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1章
二月末, 又一年迎春花開, 京城剛考過一屆會試, 衆多舉子仍留在京中,等待着幾日後的杏榜發榜。
書生們聚在一起,除了讨論學問,一般就是議論時事。
此時某間茶社中,一大耳書生道:“也不知北軍戰事如何了?晁小将軍應該已經到前線了吧?”
另一清隽書生道:“什麽小将軍,如今定安侯已被封為大将軍,乃我安軍最高統帥!”
大耳書生:“我不是叫習慣了嗎?不對,你注意力太偏了吧?我問戰事呢。”
清俊書生笑了笑,“戰事我如何得知?但大将軍一出馬,必然戰無不勝, 攻無不克。”
“說得好!”隔壁桌一藍袍書生附和道:“想當年大将軍率北軍對陣單國, 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鼻屎小國打得是屁滾尿流, 今次換了幽國,當然也是一樣!”
“劉兄, 你身為舉子, 說話就不能文雅點兒嗎?”藍袍書生身旁一人皺了皺眉, 掩住口鼻作嫌棄狀。
藍袍書生:“怎麽?陳兄認為我說得不對?我說單國乃鼻屎小國已是看得起它,明明彈丸之地,也敢來犯我大安!”
這兩人便是三年前與程岩同乘一條船來到京城的陳、劉二位書生,那劉書生在國子監讀書兩年, 去年回蘇省參加了鄉試,終于中了舉人, 雖說排名有些不好看,但怎麽也比當年倒數第二的陳書生強。
兩人又一同參加了今科會試,這幾天都有些坐立難安、茶飯不思,每日除了來茶社聽人閑聊混日子外,空餘的時間簡直度日如年,幾乎就快憋瘋了。
和往常一樣,一人開了頭,另一人便開始互怼,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起來,忽聽清俊書生又道:“說起三年前,京城那次舉子集會可是熱熱鬧鬧,轟轟烈烈。”
大耳書生跟着感嘆道:“是啊,我當時身在家鄉,恨不能立即動身來京支援,只可惜天高路遠,也就只能在府城響應幾聲了。”
清俊書生笑了笑:“上一科也是人才濟濟,當時率先發起集會的張大人,他上個月寫的一篇文章你們可讀過?其中一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寝’,據說将朝廷上的主和派臊得無地自容。”
大耳書生:“對!還有我大安第一位大/三/元!說起來,程三元這幾年為何沒動靜了?”
清俊書生也迷茫地搖搖頭,“好像是沒聽說過他的消息。”
劉書生眼見又有了插嘴的機會,忙道:“程三元兩年多前就已外放為官,聽我國子監裏的同窗說,政績很是卓越,得了皇上兩回封賞呢!”
大耳書生興致勃勃道:“哦?是去何地做官了?”
劉書生一愣,神情有些微妙,“雲岚縣。”
話一出口,幾人都沉默了。
自戰事起,雲岚縣便半點音信也無,只怕已兇多吉少了……
就在此時,茶社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随之傳來的則是男子粗犷的嘶吼——
“捷報!捷報!”
“雲岚縣大捷!!!”
“北軍大捷!!!!!!”
幾人默默對視一眼,都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茶社中不少舉子皆沖向了門口。
只見一名士兵策馬疾馳而來,他一手拉着馬缰,一手握着本深褐色的冊子,衆士子一見便知是奏折。
待士兵經過茶社門前,劉書生忍不住激動地喊道:“雲岚縣勝了?”
當然,士兵并不會回答他,而是一掠而過。
但劉書生并不失望,他怔怔轉回頭,啞聲道:“雲岚縣,勝了。北軍,勝了。”
半晌,茶社中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歡呼聲。
整整二十多年,大安終于又一次将幽國踩在腳下,大安人,終于又能夠昂首挺胸!
同一時間,關府。
丫鬟白芸正端着一壺茶往花園走,突然斜裏沖出來個人,差點兒撞她身上。
白芸急退一步,才看清是關六,頓時嬌聲斥道:“關六,你瞎啦?沒見到你姑奶奶這麽大個活人?”
若是往常,關六一定忙着跟她賠罪,熟料關六竟不搭理這茬,反道:“老爺是不是在花園?”
白芸白眼一翻:“你不廢話嗎?我乃伺候老爺的貼身丫鬟,老爺不在,我端着這壺茶給誰送——”
話還未說完,關六已經匆匆跑走,留白芸氣得在原地跺腳。
“老爺!老爺!”
寂靜的花園中,忽然響起關六的喊聲,讓本就心事重重的關閣老更覺煩躁,怒道:“吵什麽?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關六被吓得一抖,但想到剛剛聽見的消息,仍壯着膽子往前一跪,“老爺!好消息,北軍大捷,雲岚縣也傳來捷報!”
關庭一驚,屁股都離了座,又重新坐了回去,“你說什麽?”
關六:“北軍大捷,雲岚縣的幽軍也退了!老爺,雲岚縣還在!雲岚縣守住了!”
下一刻,他就見關老爺手按住胸口,急促喘息,臉色也漲得通紅。
關六心中大駭,忙膝行上前,抱住關庭的腿道:“老爺,您沒事兒吧?老爺!”
“咳咳——”關庭猛咳幾聲,可算是把胸口憋的氣給咳出來了,他沒好氣地輕踹了關六一腳,心道蠢死了,見我憋氣也不知來順順,抱着我的腿算怎麽回事?但随即,他的心神又轉到關六方才所說,頓覺一陣狂喜,恨不得邁着老胳膊老腿在花園裏跑幾圈!
“真的勝了?”消息來得太突然,關庭頗有些患得患失。
關六:“真的,捷報已送入宮中,滿大街都傳遍了!”
“好、好、好!”關庭興奮得胡子都在抖,“不愧是老夫的弟子,不愧我大安的三元狀元!”
關六見老爺掩飾不住的喜悅之情,也跟着高興起來。
須知這些時日,老爺日日唉聲嘆氣,愁得夜不能寐,無非就是為了雲岚縣那位程縣令。倒不是老爺不關心北方戰事,而是老爺對晁侯爺有信心,可老爺極為看中的弟子卻很可能陷在雲岚,回不來了。
盡管老爺不說,但善于察言觀色的關六也能看出來,老爺是後悔了——後悔當年沒有阻止程大人,也後悔因為一時心軟,将莊大人也搭了進去。
如今雲岚縣終于傳來了好消息,可不讓人大松口氣嗎?
關六正想得入神,就聽關閣老道:“伺候我更衣,老夫要入宮!”
關六一呆,老爺讓他伺候更衣了?他一個看門兒的,也有資格伺候老爺更衣了?今日伺候更衣,明日是不是就有機會入書房伺候磨墨,紅袖添香……呸!是從此走上巅峰,成為人生贏家了?
如此天降餡餅,讓關六樂得見牙不見眼,忍不住想得長遠了些。
卻在此時,他聽見了一道清脆的女聲,“是,老爺。”
關六:“……”
望着不遠處白芸窈窕的身影,關六氣成河豚。
很快,捷報傳入內閣,傳遍百官,傳到了皇上的案頭。
真帝原本因幽軍進犯之事氣得病了一場,如今面色雖還泛着白,但已是龍顏大悅。
他從位置上站起來,負手來回走動,表情漸漸凝重。
最終,他一咬牙,仿若下定決心般道:“當年之事,的确是朕錯了……”
他話一出口,殿中人“噗通”跪了一地,各個吓得兩股發顫——皇上,竟然說自己錯了?真龍天子,怎會有錯?
卻聽真帝又道:“晁家已經向朕證明了他們的忠誠,這一次,我大安決不能涼了将士們的血。傳旨,朕要厚賞……”
伴随着吹綠草原的春風,一卷明黃聖旨被送達了雲岚縣。
聖旨中,并未提及具體的賞賜,只是,皇上要求程岩和莊思宜入京面聖。
沒錯,除了雲岚縣縣令外,還有戶部主事莊思宜。
原來,真帝已從程岩的奏報中,知道了莊思宜在此次守城中的種種功績,對于這樣有勇有謀的臣子,他當然也要見一見。
何況,莊思宜不但是他極為看好的一位臣子,更是莊敏先的曾孫。
縣衙內,下人們正忙着收拾行李。
雖說程岩的任期還有小半年,但誰都知道,程大人這一回京,必然不再是雲岚縣的縣令,會有更好的去處等着他。
在百姓們心中,縣尊大人就是那人中龍鳳,雲岚縣的淺灘根本留不住對方。
其實依着程岩的資歷和人脈,原本他也不用來雲岚縣。但他對此地總有一份執念,似乎只有來雲岚縣走一趟才能安心。
如今雲岚縣在他的治理下,吏治清明,百姓安康。且幽國和單國先後遭受重創,怕是短時間內很難卷土重來。
歷史再一次偏離軌跡,但終究去了程岩的執念。
于他而言,也不再有一定要留下的理由,他想換個地方看看。
畢竟,大安很大。
但再如何,程岩畢竟在雲岚縣待了兩年多,臨到離開,難免會有不舍。
這座縣城耗費了他太多心血,縣中的每一寸土,每一塊轉,都浸潤着他的汗水與辛勞。縣裏的每一個百姓,他幾乎都能記得清樣貌,甚至記得他們兩年多來的變化。
這裏,是他的治下,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前程和希望。
莊思宜一進院子,就見程岩站在院中,望着書房發呆。
“阿岩,你愣着作……”見程岩轉過頭,莊思宜話也沒說完便笑出了聲。
程岩莫名其妙,“怎麽了?”
莊思宜:“你剛幹什麽去了?臉上怎麽沾着灰?”
“哪兒?”程岩摸了摸臉,随口道:“應該是我剛才取圖的時候蹭上了,那圖挂了許久,難免沾了些灰塵,我又怕他們不小心給弄壞了,便親自取下來。”
莊思宜幾步上前,擡起程岩的下巴,拇指輕輕一抹。
經過大半月的休養,程岩的臉色紅潤了許多,皮膚恢複了往日的細潤。莊思宜感覺到指腹的溫熱,心中滋生出一種隐秘的暧昧,他定了定神,故作尋常道:“可是東牆上那幅圖?”
他知道程岩在書房東牆挂着一張雲岚縣的輿圖,圖上不但标注了每個村缺什麽,産什麽,還标注了整個縣城所有貧困戶的位置。
除此之外,程岩還有幾本冊子,冊中是雲岚縣貧困百姓的名錄。就像郎中的病案一樣,程岩将每一位貧困戶的情況描述得很詳細,就連他們每個階段的變化也一一記錄。
“是那一幅。”
得到程岩肯定的回複後,莊思宜想了想,道:“回京面聖時,你可以将輿圖和名錄都帶入宮中。這些都是你的政績,讓皇上和文武百官們看看也好。”
程岩瞅了他一眼,一時沒答腔。
莊思宜自知提議頗為功利,可也知程岩并非迂腐之輩,便好奇道:“你可是有何顧慮?”
“我就是覺得專程帶入宮中似乎太刻意了。”程岩思忖着說:“但你說得沒錯,我的心血,自然要讓人看見。待回京後,我會将輿圖和名錄交于恩師,恩師自會讓皇上知道。”
莊思宜點點頭,“本就是你正該得的,也好讓天下人知道,地方上的為官者到底應該做些什麽。”
說完,他又忍不住笑起來。
程岩皺了皺眉,“你又笑什麽?”
莊思宜:“我只是想到,當年蘭陽社學突然遭了匪患,那日我見你臉上蹭髒了一塊,便幫你擦掉,你卻猛地退開,将我當做洪水猛獸一般。如今,倒是不怕我了,嗯?”
“我可沒怕過你。”程岩失笑。
前世今生,他從來沒有害怕過莊思宜,不過重生之初,也的确将此人當做洪水猛獸了。
可如今……
程岩眼中突然多了一抹晦澀——他曾經好不容易遺忘并極力抗拒的事,似乎在漸漸重演,但面對可以随時與他進退,可以不惜性命來幫他的莊思宜,他真的束手無策。
莊思宜敏感地注意到程岩的表情變化,只當對方是不舍,便道:“縣中後續之事,你已安排得很好,若你還不放心,我會想辦法調來一位信得過的官員繼任縣令一職。而且雲岚縣就在這裏,将來有機會,我也會陪你回來看看。”
程岩勉強笑了笑,擡頭看了眼碧藍無雲的天空,道:“順其自然吧。”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寝by《六國論》,這篇文章真的可以反複看,現在讀也覺得每句都有深意。
——
終于!要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