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蜜浮酥奈花 主人有請
第95章 蜜浮酥奈花 主人有請。
長公主府占地極大, 禦制赤金匾額,石獅威武。
立冬時節,京城百花皆已凋零, 只餘空蕩一片的枝頭。惟有這長公主府中, 栽了棵碩大的木芙蓉樹, 高過磚牆來, 紅似雲霞,濃而不豔, 正迎寒風盛開,好一副風流氣象。
正門不開,史如意蹭到角門前,見往來奴仆俱是穿金戴銀,不由暗暗慶幸自己來前特意沐浴更衣過, 否則怕是搭不上兩句話就被趕走了。
那門房聽了她的來意,一雙銳利的眼将史如意從上到下掃了個遍。
輸人不輸陣, 輸陣歹看面, 史如意笑吟吟地站着, 脊背微挺,任其打量。她穿一身杏黃緞面底子的刺繡交領襖, 绛紫绫裙,雖不是京中的時新款式, 倒也有幾分出彩顏色。
尤其腰間那塊墜着的如意雲紋佩玉,通體瑩白, 不似俗物。
那門房便收起兩分輕慢神色來, 替她轉頭通報去了,一會便轉出一個圓臉婢女來。
婢女收下史如意的舉薦信,笑說:“喲, 這可真是不巧了!宮中正辦賞花會,太後近來身子又多憊懶,我們公主這些日子都住宮裏侍奉太後。這帖子我先替你收下了,可就不知何時能送到公主跟前。”
史如意早料到長公主尊容,豈是想見就能見的,聞言,臉上也未見分毫失落之色,只笑道:“多謝姐姐!無妨,我也是前幾日剛到京城,正想趁此節好好領略領略京城風物呢。”
說着,又悄悄上前兩步,不着痕跡地遞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囊來,微微福一福身,說:“勞煩姐姐費心。”
那婢女将荷囊掂量兩下,攏入懷裏,她觀史如意說話儀态,文雅竟似貴家小姐一般,不由奇道:“小娘子當真是有廚藝麽?”
布告一下,民間倒也有許多能人庖廚應召而來,多是半老的婆翁,會做吃食,但說起話來總戰戰兢兢。像史如意這樣氣度不凡的年輕小廚娘,她還是頭一回見。
史如意微微笑道:“有或沒有,姐姐一試不知道了?”
那婢女用帕子掩住嘴,嬌笑一聲,道:“那感情好!這些日子來的人太多,什麽魚目珠子都有,咱也不耐煩一個個相看。長公主下了命,小雪那日,命各廚子齊聚府中,各比試拿手菜式一道……若有心,可萬萬別誤了時辰!”
要不怎麽說地府也要擺渡錢呢,史如意眉眼彎彎,對那婢女謝了又謝,深感這荷囊給得是真值。
長公主府在皇城東邊,史如意從長公主府轉出來,望了眼天色,見時辰還早,便一路西行而下。
斜晖灑在青磚地上,這邊清靜,小巷兩側多是官吏後宅,品階或高或低,素樸的大門,很是低調內斂。
巷子深處,便是顏府所在。
這回可是真要見大佛了,史如意整整身上衣裙,深呼吸幾口氣,又将雲大少爺雲璋囑咐的話在腦中過了兩遍,這才腳步輕踮,叩響了顏府的青銅門環。
不多時,便有一小童迎了出來,抱着書卷,說話稚氣中又帶着股老成之氣。這般情态,讓史如意瞬間想到了某個人,不由“撲哧”一下笑出聲。
那小童瞪大眼睛望她一眼,有些微惱,一板一眼道:“此乃翰林院學士顏掌院府上,不知女郎前來,有何貴幹?”
史如意忍住想揉那小童臉蛋的念頭,告誡自己顏松青乃是雲璋授業恩師,嵩陽書院一派德高望重的前輩,萬不可随意失禮。
于是她輕咳兩聲,抿唇一笑,道:“素聞掌院不慣京中吃食,府上在尋江南廚娘,今個兒特來一試。”
那小童微詫,情不自禁地歪了半邊腦袋,自言自語道:“竟有此事,我怎地不知道……”他見史如意一臉嚴肅,不似拿他玩笑,便也鄭重點頭,說:“煩請女郎稍等,待我去去通報就回。”
那小童去了,史如意遙望他的背影,心中打鼓。
“莼鲈之思”是天底下讀書人都曉得的,她以京城江南作喻,暗示故人來,若這顏掌院有心,不至于聽不出來。
過了小半柱香的功夫,那小童便跟着一個管事,亦步亦趨地出了門來。
管事望了史如意一眼,便垂下眼簾,似恭敬又似冷漠,淡淡道:“……女郎請進,我家主人有請。”
史如意屏氣凝神,跨過門檻,跟着他倆人穿過堂去,那小童身量未長,小跑着跟在史如意身邊。院中石磚鋪地,假石修竹,似還有潺潺流水之聲,環境十分清幽。
走近一處屋前,明黃燭光映在紗糊窗上,那管事示意史如意,說:“我家主人現下便在書房中。”
那管事打頭掀開簾子,帶史如意進了。
書房中擺設簡單,不過一張桌,兩張椅,牆上挂着山水畫,櫃裏書簡堆放得整齊。
顏掌院五十左右的年紀,面龐清瘦,蓄了胡須,正在案上提筆寫字。明明是久居上位之人,卻不見絲毫酒色富貴之氣,那樣子倒像個鄉下的教書先生。
先前那小童一到書房,便自覺地放下書卷,蹬蹬跑上前去,挑芯磨墨,樣子很是熟練。
等顏掌院寫完一行,史如意才行了個禮,開口道:“民女唐突,未曾招呼便尋上門來,還請掌院見諒。”
顏松青擡頭看她一眼,将毛筆擱下,站起身來,捋着胡須笑言:“我本致仕,得朝廷調令,重又離鄉返京,一晃又是三年……江南家鄉至味,太湖三白,清蒸魚圓、銀魚跑蛋、鹽水白蝦——着實令每一遠行游子魂牽夢萦。”
史如意微笑着聽他說完,顏松青沉浸在思緒中,少頃,回過神來,笑着搖搖頭,複問:“不知是哪位故人知我心意,特意遣了女郎上門來?”
“掌院一看便知。”
史如意從懷裏摸出一封信,那小童小步跑來,雙手接過,又遞給顏松青。
顏松青将其展開,裏面不過薄薄一張信箋,寥寥四行詩句,乍一看看不出什麽名堂來。仔細一琢磨,捉了每行第一字連起來,才發現是“弟子懷玉”四字。
雲大少爺雲璋,表字懷玉。
這是史如意一路北上京城時,在馬車颠簸中想出的法子。倘若運氣不好,見不到顏掌院本人,只能留下信箋,便作藏頭詩一首,或也可遮掩一二。
顏松青沉吟片刻,忽對那管事道:“你們都退下罷。”
管事應聲,帶着那研墨的小童撤下了,顏松青将那信箋重新折好,在燭上借了火點燃,順手丢進香爐之中。
一聲長嘆過後,顏松青道:“小娘子有勇有謀,膽色實非尋常人物……不知我那不肖徒兒懷玉身子可還好?”
史如意猶豫一會,方輕聲道:“剛押送到安陽時,病得厲害。我一月前複去牢中探望,高熱已退,胃口也漸好了……”
只是不知在京城中受過什麽審訊,身上都是深淺的鞭痕,尤其是右腿,跪在地上磨過,如今已是不良于行……就算來日真能清白出獄,想必仕途卻是無望了。
顏松青想必也知曉此事,他眼中劃過幾分痛苦之色,似深邃海底湧起的浪花,半晌,才緩緩說:“懷玉品性如玉,為人剛直,過剛卻易折……朝堂之事波谲雲湧,本就不适合他,若能出來,安心治書授課,未嘗不是有益後世的一番事業。
若小娘子來日再見懷玉,務必把此話說與他聽,就當是……為師最後對他的勸誡。”
史如意心中一顫,直覺此話不詳,話未細思,便已脫口而出,“掌院亦需珍重自身才是,若是為了搭救,将自個兒也賠進去……”雲璋得知了,必定悔痛難安。
顏松青微微擡手,止住她,說:“老夫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衰朽殘年,留有何用?不如盡力一搏,也算為後輩盡心。”
史如意心下感懷,卻只能默默無言。
少頃,忽然想起一事,目光灼灼望向顏松青,問:“敢問顏掌院,可知曉雲家少郎君,懷玉幼弟,單名喚作一個‘佑’字的?”
顏松青聞言,臉上便揚起笑來,說:“自是識得的。昔時懷玉還在學堂時,便常提起家中幼弟,言語中頗為自得,道這幼弟年紀尚小,博聞才學卻已不在他下。後來家中出事,聽聞他在京中多奔走求告……”
史如意忙追問,道:“……他如今可平安?”
顏松青搖搖頭,又點頭,嘆息說:“我那時不在京城,得知消息趕回來時,已是晚了。聽聞有他師傅蕭老作保,未曾入獄,性命應是無虞的,只是……”
史如意心裏忽上忽下,顏松青望她一眼,終是不忍,故意笑着轉移話題道:“小娘子何不坐下談話?站久了也疲乏。”
二人在椅上坐了,顏松青又揚聲,讓外頭上了茶和點心來。
那小童端來一碟子點心,規規矩矩放到桌上,稚聲道:“貴人請用。”
冷凝的酥油,拌入蔗漿和面粉,做出白色茉莉花瓣的型來,漂在盛了蜂蜜的盤裏,燭下波光粼粼,如金液瓊花,真真是精貴奢靡之極。
顏松青撫須笑道:“宮中賞花宴,聖上體恤未去的老臣,特賜了這些禦制點心下來。我年歲已大,吃了總覺得脾胃不受,盼着小娘子或可替我分憂解難。”
史如意忍不住微笑,這顏掌院胡須飄飄,儒雅溫文,料想年輕時定也是個會哄女郎開心的,便道:“那我卻之不恭了。原說要為顏掌院做家鄉吃食,不曾想卻是沾了掌院的光,在府上享用到宮中美味。”
顏松青詫異說:“小娘子竟真會做吃食不成?……先以為只是托詞。”
史如意點點頭,笑道:“等到食肆開張,歡迎掌院來點評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