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等你 “我等你好久了
第35章 等你 “我等你好久了。”
原城鋪子裏賣的玉盒都太小, 沒有一個能裝得下真實的混沌九花。
蘇輕辭站在混沌九花一步遠的地方,垂眸打量這株及他肩高的靈藥。
混沌九花長得和染緋差不多高,九個花朵, 每朵都跟染緋張開的手掌差不多大。
蘇輕辭并未意識到, 他現在無論看什麽、想什麽,都能聯想到染緋。
他拈住其中一朵花的莖, 扯向自己,放在鼻下嗅聞。深呼吸, 閉上眼,卻無法再次陷入幻境。
“廢物。”沒能如願的男人輕嗤。
除了被他捏在手裏的那朵, 其餘八朵金色的花, 不甘地自主搖動起來。
君正園睜開眼,十分不解為何自己的姿勢有所變化,明明陷入昏迷前還是盤* 腿坐着的,現在面朝下,側臉與土地零距離接觸。
他翻身起來,拍掉臉上的灰。附近沒有別的人,他是第一個。
自得的表情剛顯露一半, 他忽然發現了山洞裏的紅衣男人。
蘇輕辭站在混沌九花旁邊, 手裏正抓着一朵。
君正園目眦欲裂,臉上的自得轉為驚慌,迅速跑到岸邊,準備飛身過去。在地上趴久了腿麻, 他在岸邊一個趔趄, 衣擺碰到清澈潭水,“滋啦滋啦”幾聲,沾濕的衣料化為烏有。
君正園吓得吞咽亂了節奏, 口水嗆進氣管,猛烈咳嗽起來。
蘇輕辭早知道君正園蘇醒,但沒有在意。直到君正園開始咳嗽,他才轉頭看岸上形容狼狽的人。
蘇輕辭在君正園嗆紅了臉又說不出話的焦急神情裏,食指輕輕一折,花莖斷裂,巴掌大的花朵在蘇輕辭手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枯萎,金色的花瓣顏色加深,難看得仿佛是在沙漠裏放了整整一個月的幹癟蘋果。
君正園終于咳嗽完,吼出聲:“魔頭,你放手!”他調動全部內力,眨眼間越過水潭,飛進山洞。
君正園完全沒心思觀察山洞內的環境。
蘇輕辭餘光瞥向入口石壁,那裏正常,普通,寂靜,只是石頭。“求索”二字或許僅能出現一次。
他閑閑地擡起眼皮,與君正園眼神彙聚在半空,二人中間隔着一株混沌“八”花。
蘇輕辭随手抛開枯萎的花朵。
君正園罵道:“暴殄天物!”
罵歸罵,他心裏也沒底,蘇輕辭摘花,花會枯萎,估計換誰來都一樣。他也沒有萬全的把握,能将混沌九花安全完好地帶回皇城。
他更不能理解,蘇輕辭怎麽會比他更早醒來。莫非,蘇輕辭的境界在他之上?
蘇輕辭本已占得先機,卻不直接取花,想必也是對千年才出一次的靈藥束手無策。君正園不知道,蘇輕辭偷梁換柱留下來的丹經中,清楚地記載了關于混沌九花的全部關鍵信息。
蘇輕辭的儲物戒指裏,不僅有盛放靈藥的專用器具,更有采摘九花必備的玉刃小刀。
蘇輕辭知道該怎麽取花。
他只是單純想掐一朵看看。聞過,掐過,看過,實在無趣,還比不上逗小貓有意思。
蘇輕辭不願浪費時間與君正園廢話,打一個響指,一把青色的玉質小刀懸浮空中,幹脆利落地抵着花萼,逐一割下花朵,像割下動物的頭顱。
八朵花被迫與花莖分離,沒有掉落在地,而是如同小刀一般懸浮空中,顏色金黃不減,仿佛仍在花莖上汲取營養。
君正園伸展雙臂,看他動作,是想要以身包攬住所有飄在空中的花朵。
蘇輕辭似笑非笑,靜觀其變。
果不其然,但凡君正園接觸到的花朵,通通迅速枯萎凋零,還沒有被蘇輕辭折下的那多支撐得久。
君正園莽撞又貪心的一碰,直接毀掉了三朵。
眼下不能叫混沌九花,該稱呼它為“混沌五花”。
“什麽——!”君正園發出不可置信的叫喊。
叫喊傳回岸上,裴雪心悠悠轉醒,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君正園的蹤影。三殿下怎麽在山洞裏?啊,怎麽還與神夜門門主在一塊兒?
裴雪心眼神止不住地飄移到蘇輕辭身上,連君正園不同往日的失魂落魄,都沒能發現。
她起身想伸展筋骨,可瀑布消停,山洞與岸上之間沒有阻隔,某人可能将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
裴雪心捂住嘴,裝作打呵欠,小幅度伸了個懶腰。
她的地理位置上佳,周圍視野開闊,稍微轉動方向就能看見染緋。染緋雙眼緊閉,面露痛苦,縮在交椅裏。
對了,丹經。
裴雪心提起裙子跑向染緋,克制着喘氣,伸出略顫抖的雙手,分別按在染緋兩側腰際,一頓胡亂摸索,沒有書的形狀。她的手向上移動,準備再摸摸染緋的袖管。
裴雪心手還沒落下,一道無形的力道打在她鎖骨下方,一擊即撞開她,她臀部落地的時候,腦子空了剎那。
裴雪心喘不過氣,單手護住重要的脖子,映入她眼簾的,是滿目的殷紅。
她一手撐在身後,短時間內站不起來,無奈只得擡頭,才能看見來者的臉。其實殷紅顏色出現的時候,她已經知道來的是誰了。
蘇輕辭擋住染緋,面向裴雪心,冰涼的語句劈頭蓋臉砸向地上坐着的人。
“你在做什麽?”他問。
裴雪心哽住,眼眸裏有疑惑,有不解,有期待。
蘇輕辭不是會在無關緊要的人事物上,花過多時間的人。既然裴雪心答不上來,他便轉身離開。
裴雪心急急出言挽留:“那本上古丹經,你為何沒有真的焚毀?你是不是舍不得?那日染姑娘說過,她看不懂,所以那本丹經,你是為誰而留?”
她一鼓作氣傾倒出,關乎于他的……關于丹經的全部心聲。
蘇輕辭在裴雪心剛一開口,就明白了她的少女心思。除了染緋之外,所有人,他都能一眼看透。
他不回頭,只是冷笑:
“裴小姐,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他走到染緋身邊,她還昏睡着。他先蹲下給她整理好裴雪心揉出的衣服褶皺,瞟到她蹙起的眉心,眼神不着痕跡地停頓少頃。
接着起身,半彎下腰,一手托住染緋後背,一手放于她膝彎下,将她整個人穩穩端抱在懷裏。
裴雪心下意識瞄一眼染緋的臉。染緋靠着蘇輕辭的胸膛,猶如漂泊的小船在經歷狂風暴雨後,駛入寧靜的港灣,她臉上的痛苦淡得幾乎分辨不出。
裴雪心記得,她剛剛到染緋附近時,染緋滿臉痛苦,眼角含淚,似乎在幻境中看到了令人萬分悲痛的場景。
蘇輕辭再次轉過身,居高臨下睨着裴雪心。
“奉勸你一句,與其對我做無用功,倒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把心思花在君正園身上。”
冰冷的話語,字字句句具有理性的分析,不含情緒的表露。
蘇輕辭溫柔調整懷中人的位置,一手抱着染緋,另一手歸集地上三個随侍,抓着他們仨的袖口,提起膝蓋,接着腳跟實實地踩在地上,開啓傳送陣法。
刺眼光芒從他足底噴薄而出,裴雪心擡手擋光,再放下手,神夜門幾人消隐無蹤。
丸澤森林裏有更多人醒來。
水潭周圍的人,很容易發現山洞裏的一人,以及一花莖。
醒來的人山洞奔去,手忙腳亂,第一波沖鋒的人,有一半以上陷了陣,被水潭看似無害的清水一碰,連衣服帶骨頭,整整齊齊去見閻羅王。
山洞裏只剩花杆,花朵不知去向,丸澤森林裏殘存的花香氣味越來越淡,淡到令人心驚。
花呢?
人群圍住丢了魂似的君正園。君正園雖貴為皇子,可在江湖裏,在巨大的寶物誘惑前,皇室又能算得了什麽。
“殿下,”一壯漢開口,“混沌九花呢?”
君正園沉默注視壯漢。壯漢以為君正園在瞪他,愣神過後,想起自己并非天璇國人,怕君家人做甚。
壯漢怒道:“小白臉,我問你混沌九花在哪!”
這次不用君正園回答,沉默的間隙裏,有人提供了一個可能的答案。
聲音是從低矮的位置傳來的:
“地上這些,好像是死掉的花。”
人群齊刷刷低頭。
裴雪心在人群中跟着低下頭,她鞋邊,恰好躺着一朵枯萎的花,花瓣蜷縮着,有她拳頭那般大。她蹲下身,眼疾手快撿起花,放在鼻尖下猛地深吸氣,眉頭皺起。
裴雪心吸了一下,花便被旁人搶去,聞過後,爆發出尖銳鳴叫:
“這就是混、沌、九、花!”
他們方才都因花香而進入幻境,不會認錯幹花殘留的、極其淺淡的香氣。
壯漢揮手一把奪走傳着聞的幹花,親自确認過後,他手掌合攏握成拳頭,幹花在他拳頭裏化為齑粉,他拳頭松開,無數細小塵埃飛揚傾撒。
君正園看着壯漢,并不說話。
壯漢被他的眼神徹底激怒,沖過去就要提拳打他。君正園的侍衛急忙強硬推開包圍上來的人,想要攔住壯漢。
原本就對君正園不能解釋靈藥去向而感到不滿的人們,被侍衛這麽一推,心中火氣更旺。管他皇子不皇子,交代不出來,那就想辦法讓他開口。
心照不宣的眼神在人群中無聲蔓延,山洞裏,以失去九花的靈藥為中心,爆發出難以遏制的打鬥。
山洞裏發生的一切混亂,與蘇輕辭無關。
他并未帶着還沒蘇醒的幾人離開丸澤森林,無論中什麽毒,三步之內必有解藥,假如染緋無法順利脫離幻境,那他就翻遍丸澤森林找解藥。
蘇輕辭将左護法等三人一一碼放整齊,三人均背靠同一棵大樹,不至于東倒西歪。
蘇輕辭站得挺直,雙臂圈着染緋。
一縷發絲從他耳後滑落,墜到染緋脖子上,緩慢地順勢滑進她衣領,猶如調皮的尾巴鑽到想去的地方。
烏黑的發絲垂在雪白的裏衣上,黑與白極致對比,界限分明,過分顯眼。
花香浮動,不同于混沌九花能致幻的濃郁氣味。蘇輕辭鼻尖正萦繞着的,是種淡淡的,清爽的,仿佛生于水中的花的氣味。
他第一次正視這個香氣。
原來抱她出聖音寺時聞到的,不是春天的花香。他頭一回發現,他可以将這份獨特的香氣完完全全抱在懷中。
他像聞混沌九花那樣,閉上眼低頭聞染緋身上的花香。
“我等你好久了。”
一聲嘆息,像一滴冰雪初融形成的純潔水珠,悄然融入丸澤森林炙熱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