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聽到王潤發狂般叫着她的小名……

第1章 第一章 只聽到王潤發狂般叫着她的小名……

紀王之亂平息,京城百姓見風頭已過,漸漸家家戶戶都敞開了門日常過活。

國之大喪,原本人人噤如寒蟬不敢熱鬧。但一場驚天動地的叛亂後,仍是官員百姓都忍不住面上露出一點喜慶。

而武宣二十五年的最後一絲炎熱暑意,也随着鐵鏽血腥味揮散而去。

王尚書府的大門前。

府上六小姐站在一群人身後,輕聲嘟囔道:“大哥憑什麽要我們這一大家子的人,都出來迎接公主回府?”

她母親嚴厲地瞪了她一眼,亦是低聲訓斥道:“不準對公主不敬。”

六小姐撇撇嘴:“她同母哥哥都被砍頭了,新帝都沒有封她做長公主,她還有什麽公主威風?也就是大哥還惦記着給她做臉,非要我們都出來。”

王尚書的大公子王潤,四年前尚了永嘉公主。

六小姐這回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她前面的四小姐回頭看了她一眼。一向不和的二人,竟然相視一笑。周圍有好幾人有聽見的,俱是揣摩起了這句話。

先帝愛女永嘉公主,在本朝似乎不吃香了。

人群裏漸漸想起一陣嗡嗡聲,王潤站在最前面,看到公主車架緩緩駛來,立刻上前。

他才掀了車簾,就沉聲道:“都回去吧。”

王家人不解其意,但是家主之子發話,家主夫婦都順從地往回走,也只好抱怨幾句,各自散了。

秋風陣陣,滿院的木樨香氣。王潤雙臂穩穩抱着面色蒼白如紙的妻子永嘉公主,匆匆過了月亮門,進了二人的院子。早有丫鬟掀了屋前的簾子,王潤大步而進,将妻子輕輕放在柔軟的床榻上。

看着永嘉瘦削毫無血色的面頰,蒼白的嘴唇和她面上了無生氣的神情。王潤不禁伸出手,撫摸她的眉眼。

永嘉不知自己是怎麽從宮裏回到王家的。她靠着車壁,心裏什麽都沒想。直到王潤推開車門,一把将她抱了下來,她才嘴唇翕張,想說什麽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直到感到一滴眼淚打在自己的眼睫上,永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她坐了起來,撲到王潤懷裏嗚嗚哭道:“王潤,我娘死了!”

王潤知道的比她還要早些。紀王被活捉後即刻問斬,王妃殉情撞柱,紀王生母薛太妃也自裁而亡。

他像哄嬰兒睡覺一樣拍着永嘉的背,亦是忍不住為妻子流淚。

永嘉哭了許久,才擡起頭。她抱着一股自己弄不明白在希望什麽的熱切,聲音發顫:“我哥哥,他是真的造反了嗎?”

她雙眼含着淚珠,鼻頭眼睛都哭紅了,希冀地看着王潤。

王潤輕嘆了口氣,告訴她:“千真萬确。”

永嘉呆呆地看着他,心裏最後一抹近乎妄想的希望也無了。她像是被人卸了全身力氣,身子一歪。王潤摟緊了她,安撫地親她的面頰。

她倚靠在丈夫懷裏,不知為何竟然有些想笑。兩個月前,她的父皇,大雍朝的第三位君主不慎在狩獵時墜馬。舊傷複發後,沒幾日就在北苑駕崩了。

哭靈七日,永嘉以為她已經把自己這輩子的淚流完了。之後的送靈,所有宗室勳貴和四品以上官員都送靈到皇陵。馬車颠簸三日,永嘉病了一場,回了公主府休養。

驸馬王潤想告假照料她,被她拒了。

誰知......

永嘉現在想來都覺得不可思議。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親自登門,面無表情地告知她,她的胞兄紀王謀反,公主府不許任何人再進出。

她被軟禁了。

永嘉日日在佛前禱告,一求兄長能迷途知返,二求菩薩保佑免了生靈塗炭。

她在公主府內,什麽外界消息都傳不進來,也沒有人能進來探望。永嘉吃不下,睡不着,整個人飛快消瘦下去。她數着日子,過了半月,才有宮人來公主府,命她進宮。

可什麽都已經結束了。她的母妃自裁,新帝念在薛氏并未參與謀反,開恩準她日後葬入妃陵。命婦入宮哭靈,兒女宮人披麻戴孝的盛大喪事,自然是沒有了。

永嘉亦是得了新帝開恩,讓她這個親生女兒進宮給薛氏的靈柩磕頭。

她是紀王胞妹,永嘉恍恍惚惚,不知自己是否也該以死謝罪,以全忠孝之心。

王潤緊緊摟着無聲啜泣的永嘉,忽而松開了手。

他撩起袍子,跪在永嘉面前叩首,鄭重道:“臣有幸得公主垂愛至今,是臣三生有幸。如今臣只想求公主一事,便是珍重自身,和臣白頭偕老。”

永嘉緩緩擡起不住顫抖的手。她的手心是涼的,放在王潤溫熱的臉頰上。永嘉怔怔地看着朝夕相處四年的驸馬,許久才說了一句好。

王潤微微笑了笑,道:“芙蓉,你累了,好好睡一覺。”

永嘉是累,累極了。可閉上眼睛,就想到從前和哥哥承歡在父皇母妃膝下的場景......

金烏西沉,她自先帝駕崩後,就沒有安眠過。身子疲乏至極,永嘉漸漸睡着了。

再次醒轉,永嘉昏昏沉沉。她一動,坐在床邊的王潤也動了。

他松了口氣:“芙蓉,你睡了近兩日。再不醒,我都想請個太醫來給你瞧瞧了。”

永嘉輕輕嗯了一聲,她看着王潤熬紅的雙眼,問:“你這兩日都告假了?”

“是,”王潤扶着她坐起來,猶豫了一息,“芙蓉,我想辭官。”

聞言,永嘉不假思索道:“不可。”

王潤乃是探花,為官六年穩中有升前途大好。先帝生前曾暗示過永嘉,王潤遲早會入閣。

她說完才回過神來,苦笑道:“是因為我。”

“是你,也不是因為你。”王潤抵着她的額頭,柔聲說道,“你沒有拖累我,是我自己覺得沒意思了。相比日日在官衙裏戰戰兢兢,我更想做個閑人,和公主賞花觀月。”

“只要公主不嫌棄自己的驸馬是個無官無職的閑漢就好。”

永嘉被他逗笑了,嘆道:“此事,你需得和公公和你的座師商量。”

“我明白,”王潤話鋒一轉,“芙蓉,你可想吃些什麽?”

她毫無胃口,但看到王潤隐含期待的面容,有些不忍。永嘉還在孝期,食不得葷腥,她想了想道:“就讓廚房做個山藥豆腐羹吧。”

王潤見她肯吃東西,又驚又喜,站起身道:“我親自去吩咐廚房。”

永嘉看着他離去的背影,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錦被上。王潤清瘦許多,永嘉知道都是因為自己。在公主府內,她還暗暗怨過王潤,怨他一直沒有來探望。

可新帝要軟禁她,王潤又有什麽辦法。

永嘉勉力撐起自己,慢慢走到窗邊的軟榻。空中流着一股馥郁香味,她看向院中的桂花樹,枝頭點點金黃。

晚膳王潤已經用過了。永嘉食不知味,在王潤溫柔的注視下,勉強喝了半碗湯,又略略撿了幾筷子菜。

白日睡多了,可永嘉還是夜裏還是困。她躺在裏側,輕聲道:“不許再守着我了,你自己也好生睡去。”

她合上眼睛,正要陷進黑甜鄉時,忽然感到腹內劇痛。就像是有一雙手,拼命在她腹內抓撓。

永嘉痛苦地呼了一聲,伸手推了推王潤。

王潤聽到動靜,連忙坐起來,焦急地問:“芙蓉,你怎麽了?”

她想說話,可喉頭湧上一陣腥熱,堵住了她的話。

“芙蓉,你說話!”王潤想下床拿蠟燭喊人,去被永嘉攥住手。

永嘉明白了什麽,幾滴淚珠流到鬓邊。她睜大眼睛,可意識漸漸渙散。

她太痛了,帳內也太黑了,她看不清王潤臉上的神情,只聽到王潤發狂般叫着她的小名。

倏然,永嘉松開了手。

*

“啊”的一聲,一位身穿湘妃色芙蓉花紋樣中衣的少女,從夢裏驚呼一聲,直直坐了起來。

“公主,您可是有什麽吩咐?”在床腳守夜的榴月聽到公主呼喊,連忙輕手輕腳地掀起床帳一角。

永嘉不錯眼珠地直視着,看得榴月心裏有些發毛,遲疑地又叫了一聲“公主”。

榴月兩年前和她護衛隊裏的人看對眼,嫁過去一年就難産死了。驟然見到曾經陪伴她多年的宮女,永嘉露出一個笑。原來她是來到了地府。永嘉下床穿鞋,殿內角落的琉璃地燈散着一圈一圈昏黃的光。

一陣欣喜湧上永嘉心頭。

這裏分明就是她熟悉的,出嫁前的寝殿。

既然如此,那她母妃應該也好好地在地府內的宮殿中。永嘉草草披了一件外衫,榴月服侍着她穿上,輕聲問:“公主,您可是做夢驚醒了,奴婢給您端碗熱茶。”

永嘉不想喝茶,只想見見自己的親娘,她對着要跟上來的榴月吩咐道:“不必跟着我,你自己去歇息。”

說完,永嘉就大步走了出去。榴月哪敢真的去歇息,連忙去把永嘉公主的乳母萬嬷嬷叫醒,告訴她公主古怪的情狀。

深更半夜,公主怎麽驚醒後就出門了?

永嘉卻是越走越快,從她的寝殿到薛貴妃的椒風殿,她閉着眼睛都能走到。一路遇到好幾個值夜的宮人提着燈籠,見到她下跪請安。永嘉嘆道這地府竟和人間一模一樣,等走到貴妃寝殿前,她已是氣喘籲籲。

喘息略平複些,她拍着宮門:“母妃!開門,我是永嘉!我是永嘉!”

“公主,您怎麽來了?”

她愣了一瞬,眼前的宮人似乎比她印象裏年輕幾歲。

顧不上仔細琢磨,永嘉提腿往裏走。幾名宮人立即慌亂起來,攔在她面前。

“公主,貴妃娘娘眼下不得空見您——”

“讓開!”永嘉呵斥道,推開攔住自己的小太監。

永嘉不懂為何他們都敢攔着自己,她只想快些見到母妃。她險些踩到裙擺,跌跌撞撞地走進內室,室中熱得很,泛着一股說不上來的膩膩氣味。

“公主,您快出來吧!”禦前大太監董恩不敢湊近,小聲呼喊道。

“何人在外?退下!”

永嘉站在石榴紅床帳垂落的床榻前,聽到這威嚴的聲音,反而上前兩步,掀開了床帳。

父皇母妃半坐着,身上披着綢被。父皇面上嚴肅,額角繃着青筋,瞪着自己。而母妃則是鬓發淩亂,紅潤的面頰上密密的細汗。永嘉撲通一聲跪下,哭喊道:“父皇,母妃,嗚嗚嗚......”

她哭得十分傷心,薛貴妃伸出一條雪白的手臂,輕輕撫了撫女兒的小臉:“芙蓉,怎麽哭了?”

薛貴妃早就聽到外邊隐隐綽綽的動靜,似乎是有人闖了進來。她推不開皇帝,随着腳步走近她才分辨出是女兒的,一時間又羞又急,怕女兒稀裏糊塗走進來。

永嘉哭着搖搖頭,看到和活人別無二致的父母親,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皇帝強忍怒意和一絲羞惱,低聲喝道:“把二公主帶下去。”

話音剛落,就有兩個侍立的宮女上前,垂着腦袋拉起永嘉的胳膊。永嘉用力甩開,怒斥道:“放手!”

皇帝聲量比她還高:“永嘉,擅自闖宮,你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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