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公主為何獨自在此落淚?”……
第6章 第六章 “公主為何獨自在此落淚?”……
小桂早就候着,連忙請公主去臺下稍坐。宮娥內監已圍上帷帳,遮住仲秋日頭,也把公主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
“公公,您不是說,父皇是要考校皇兄嗎?”永嘉原想去給皇帝請安,看着他身邊這麽多陌生男子,躊躇了。
小桂躬身道:“陛下前日召了幾位有功之臣進宮作陪,知道各位公侯子孫和太子二皇子年紀相仿,起了興致想一起考校青年才俊。”
皇帝是特意召了多人作陪,其中有未婚也有已經成親的,來掩飾給二公主挑選驸馬的真實目的。這份慈父心思,小桂公公領會了,十分感慨二公主的受寵,愈發不敢有任何怠慢。
永嘉坐下後也想到了,父皇定然是擔心只叫了謝照王潤二人,別人會往給她相看驸馬這一層去想。
若是都沒成,難免會有風言風語。永嘉眼眶一熱,父皇平日裏粗犷,居然能為她考慮如此細致。
她對騎馬射箭興致都平平,小桂傳了父皇的話讓她先安心坐着,永嘉就沒動,喝茶吃點心。
在公主府裏獨自軟禁都熬過來了,如今只是在帷帳裏聽着聲音不得走動,對她而言完全可以忍受。
然而外邊喝彩聲不斷,永嘉聽久了難免有些心癢癢。她道:“去看看兩位皇兄比試如何了。”
小桂領命而去,沒一會兒回來複命:“太子和二皇子皆是人中龍鳳,名列前茅。”
沒說具體第幾,那就絕不是真正的“前茅”了,永嘉莞爾。
公主一笑,燦然生輝。小桂一個公公都看楞了一瞬,飛快回過神來:“公主,陛下傳您過去。”
永嘉颔首,只帶了貼身婢女給她撐傘,跟着小桂去給皇帝請安。
離皇帝約摸還有二十步的距離,內監高聲唱名道:“永嘉公主到。”
立即烏壓壓跪了一片,永嘉略擡手,小桂又高聲道:“平身。”
她給皇帝請了安,武宣帝招手讓她走近兩步,語氣略含恭敬地對一老者道:“這是朕的二公主,永嘉。”
“永嘉見過成國公。”她笑眯眯地行了個禮。成國公年過古稀,永嘉知道他八九歲就被尚未起事的太祖爺收養,如弟如子,且有戰功,地位超然。不用皇帝暗示,永嘉乖乖問好。
成國公爽朗地朝永嘉抱拳當做回禮:“好久不見二公主,公主長大了。”
至于其他人,還沒有資格讓公主見禮。她安靜地站在皇帝身邊,只點頭微笑。沒一會兒,太子和二皇子也走了過來。
永嘉看着皇帝和太子交談,又看了看身子骨硬朗的成國公。太祖只有皇後一個妻室,太宗爺爺一後一妃,她父皇後宮三人,莫非太子日後妻妾四人?
她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念頭逗笑了,別開臉,視線正撞上一雙黑眸。
在場許多人都在悄悄打量永嘉公主,有定力強或是恪守禮儀的青年看了兩眼就移開視線。
也有一人毫不掩飾地和她對視。
永嘉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輕聲問一旁的親哥:“方才誰得了第一?”
燕錦樓想了想:“我忘了。”
她有些失語,又問:“皇兄得了第幾名?”
未等燕錦樓答話,太子開口道:“二弟得了十二名。”
永嘉飛快掃了一圈,能下場比試的青年男子大約二十五人。第十二,勉勉強強算個“前茅”吧!
她笑道:“那大皇兄得了第幾名?”
皇帝一邊聽幾個重臣說話,也留意着兒女的輕聲細語。聽女兒好奇地在問兩個兄長比試的事,忽而閃過一個念頭:“永嘉,過來。”
“想不想學騎馬?”射箭對永嘉一個嬌貴的姑娘家太難,皇帝想先教女兒騎馬。
對上皇帝一臉想親自教的神情,永嘉露出欣喜的笑:“想學,父皇能不能親自教兒臣?”
皇帝摸摸女兒的腦袋,讓兩個兒子去挑一匹溫順的馬。自有宮人下去給公主準備騎裝。
前世成婚後,王潤手把手教過她騎馬。永嘉不說十分娴熟,卻也在自己的莊子上跑過幾回。但十五歲的她,是不該會的。
一想到王潤,永嘉告誡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但從前他手按在她肩頭,給她講怎麽上馬二人共騎的場景紛紛湧現上來。偏偏此時,王潤竟然就在不遠處走過。
他依舊眉目清俊,面如冠玉。
她不由打了顫,腦中竟然浮現起從前二人肌膚相貼的親密場景。
白日裏想到這個,永嘉羞憤欲死。
皇帝沒錯過永嘉面上一瞬的失神。
他今日本就是讓女兒能光明正大相看,才召了許多權貴子弟考校。雖說心思被其中一些草包的廢物程度占去了一半,但一直都在留意女兒動靜。
永嘉對着兩個兒郎都臉紅了,這要如何是好?皇帝心緒有些複雜,決定讓貴妃去好好問問。
兩個皇子挑的是一匹溫順的棗紅色母馬。永嘉換好騎裝,認認真真聽父皇講解騎馬訓馬的技巧,不時問上幾句。
“行了,”皇帝口幹舌燥,自覺講得差不多了,“老二扶你妹妹上馬。”
永嘉盡職盡責地裝出一副有些害怕的模樣。不會裝會很難,可會了裝不會更難!她回憶着過往第一次上馬時的光景,一會兒摸摸馬的脖頸,一會兒晃晃腿。
她不由有些慶幸,她是回到了十五歲。若是回到五歲,還得裝着不會寫字不會女紅,從頭學一遍。
慢慢的,她也不想裝了,握緊缰繩坐直身子,驚喜道:“父皇,您教得真好,兒臣好像已經會了。”
說着,控馬不急不緩地跑了一段。
皇帝贊賞地看着永嘉的背影,哈哈大笑:“好,不愧是朕的女兒。”
父子三人陪着永嘉緩緩騎了一段路,心下都覺得有些無聊。
永嘉笑盈盈道:“父皇今日已經陪了兒臣許久,您和皇兄事忙,不必再陪着兒臣慢悠悠騎馬了。”
聞言,皇帝點點頭,命令跟來的侍衛宮人:“看好公主。”
他确實還有事,該賞的還沒賞,該罰的還沒罰,招手讓兩個兒子跟上,拍馬走了。
等三人都騎出視線,永嘉抽馬向前,回過頭道:“誰也不準跟着我。”
她自重回到十五歲後,就沒有這麽放松過。
暖洋洋的空中流動着如同果子熟透了的馥郁香味,周遭樹影婆娑,投下一地镂空金玉般的碎光。
鳥鳴嘤嘤,蟲聲綢綢,見四下無人,永嘉扔開繩子,張開雙手。
和風拂面,永嘉長長舒了一口氣。
方才見到王潤的瞬間,她以為她會忍不住流淚。
可她沒有。
心頭只有一絲悵然。
永嘉自嘲地輕笑一聲,同床共寝了四年的驸馬,她決心不要就不要了。她覺得王潤不會是給她下毒的罪魁禍首,對他也沒有絲毫怨恨。
而今日,她和王潤連對視都沒有,他應當都不知道被傳來西苑的真正原因。總歸和前世是大不一樣了......
正想着,永嘉忽而聽到一聲尖利的鳥叫,像是猛禽發出。她一驚,忘了手早就松開,急急忙去握缰繩,卻用力過猛反而往後仰,身子一斜就從馬上摔了下去。
好痛!最先落地的左腳腳踝,鑽心一般疼痛,背上手心都有擦傷。永嘉痛得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勉強支撐着自己坐起來。
她最初控馬太快,又喝令護衛都不準跟着,放眼望去,一個人影都沒有。
永嘉第一次覺得,西苑還是挺大的。
她輕輕捏了捏自己的腳踝,倒吸了一口氣。想靠自己站起來,是不可能了。
永嘉拍拍額頭,不該胡思亂想,不該打發護衛的。一陣懊悔之情襲來,永嘉捂住臉抽泣,一滴鹹鹹的淚水流到手心,刺痛讓她立刻放下手。
她掏出手帕,擦幹眼睫和臉上的淚水,而後将手帕整整齊齊疊好。忽而間,她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騎裝是大紅色的,應當很顯眼。永嘉正想着要不要揚聲呼救,來人已經在她幾步遠的地方停馬。
他飛速走到她面前,單膝跪下道:“臣參見公主。”
永嘉微微仰起臉,情不自禁往後瑟縮了一下。
竟然是謝照。
他神情有些古怪,沒一會就恢複了冷淡,仿佛在這裏撞見一個落馬的公主很是尋常。
這裏只有他們二人,四目相對,對上他黑漆漆的眼珠,她有些害怕。永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腰間,他今日沒有佩刀。
謝照随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問道:“公主為何獨自在此落淚?”
說話間,少年潔淨的氣息就撲在她附近。他沒有熏香,永嘉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林中清新的松針味道。
永嘉聲音發顫道:“我不慎落馬,勞謝大人扶我一把。”
謝照沒動:“公主可能自己站起來?”
“不能。”
永嘉擡眼望着他,她要是能站起來,還會在這裏幹坐着傻等?
謝照飛快上下打量她,最後停在她的腳踝,猛地收回視線,耳垂微紅。
她頓覺莫名其妙,低頭一看才發現靠近腳踝處的衣裳磨破了,露出一小片欺霜賽雪的肌膚。永嘉粉頰生霞,瞪了他一眼,見他已經看向別處,才悄悄扯了扯衣裳覆住。
謝照站起身自顧自上了馬,沒看永嘉:“扶起公主,于禮不合,臣去請二皇子過來。”
“等等!”
“公主有何吩咐?”謝照回過身,微微皺眉。
永嘉叫住他是一時沖動,不知該說什麽。
他居然就這樣走了?
于禮不合?永嘉從沒有這樣的念頭,她是君,他是臣,他扶她一把和普通護衛扶她沒有區別。
可他這樣想,是當真過于守禮把她當成一個來相看的未婚姑娘,還是生怕和她扯上關系就得做她的驸馬?
亦或是因為有了宮外相見過一回,覺得她是故意摔下馬吸引他的注意?
永嘉狐疑地打量他冷淡平靜的面容,料他也不會如此自大!
“公主有何吩咐?”
她問道:“方才比試,你是第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