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求索 而他在幻境中看到的,就是他苦苦……
第34章 求索 而他在幻境中看到的,就是他苦苦……
用防護陣法阻擋花香侵入不起效, 蘇輕辭嘗試打開傳送陣法,希望能将他們傳送離開,也屢屢失敗。
整片丸澤森林的生靈都陷入昏迷, 只有花香沒有風, 連草木都無法發出半點聲響。
熾熱的溫度在丸澤森林蒸騰,花香濃稠得勝過剛揭開蓋子的蒸籠冒出的水蒸氣, 仿佛能霸道地堵住人的口鼻,令人呼吸不上來。
蘇輕辭指腹撫摸染緋眉心, 她眉心平整,舒展, 藏不住半點煩惱, 或許根本也就沒有煩惱可藏。她雖昏迷着,但應該沒有痛楚。
蘇輕辭閉上眼,深呼吸,吸入更多花香,加速陷入昏迷,手一直攬在染緋肩膀上,陷入失神前, 他半昏半醒地将下巴擱在了她發頂。
他仗着身高優勢, 籠住染緋整個身子。這下完全不用擔心染緋會出意外了。
随着丸澤森林裏的不速之客們逐一陷入昏迷,瀑布水量逐漸減小,直到最後一個人——蘇輕辭——也失去意識,瀑布完全停止了流動。
瀑布遮擋後的山洞顯露真貌。
山洞空曠, 呈半球形, 罩在水潭後的土地上,入口不小,陽光從水面反射進山洞裏, 照亮山洞正中央的一株植物。
混沌九花。
花如其名,一莖上生長着九個花苞。花苞飽滿,似乎多來一陣風,就能吹開花瓣。花莖是罕見的淡紫色,花苞則呈金黃色,不像是自然産物,只能說是集天地精華産出的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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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緋睜開眼,面前來來往往的人都好高,她仰頭也看不清行人的臉。
她伸出手,短短的五指,翻過一看手背,指節處甚至還有小孩子特有的凹坑,顯得小手胖乎乎的。
受過兩次傷的右胳膊也不痛了,雙臂可以自由靈活地揮動。
視角發生變化,但她不是蹲着,而是已經完完全全地站在地上。地上處處是積水,她的鞋襪和褲腳卻是幹的。
染緋正思考怎麽就變成了一個小孩子,總不能一次穿越還沒結束,就開始了第二次吧?
她腦門忽然痛了一下。
一個比她高的小男孩彈她腦瓜崩,嘴毒毒的:
"發什麽呆,你長出腦子了"
這話她可不愛聽。
染緋操控着小娃娃身體,用全身最堅硬的頭,去撞小男孩肚子。
小男孩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眉心,語氣驚奇又嫌棄:
“喲,這次還真長出腦子了。”
染緋不能繼續往前,甚至連小男孩衣角都沒挨着,遂擡手,兩手抓住他手指固定好,猛地退後半步,一口咬住他手指。
“好了,知道你餓。”小男孩非但沒生氣,還掏出一個油紙包給她,“你吃。”
染緋牙齒夾着他手指,兩眼呆呆盯着油紙包,口水從她沒閉合的嘴角滑落。
他慢慢抽出手指,耐心地給她擦去口水,打開油紙包,揪下一小塊包子皮兒塞她嘴裏。
豬肉的油脂浸潤了包子面皮,入口香甜油潤。
染緋伸手想搶,他卻一下子舉高了肉包,她蹦起來也夠不到,垂頭喪氣地低下腦袋。
不一會兒,她視線裏出現一個缺了口的大白包子,還散發着熱氣。
“燙。我拿着,你吃。”
染緋“嗷嗚”一口啃上去。
一邊吃,一邊在想,這小男孩誰呀?怪會照顧人的。不過,她才剛吃完飯,這麽快又餓了,竟然還夢見了肉包子。
化身小孩之後,動作比語言用起來方便得多,不高興就吵鬧,無論如何都有人哄,挺爽。
她餓急眼了,一個包子很快下肚。
她頭的位置正對小男孩的腹部,小耳朵一動,聽見兩聲咕咕叫。
染緋有些不好意思地擡頭看小男孩,慚愧地喊:“哥哥……”
小男孩神色自若地拍了拍肚子,告訴她那不是因為餓才會響。
染緋小娃娃懵懂點頭,眼前的景象忽然變化。
頃刻間,她察覺自己正在以非人力所能及的速度,垂直向上升,穿過雲層,周圍的顏色由藍變白,又逐漸褪色,最後只剩下漫無邊際的空虛的白色。
她在找不着北的白色裏持續上升,不出意料地發現,自己只是靈魂體,她低頭,看不見實在的軀體。
周圍也沒有任何實物。
她調整呼吸。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幾個呼吸之後,眼前有了顏色,黑乎乎的,沒有光,她看不清。
上升的速度慢下來,她原本像個上升火箭,現在則化作了優哉游哉的孤魂野鬼,左一下右一下地随心搖擺。
染緋又能操控“身體”了。
她正處在一座庭院的池塘正中間。
池塘裏開滿了花,此時正是夜晚,池塘周圍的燈光,竟不如花朵散發出的光那般亮。
一朵花只有一片花瓣,半透明,底色各有不同,有白色粉色黃色藍色,甚至還有綠色。滿池子的各色光彙聚在一起,形成了白色的光。
花香撲鼻,與丸澤森林那種沖人的花香不同,這裏的花香沁人心脾,關切地撫平了她潛意識裏的焦躁不安,溫暖又熟悉。
熟悉。
她熟悉什麽?熟悉這花香?
染緋飛下去深吸一口,将這片特殊的花香刻入腦海。
庭院深深,夜色濃濃。
但庭院一處亮如白晝,腳步聲此起彼伏,還伴有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染緋循聲飛過去,嘈雜聲音的中心是花顏軒。
花顏軒門口站滿了人,門內也站滿了人。她跟着一個行色匆匆的丫鬟飛進屋子去,穿透層層屏風,嗓子不斷冒出尖銳叫喊的婦人出現在她眼裏。
婦人躺在床上滿頭大汗,發絲粘在側臉和脖子上,白色中衣已經被汗濕透了。她下身蓋着一層薄被。
婦人正在生産。
染緋坐在婦人床邊,看她們忙活。
沒多久,婦人的聲音微弱下去,她沒力氣了。
産婆和侍女語帶哭腔,求她加把勁,努努力,一定要把孩子生出來。
染緋此時仍是小孩子體格,短腿在床上撲騰撲騰走,一屁股坐在婦人頭頂後面。她盤着腿,上身俯下,藕節似的小胳膊摟住婦人的頭,兩只小手剛好能摸到婦人的下巴。
她柔軟的側臉剛好貼在婦人額頭。
或許是她的安慰起了作用,婦人睜開眼,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滿足了丈夫的期望。
婦人一命,換來了這家小少爺的一命。
嬰兒啼哭,大人也在哭,吵得染緋煩不勝煩。
她想擦幹婦人眼角的淚,想拂開婦人臉上惱人的淩亂的發絲。可是發絲怎麽撥都撥不動,淚痕怎麽擦都擦不掉,不僅擦不掉,還越來越多。
死人還會流淚嗎?
染緋頓住。婦人臉龐上新出現的淚水,是從她這個小身板裏流出來的。
原來是她在哭。
整個花顏軒,仿佛只有她一個孤魂野鬼,在為婦人的消殒而落淚。
其他人團團圍住從婦人身體裏誕生的小少爺,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離新生兒最近的老婦人也在流淚,一雙眼睛只粘在嬰兒臉上。
染緋一眼便知,老婦人不是為已逝去的生命哭泣。
一陣天旋地轉,染緋明明沒有實體,卻感覺有人在推她的後背,搖晃她的身體。
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顏色越來越暗淡,她抓緊時間,急忙俯沖向被團團圍住的新生兒。
嬰兒皺巴巴的臉上,眼睛下方的紅色印記鮮豔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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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輕辭最後一個進入幻境,也是第一個離開幻境。
他清醒過來,森林裏安靜得沒有半點聲音。
連正上方的太陽光都仿佛凝固了。
他扶着染緋的肩膀,托住她後背,搖晃她身子,晃了一會兒不見醒。于是擺正染緋的身體,确保她不會從椅子裏滑倒。起身,走到水潭邊。
整片丸澤森林裏,唯獨他一人清醒。山洞內,混沌九花成熟綻放,只要他想,靈藥随時可以成為他的囊中之物。
蘇輕辭不慌不忙,手一伸,隔空抓來還未蘇醒的君正園。
他攥住君正園前襟,将君正園提了起來,移到水潭面上。水潭寂靜無聲,沒有一絲波瀾,清仿佛一面打磨光亮的銅鏡,晰地倒映出君正園的鞋底和衣擺。
蘇輕辭本打算撒手,讓君正園落入水中,可忽然想起某人。
如果君正園就這麽消失了,某人心裏肯定會難受。他嘆了口氣,把君正園甩回原地。他需要慢慢來。
蘇輕辭腰都沒彎,随便選了個拳頭大的鵝卵石,一腳踢進水裏。
堅硬的鵝卵石眨眼功夫就消失無蹤,徹底溶在水裏,而水依舊清澈如前。人掉進水裏,多半也是一樣的下場。
蘇輕辭飛身越過潭水,平穩降落在山洞裏。
洞口開闊,光線充足,連山洞最深處也能一覽無餘。
他走進去。
餘光忽然掃到一點光源。他停下腳步,回頭尋找。
光源恰好再次亮起。
在離洞口不遠的石壁上,約有兩人高的位置上,莫名發光。蘇輕辭踱步回到山洞入口,微微仰起臉,打量石壁上發光的一團。
光團忽明忽暗,卻從未完全熄滅,在他黑色眼瞳上,形變成一條細長的線。線拉長,曲折,組成兩個如刀切般利落的字——
求索。
蘇輕辭深邃的眼眸凝視“求索”,光線在牆上短暫保留了一會兒,又融合成一團。
之後,這團光亮消失,石壁上安靜下來,再也沒有任何異樣。
山洞裏,只剩下綻放的混沌九花,和無意識盯着混沌九花,腦子裏深思“求索”含義的蘇輕辭。
他向那棵據說生長了一千年的靈藥走去。
從洞口至山洞中央,十幾步路的時間,他得出了結論。
混沌九花散發的花香能夠致幻。
而他在幻境中看到的,就是他苦苦“求索”的,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