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菌湯面 人生地已熟

第96章 菌湯面 人生地已熟。

先前看顏掌院對太湖三白如此頭頭是道, 想必也是個會吃、愛吃的。世間文人雅士,一吃酒,二品茗, 哪樣離得開美食作伴?

卻又聽那顏松青思忖片刻, 仔細打量一番史如意的面容, 笑道:“原不該貿然相問, 但看小娘子方才信箋上字跡靈動飄逸,似有故人遺風……不知小娘子竟師從何人?”

此時閨閣女子多是臨簪花小楷, 柔美清麗,秀雅端莊。

這字跡隸草相融,卻自然流暢,清麗不減遒勁,約莫是學到了幾分古時文姬的品格——顏松青多年前識得的一位故人, 不愛顏筋柳骨,恰恰專情于這文姬書風。

史如意微微一怔, 笑說:“承蒙掌院誇贊, 只我筆力不精……說出來倒是給師傅抹黑了。”

顏松青卻已自顧自地思索開了, 略沉吟道:“懷玉祖籍安陽,安陽……”他恍然大悟, 道:“是了,是了!她後來豈不是去到安陽講學麽?”

顏松青連胡須也不摸了, 身子微傾,眼睛在史如意臉上來回搜尋, 似要找出幾分熟悉的影子來, 一時激動道:“小娘子,你與梅大家是何關系?”

又悔道:“聊了這些時候,竟還不知小娘子喚作何名?既未懷玉上下奔走, 小娘子可是雲家中人?”

史如意沒想到光憑字跡便能被人猜出師承來,又是驚訝又是好奇,簡單介紹完自個兒來歷,便忍不住追問道:“顏掌院……和我師傅是故交?”

顏松青不知想到什麽,眼中情緒如薄雪融化,語氣也變得十分溫和,少頃,笑說:“你既是她的弟子,說來,也該算是我的半個弟子才對。”

顏梅兩家祖上便是世交,到顏松青這一代,更是有先輩訂下的娃娃親。

只顏松青虛長梅宛白八歲有餘,又有這層關系在,啓蒙書法皆是他親力親為,梅宛白少時懵懂,待他如兄長,如師傅。好不容易等到小姑娘十五及笄,初通情事,見到他時還會臉紅跑開了……

這節骨眼上,梅家卻犯了事。

顏家試圖搭救,連上幾封奏章,字字懇切陳青,卻惹得先皇大發雷霆,差點沒将顏尚書一并貶官處理。

一入宮門深似海,顏松青等了又等,再沒能把他心念念的小姑娘牽回家。

史如意不知這層內情,卻也從中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順水推舟地抱上這個真佛大腿,一口一個“師公”叫得歡。

師公,既可以指師傅的師傅,也可代指師傅的丈夫。顏松青許是從沒聽人叫過這個稱呼,微微一愣,接着卻笑得開懷,不知想到了其中哪層含義,燈光映在他眼裏,滿是暖色。

若是當年他與宛白未曾經歷過那遭……孩兒應當也有史如意這般大了。

最後史如意是被顏掌院親自送出的門。

方才磨墨的那小書童守在外頭,望見這幕,驚訝地張大眼睛,連一向古井無波的管事臉上都盡是愕然——上回那傳聞中權勢滔天的九千歲來了,他們老爺亦是冷淡以待,今個兒卻對一個後生小娘子如此禮遇。

若不是知曉顏松青終身未娶,又從不近女色,都要開始懷疑這小娘子是不是老爺淪落在外的親女兒了。

顏松青對史如意和藹一笑,捋着長須道:“好孩子,倘若在京城遇到什麽麻煩事……不要怕,來師公這裏,定會護你平安無虞。”

史如意知曉自個兒這都是沾了梅師傅的光,笑着點點頭,說:“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如今得師公庇佑,不論做什麽都更有兩分底氣了。”

顏松青忍俊不禁,搖搖頭,說:“還沒底氣時,便敢孤身闖官員府上,如今有了底氣,豈不是直往宮廷裏去了?”史如意尴尬一笑,心道您老猜的還真準,我豈不是要往長公主府去麽?

卻又聽顏松青展顏笑說:“好!當宛白的弟子,是該有這等志氣!”

坐着顏府的馬車,回淨月庵的路上,史如意在心底揣摩梅師傅與這顏掌院的關系,這二人年紀相差也不算大,既非同族,又是名義上的啓蒙“師傅”,手把手教習書法……

嗯,确實容易讓人想入非非。

史如意在外奔波一天,打賞完車夫小厮,好不容易回到淨月庵後院廂房之中,真有一頭撲到榻上的沖動。左呼右喚,卻不見她帶來京城的那兩位活寶。

該不是去外頭逛了,到這個點還未回來罷?

史如意心下焦急,忙到前院尋了位小尼姑來問。

那小尼姑雙手合十,對她行了一禮,這才抿唇笑問:“女施主可是昨日來到庵中借宿的那幾位?我知曉另兩位女施主現在何處,請随我來罷……”

七拐右拐的,卻是一路把史如意領到了香積廚裏頭。

遙遠地就聽見了香菱的笑聲,等走近一看,更是了不得——香菱掌勺,翠丫在一旁打下手,周圍圍着一圈尼姑,或驚奇或贊嘆,皆是看得目不轉睛。

翠丫一看到史如意,便跟香菱說了兩句,笑着從裏頭鑽出來。

香菱聽見史如意來了,回頭咧嘴一笑,有心在史如意面前表現一番,手上動作更為賣力,幾下颠勺,引得周圍呼聲陣陣。

史如意忍不住笑,問翠丫:“你們兩個促狹的,跑出來在這做什麽呢?我回來不見人,吓得找了半天。”

翠丫吐吐舌頭,說:“我和香菱猜如意姐你肯定顧不上吃飯,借了庵中後廚,想給你做頓晚膳……沒成想香菱稍露一手,就把周圍掌廚的姑子都引過來看了。

我們想着做都做了,做一份也是做,做一鍋也是做,便把今個兒庵中的暮食給承包了,也算報答主持借宿的恩情……”

史如意絕倒,早該想到翠丫是個自來熟的,到哪都能混得開,又碰上香菱直率莽撞的,這兩個雙劍合璧,一會不看着,指不定就能把屋瓦都掀了。

她笑着點點翠丫的額頭,抿了抿唇,到底沒多說什麽,只道:“做了什麽好吃的,讓我也瞧瞧!”

翠丫看史如意不責怪,便高興地跳起來,一一給她介紹道:“庵裏禁葷腥,我倆只好做些素食。”

按說這些尼姑久居京城,什麽吃食沒見過?

但素齋以清淡為主,多是三菇六耳、瓜果蔬茹及豆制品等素食菜肴。香菱得了史如意真傳,又有改進了幾千年的方子做底,便是做素齋也能想方設法做出朵花來。

一碗菌湯面,金湯銀絲,上頭點綴幾顆青翠油菜,湯底是用多種野菌子熬了數個時辰而成,菇香撲鼻,鮮美異常。

小米糯米豇豆合蒸的香米飯,顏色分明,米粒松散,糯糯叽叽,清香黏軟,讓人越吃越上瘾。

豆油皮做的素鴨,水發冬筍、冬菇煮熟切絲,入燒熱的香油鍋,和鹽、醬汁、蔥、姜、燒酒炒拌入味,兌成汁。豆油皮放在汁內浸透,兩張一疊,下油鍋炸至金黃,嚼起來酥脆鮮香,頗有幾分燒鴨皮的口感。

論小食,也有幾碟南瓜酥餅,水晶蘿蔔丸子。

白蘿蔔切成細絲,放鹽抓勻腌制,将蘿蔔裏面的水分殺出來,和土豆粉搓成丸子,上蒸籠一蒸,一個個晶瑩剔透,軟糯鮮甜,光是看着便讓人愛憐。

香菱這廚藝也是能獨當一面的水準了,史如意目光掃過這幾道吃食,頗覺與有榮焉。

美味上桌,庵中尼姑們對着碗碟“阿彌陀佛”念誦了一番,吃起來的速度卻一點不比常人慢。史如意腹中早已饑腸辘辘,雖然這幾碟子裏都未見半點肉沫,仍是吃得津津有味,把一碗菌湯也喝得幹幹淨淨。

吃過晚膳,正要回廂房,便有尼姑來請,“女施主,善真師太邀您幾位到禪房一敘。”

她們初到淨月庵時,便已見過這位主持,手撚佛珠,慈眉善目,圓臉佛像。要史如意說,看着還有幾分眼熟,似與安陽慧明寺那方丈輪廓有幾分相像。

善真師太輕笑出聲,道:“小娘子慧眼,方丈确是我俗世長兄。”

史如意心中驚奇,原先只聽聞嶺南一帶,佛儒相融,僧人多為地主置有田産,又兼香火鼎盛,娶妻生子亦不在話下。

子承父業,大和尚的兒子繼續做了小和尚,女兒便為小尼姑,也算是“佛傳世家”了。

善真師太似是能猜到史如意心裏在想什麽,笑顏可親,說:“方丈昔時與我傳信,便常提起小娘子家中上供的蓮花茶點,手藝精美,頗得禪意,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指的便是羅娘子讓史如意帶來的那幾盒點心。

史如意忙謙虛道:“哪裏哪裏,難得師太喜歡……我們初來京城,又是女流之身,在外有諸多不便,幸得師太庇護,收留我們于庵中。借宿多有叨擾,還不知該怎樣報答。”

善真師太笑眯眯的,說:“怎能算叨擾?小娘子手藝不凡,今夜偏又得嘗做的吃食,不想素齋竟也做得這般妙!實是讓我等大開眼界。”

史如意抿唇笑了一笑,擺擺手說:“這素齋并不難做,只法子新奇些,都是我素日裏瞎琢磨的罷了。”

于是爽快回頭,讓香菱把做素齋的法子教給掌廚的女尼,還囑咐香菱親自示範幾遍,讓人掌握其中精髓才是正經。

此時哪家有手藝不是藏着掖着的?如江南繡活絕技傳女不傳男,廚藝傳男不傳女。偏偏史如意這個後世之人渾然不覺,只想着人固有一死,美食卻能橫跨千裏,代代相傳。

能讓更多人品嘗美味,也算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

善真師太見史如意毫不藏私,心下動容,只由衷嘆道:“小娘子胸襟廣博,怪不得能做成如此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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