老師!您做什麽?”
青年沉重的手臂再揮不動劍了。王征道:“站起來,翦英。直到這裏站着的只剩下一個人,你才真正活下來了。”
“我不明白!”青年勉強躲避王征的進攻,他的劍卻深深垂在地上,這時候兩人都沒有多餘的力氣施展武藝,只能憑借原始的本能殺死對方。
“拿起你的劍!否則就去死!”王征怒吼。
長劍奮而揚起砂石,架住槍尖。強烈的震撼自兵器直達王征心底,那劍仿佛有自主意識,它的憤怒化作具象的龍牙,要一口将王征吞吃嚼碎。
王征背後的幽靈輕聲說話:“這把劍是無敵的,人間沒有可以戰勝它的東西……”
我應該怎麽做?!
幽靈低語:“履機乘變……死而後生……”
青年痛苦不堪:“老師!我從未背叛過您!您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好了!”
可他手中的劍卻有自己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帶動青年的手臂向王征揮砍過去。青年掙紮不已,想扔掉劍,劍柄長出的齒牙卻死死咬在他手上。那劍像一條被激怒的鱗龍,勢必将傷害青年的人咬碎。王征只覺得自己手中長槍在那劍面前,形同一堆廢鐵,毫無還手之力。
身後幽靈輕聲細語:“放手,讓它殺死你……”
王征咬緊牙槽,不肯後退一步。
放手?我絕不會放手!是我要殺死他!而不是他來殺死我!
青年那張痛苦不堪的臉令王征深深厭惡。
連敵人都不敢殺死,連勝利都不敢摘取,這樣一個懦弱的人,有什麽資格擁有水心劍?!
而我?我擁有覺悟擁有魄力,卻不能擁有勝利!我可以讓別人死也可以為了勝利自己去死,上天卻依然不肯眷顧我,以它的偏狹與獨見毀了我半生創下的基業!
如果上天是公平的,水心劍就應當在我手中!而不是配給一個蠢貨!
我的命運絕不是死在一個蠢貨手中!
王征熊熊的野心重新燃起。他直覺到那野心不是來自他本身,而是另一個遙遠的存在,在這一刻他與那個存在心意相通,憤怒與野心成為一切力量的來源。
應該由我殺死他,王征心中想。我來殺死他,繼承水心劍。
“如果你不能殺死他呢?”幽靈在他耳後輕問。
那我将永不甘心地死去,即使下到幽冥,也要燃起業火焚盡一切!
“很好,”幽靈欣慰地笑答,“現在你可以毀掉它了……”
水心劍咆哮着擊飛長槍,以屠滅靈魂的氣勢貫向王征胸膛。
“不!”
“不!”
青年掙紮着,持劍刺來。
王征瞪大雙眼,迎接自己的死亡。
霎那間,天與地相勾連,在這兩個迥然不同的人格之間,神雷悄然降臨,刺目白光籠罩了青年與水心劍——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色光柱中,青年歇斯底裏地嚎叫,渾身皮肉化為焦炭。王征竦然不已,白光就在他一指之外,看上去是那樣神聖祥和,猶如不染之蓮。
“啊啊啊!吱吱吱吱——”
青年已經消失了,在那雷霆中舞蹈的只是一具骷髅。骷髅伸出它焦黑的手:“你要我的命嗎?拿去吧……你要我的劍嗎?拿去吧……拿去吧,都給你……拿去吧……都給你……”
王征恐懼地後退,幽靈堵住他退路。幽靈走到他身前,原來是那名山羊須的文士。
“恭喜你,”文士微笑道,“現在,你就成為了天命之人。”
王征兩股戰戰:“這是什麽?發生了什麽?”
站在那神聖的雷光前,文士說道:“天意也許曾經眷顧過翦英,但現在轉移到了你身上。因為決心。決心是比命運更重要的東西,或者說,它是決定命運的東西。在命運的關頭前,翦英退縮了,這注定他無法承擔大任。”
文士俯身,撿起水心劍的碎片。與世無雙的神劍在天雷面前失了顏色,成為枯朽而鈍拙的鐵塊。文士随手将之抛入海中。
“可是,你說過,”王征聽見自己說,“因我是身負天命,若翦英對我動手,必會受到天罰,可以借此毀去水心劍。”
“原來你聽見了我們的對話啊。”文士說。
王征一驚。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文士愈發止不住大笑,笑聲令王征既惶且惑。
“那是八百年前,在你卧榻之側,馮仲曾對李桓嶺講過的話。可是,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
王征茫然:什麽馮仲?什麽李桓嶺?
“如果天意真的照拂李桓嶺,為何水心劍不在他手中?如果持有水心劍者就是未來的君王,那麽,李桓嶺去殺翦英,你以為結果是什麽?”
王征不寒而栗:“神罰真正的對象……會是我!”
文士瞥他一眼,笑意冷然:“你?你只是個做夢之人——你說的不錯,如果真正的天意在翦英身上,那一刻死的必然就是李桓嶺。馮仲知道這一點,卻仍然設下此必死之局。以李桓嶺的性命去賭一個乾坤扭轉。他輔佐李氏,當然要為他算計,即使算計的對象是上天。這不消多說。在你下定決心的那一刻,天人的目光的确扭轉了,所以降下神雷劈死了翦英。”
王征一陣後怕,卻想不通:“天意豈是那麽容易改變的?”
“天意只為值得的東西改變,”文士說,“什麽是值得?”
文士展開雙臂,猶如擁抱一縷清風:
“野心值得,退縮不值得;堅決值得,懦弱不值得;死不罷休值得,畏懼不前不值得……自命為王者值得!自甘為臣者不值得!”
自命為王者值得……
自甘為臣者不值得……
王征心中默念。腳下地動山搖,頭頂天塌陷,露出一塊塊漆黑的區域。
文士仰望片刻,無趣道:“你的夢境快結束了。下一個做夢的人,會是誰?”他往前踏出一步,竟然行走在海面上,似乎要離去。
“等等!你是誰!為什麽要來我的夢中?!”王征猛然驚醒,追過去。
文士朗聲大笑,逐波而去:“五更百夢殘,萬枕不惶安。弱者夢茍全,強者夢難甘。夢中亦役役,人生良鮮歡……老朽夢老兒也,贈君一場造化,以答謝君之美夢。”
瞬間天塌地陷,王征失足落入深淵,舉手大叫,滿頭冷汗坐起,夢已醒來。
清晨,滄州太和島。
波濤如簇。雷音閣下小花開了三瓣,道人盤膝坐于花側,閱讀手中一封書信。
晨曦灑下,将信上一行行墨漬未幹的筆跡映照分明。法言道人擡眼,見殘星淡月漸漸消失:“醒了?”
石階下,一人伸罷懶腰,答道:“一封信兩頁紙,你也未免看太久了。”
法言道人将信收好納入懷中:“多謝你跑一趟送信。”
那人翻身坐起,卻是匿了蹤跡的商恪。
江宜自東郡發出的手信,被他截下,一眨眼便送抵了雷音閣,便連信上的筆跡都尚是濕潤的。
“你不跟着江宜,照看他的安危,卻來充任驿馬?”法言道人問。
商恪漠然道:“我不知道,跟在他身邊,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也許,我反而會把自己的麻煩帶給他。”
“劍鬼水心?世上有幾個水心給你殺?即使沒有你,江宜也會去管別人的閑事,只因他已将這視為自己的使命。這不正是你們世外天的打算麽?”
商恪沉默。
法言道人神色平靜,說道:“他心中有顆善的種子,乃是他母親當年種下的。你不必将他想得太瘋狂。他豁出性命,是為了助你,不是為了毀滅。”
“但他母親已沒了,”商恪回答,看向法言道人的眼神十分冷漠,“他的家人不剩一個,皆被你一把火燒幹淨了。”
“他不會知道。這棵種子會一直活着。”
法言道人猶如一尊石像,不為所動:“雲夢有一位真仙,入人夢境,以夢為樂,道行很深。雨師失蹤一事亦與他有關。江宜往求無根水,必遇此人,或有危險重重。你最好還是回去看着他。”
商恪不曾聽說過此事,但知修道者之間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能被道友奉為真仙者,即使還沒有飛升,也離圓滿不遠了。
若有這等修為的人從中作梗,縱使狄飛白武藝再高超也沒用。坐鎮雲夢澤的雨師又不知所蹤,只怕江宜出差池。
商恪欲離去,回頭看眼法言道人,只見她瞑目靜坐,已開始雷打不動的早間修行。無論外界如何橫生波瀾,似乎都無法動搖她的道心。
“那位真仙,”商恪忽然問,“與你相較如何?”
法言道人不答。
“我與你相識百年,百年前你是這副模樣,百年後你仍是這副模樣。人間修道者,修行百年若不得飛升,此身便會自然消解,重歸天輪地毂。而你,既不飛升白玉京,也不歸于塵土。你究竟是個什麽?”
法言道人靜坐冥想,化身為一只蛹。商恪見今日也問不出答案,心中更記挂江宜,便掐了一道縮地訣,身形一晃出現在千裏之外。
風散波平,太和島重歸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