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鄭亭
第98章 第98章 鄭亭
錾銅鈎,紅軟簾。床榻前火盆的光影一徑晃動,投映在慘白的牆面與冰冷的地磚上,似乎牆與地也搖動着,天旋地轉。
床榻裏的女人緊緊抓住幼子的手:
“門……門……”
女人的面容也旋轉起來,将周圍的光線吞噬,變成一個不可測的深淵:
“關上……那扇門!……”
巴陵驿道,二人騎驢遠道而來,将将在路旁古樹茶寮前落腳。
時已入冬,寒風陣陣,茶寮的茅草屋棚在西風中搖搖欲墜。二人鑽入屋中避風,只見沒幾個客人,堂倌匍伏在桌上,有氣無力。
“上一壺茶,這一路渴死我了!”二人當中的一位少年嚷道。他腰上挂着一把劍,猿臂蜂腰,鳶肩修頸,雖一身褐衣布巾,仍顯得英俊貴氣。
另一人則是個青年書生,随身背着一把傘,面色蒼白眼瞳黝黑,顧盼之間有如攝人心魄,令人不敢多瞧。正是狄飛白與江宜。
在茶桌便坐下,江宜問:“今晨見你氣色不佳,是夜裏不曾休息好麽?”
狄飛白略有些煩躁,答道:“夜裏做了夢。”
“什麽夢?”
“夢見我母親。”
“想是你離家日久,家中也想念你罷。”
狄飛白神色平靜:“我母親辭世已快六年了。”
“哦。”江宜有些抱歉。
狄飛白道:“她是病中卒亡,一切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反應不及。那幾天她始終昏睡不醒,請來的名醫與高人都束手無策。我一直守在床前,直到她在睡夢中離去,都不曾得她睜眼看我一次。母親死後,我就離開岳州,再也沒回過家。”
狄飛白很少提起自己的家,更不曾見他有過思鄉之情。江宜只知道他父親是道門中人,原以為是家風所致,培養出一個閑雲野鶴的少年俠客,如今聽這一番話,倒是另有隐情。
“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狄飛白一甩郁悶心情,拍案道,“茶呢?!還不上上來!”
堂倌懶洋洋趴桌上道:“一壺茶五十文,先付賬。”
狄飛白:“…………”
江宜驚道:“這麽貴?!”
一壺茶五十文,一頭驢才六十文。狄飛白怒道:“你賣的是什麽瓊漿玉液?白玉京的洗澡水嗎?!”
店裏的客人們都不說話。
堂倌道:“兩位大爺,麻煩你們睜大眼睛看看清楚,十裏八方的哪還有一棵活樹?八百裏雲夢已經有一年不曾落過一滴雨了,別說洗澡水,就是撒泡尿都得接着下頓喝啊。”
二人一愣,想起這一路過來,竟不曾留意過周圍環境。冬天萬物蕭條,說起來本就該是一片荒涼。
一客人說:“他卻不是诓你們。每日這水乃是馬隊從最近的湘濱馱過來的,先供應了田戶城民,方才有客店的份。五十文能買到一壺還算好,哪天有錢都買不到水才是真要去喝尿了。”
面面相觑,江宜小聲說:“雨師常住岳州霖宮,怎麽岳州會有大旱?”
便是商恪與青女都不曾提到過此事。
江宜正心中猜測,狄飛白當即決定:“不喝了,走!去霖宮見了那雨師,一問便知!”
二人立即又啓程。狄飛白一口水也沒喝上。他性格雖一向急躁,如此風風火火的一面倒也不多見。
天久不雨,土地堅硬,岳州外田地黃死。頭頂連一片雲都沒有,冬日慘白的光輝籠罩岳州城。入城之後,但見煙塵彌漫,市井多閉戶,或有懷中抱罐過街者,随即為暗處躲藏的人蜂擁而上搶奪陶罐,罐碎水灑一地,數人急忙伏地舔舐……
江宜見那些人野獸似的眼神,仿佛空倉裏饑腸辘辘的餓鼠,兇狠得冒綠光,心中不由念一句福生無量天尊。
霖宮是岳州名樓,當初建來,乃是作為神曜皇帝悟道之處。
李氏繼統以後,鐘愛修身養性問道于天,晚年以岳州鐘靈毓秀之地,有助于修行,在岳州籌建行宮。宮殿尚未建成,李氏已得道成仙,踏碎青石飛升而去。岳州行宮的修建就此停滞,只留下一座霖宮,保存着為神曜皇帝踏破的青石一塊,號曰聖跡圖。
江宜跟随狄飛白,到得原霖宮所在的街道。
城中雖然百業蕭條,宮門前卻有不少人前來求神拜仙,做法祭天,竟然是唯一熱鬧的所在。
“咦?”狄飛白詫異道,“霖宮哪裏去了?”
江宜擡頭一看,高大牌樓上朱筆寫就——“洞玄觀”,兩邊抱柱聯曰:人天之教主度世之宗師,龍門之正法苦海之慈航。
“好大的名頭,”江宜贊嘆道,“不知是哪一位仙人的觀宇?”
過得山門,依次是靈官殿、鐘鼓樓,供奉神曜金身的先帝殿。供奉觀主的大殿之內香火旺盛,便是在此蕭索時節也有一番生機。
洞玄觀供奉的是一位道號洞玄子的真仙,江宜翻遍記憶,竟然不知道這是何方神聖。
“岳州大旱,霖宮消失,雨師也不知所蹤,當真奇怪。”江宜端詳那位洞玄子的金身,忽然留意到有香客頻頻回顧,仿佛在打量自己。
他下意識擡手抹臉頰,袖子上留下一連串黑色墨漬,自知是穢字又爬了出來。
“雨師不在這裏,那去哪裏要無根水?”狄飛白湊前問道。江宜迅速藏起袖子,委婉一笑,狄飛白道:“如何?”
江宜愣愣地:“不知。”
狄飛白道:“那個……那個商恪,事情也不交代清楚,如今不知去向,你又找誰問去?”
江宜方茫然擡頭,見大殿背後一股黑氣沖天而起,天色一瞬轉暗,城池上空化出一片密不透風的霧,大地上升起無數藕絲似的黑線,連入那片黑霧中。
旱情與饑荒造就了怨、恨、悲、憤這些污濁的情緒,如今這座城中的每一個人都成為了穢氣的來源。
夜晚來得很快。城中客店早都關門大吉,二人只得四處游蕩,尋一個落腳處。
狄飛白道:“你的身體,還能撐麽?若是找不到雨師,下一步該怎麽辦?”
江宜道:“不知……”
狄飛白不停以拇指挑開劍鞘,又噌地摁回去:“如果你死了,我的任務是不是就結束了?”
江宜遺憾地說:“也許是的。徒弟,如果我死了,你會去做什麽?”
狄飛白怒道:“不知道!”
江宜笑道:“只是一個假設。好吧,不問這個。不過,原本你跟着我,只是因為屏翳大人的吩咐麽?”
“你不是知道麽?如果你死了,記得把劍訣留給我。”
“哈哈。”
狄飛白又有些猶豫,二人走過寂寥的空巷,他寞然道:“其實,那時在金山下,我原本想求你一件事……”
晚風呼啦吹過,将一張草紙拍在狄飛白臉上。
“……”
江宜忍俊不禁,狄飛白滿臉黑線,扯下來一看,是一面布告,炭筆畫了一張人臉,朱紅的批字寫:通緝!
是張通緝令。背後的漿糊早幹了,被風刮下來滿街飄蕩。
江宜湊過去一看,畫中那人十分熟悉。他看看狄飛白,又看看通緝令。
看看通緝令,又看看狄飛白。
二人相顧無言。
江宜大驚:“徒弟!這畫上的莫不是你本人?”
狄飛白驀地一把将布告攥成一團,勁力摧成碎屑:“什麽髒東西!”
江宜看得很清楚,畫上的人不是狄飛白又是誰?可他何時犯了什麽事,居然在岳州被通緝了?
亦或是待到此時才事發?
江宜腦海中一片混亂,一時猜想難道是這兇犯與狄飛白長得一模一樣?還是他二人之前的行為終于面臨秋後算賬了?
“難道說徒弟你,”江宜恍然大悟,“之所以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游俠,就是因為犯事被通緝?”
狄飛白黑着臉道:“別管它!可惡,是誰幹的好事?!”
正風中淩亂,就聽一個聲音大喊:“在那裏!是他!”
頓時長街盡頭湧出烏泱泱的人群,跑動時連地面都在顫抖。
“抓住他!”
“抓活的賞清水十罐!”
“上啊!”
其聲勢何其浩蕩。狄飛白頭也不回,抓着江宜撒腿就跑。
身後追趕的人數多得可以織成巨網,好像整座岳州城都為了這十罐水加入進來。狄飛白想要施展輕功脫身,奈何又渴又餓,沒有力氣,只得鑽進排水溝裏,蹭得灰頭土臉,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江宜道:“徒弟——”
“噓!”狄飛白捂住江宜的嘴,兩人擠在排水溝的兩道牆壁中間,前後都是裏坊的住戶,道路錯綜複雜,人群追趕的腳步聲漸漸散亂了。
狄飛白松了口氣,放開手。江宜道:“我想說,那個通緝令上好像也沒有我啊,為什麽我要和你一起跑呢?……”
狄飛白手腳并用,爬上牆頭,小心探頭觀察。旁邊一戶院子裏無人,有一座雞棚搭了厚厚一層茅草。狄飛白伸手幫江宜爬上來,自己順着牆滑到棚頂上去,又接住江宜,二人就勢在頂上躺下,以茅草遮蓋住身體。
“我看到他們往這裏來了!”
“人呢?”
“這家裏有人嗎?!”
院門砰地被踹開,幾人進來,到處翻翻找找,弄得滿院狼藉,又往人家裏去找,一無所獲。
“溜得真快!——你到底看準了沒?!”
“我的水……我的水……”
一行人饑渴地離開了。
棚頂,茅草紋絲不動。不知道過了多久,才伸出一只耳朵。
狄飛白仔細探聽周圍聲音,才确認附近沒有追蹤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