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 第母女

◇ 第47章 母女

“走吧。”周瑕說。

“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周瑕勾起他的下巴端詳他,漆黑的眼仁大大的,有點呆。周瑕懷疑他是傻了,“你那個朋友不是告訴你出路在哪兒了麽?我帶你出去。”

“胙肉你有辦法解決嗎?”

“沒。”

桑栩看着他,他再次炸毛,“早說過我不是萬能的,你走不走?給你三秒鐘,三、二、一!”

數到一,桑栩還是沒動。

周瑕看不懂他了,“你到底想幹嘛?”

桑栩垂下眼眸,似乎在遲疑什麽。

有周瑕在,下面的困境當然是小菜一碟。他縱使不完整,尚無辦法解決這持續增殖的胙肉,也能把桑栩平平安安地帶出去。桑栩再說幾句軟話、好話,或者晚上給他睡一睡,周瑕高興了,也能把沈知棠給捎出去。

可是為什麽,心裏空空的,總覺得還有事情沒有完成。

那群沉默不言的白衣人浮現在他腦海中,飛入他胸口的絮光好像結成一個虛無的小錘子,篤篤敲着他的心。

方蘭則背包裏的對講機又響了——

“有人嗎……我一個人……好孤單……”

是郭宏建的聲音。

桑栩把對講機拿出來,問:“孫婉清還在麽?”

“不在了……她走了……”

桑栩關了對講機,看了看時間,沈知棠還有半個小時。他把自己的背包和麻袋背起來,說:“我暫時還不想走,我想去找孫婉清,可以嗎?”

“你找她幹嘛?”周瑕蹙眉。

這小混蛋無利不起早,肯定有什麽圖謀。

周瑕提醒他:“你要羁她?羁押普通人的魂魄沒什麽用。”

“她一直在找她媽媽,她媽媽也在找她。”桑栩頓了頓,說,“我家先人用夢中夢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麽,告訴我蔣老師就在下面,一定有他們的用意。我想,他們希望我承擔桑家的使命,想辦法鎮壓胙肉。但這太難了,我能力有限,實在做不到。不過,讓她們母女團聚,應該可以做到。”

周瑕挑了挑眉,他倒是沒想到,桑栩會有這種想法。

這件事費勁不讨好,還得承受一定的風險——畢竟在這鬼地方,多待哪怕一秒鐘都可能出現始料未及的變故,而桑栩一向以趨利避害為信條,竟然願意嘗試。

“不必去找她,”周瑕一副小菜一碟,手拿把掐的樣子,“讓她來找你。”

他從桑栩背包裏拿出一根紅線和三炷香,先用紅線系住桑栩的腰,另一頭系住自己的手腕,再讓桑栩點起香,心裏默念孫婉清的名字,插在門檻上,結結實實磕三個響頭。

桑栩按他的話兒照做,一個響頭磕下去,心裏念一聲“孫婉清”。

第二個響頭再磕,又念一聲“孫婉清”。

第三個響頭磕完,直起身正要念名字時,桑栩頓住了。他的眼前,多了一雙青紫的腳丫。腳上面是齊膝碎花裙,沾着觸目驚心的血污。桑栩感受到自己頭頂有一雙陰毒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的腦袋燒出兩個洞。

“別擡頭,拿起香,轉過來。”周瑕在他身後說。

桑栩拔出三根香,拿在手裏,緩緩轉過身,站起來。突然間,兩只冰冷的手搭上他的肩頭,沉重無比,他膝頭一軟,差點跪下去。

“這女的怨氣太重了,你能站穩嗎?”周瑕問。

桑栩發動了中陰身。即便如此,身上仍然壓了座大山似的,他咬着牙,滿頭冷汗。

“能。”

周瑕又說:“記住,香火不能滅,三根香,三把火,那是你的命。跟着我走,不要太遠,也不要太近。孫婉清怕我,離我太近她會跑。”

“好。”

周瑕踹了腳沈知棠的黑貓,黑貓嗷嗚一聲,上前開路,吭哧吭哧咬出一條羊腸小道。周瑕打起手電,不知道從哪抓出一把紙錢,往天一撒,喊道:“亡者出行,野鬼回避。”

那些紙錢散落各處,桑栩餘光裏瞥見許多陰森的鬼臉一閃而過,紙錢跟着鬼一起不見了。周瑕往前走了,桑栩咬牙跟上。肩膀上的手好像要凍住他的骨髓,幸而三根香持續傳出些微的熱度,消解身上的冰寒。

一步步下樓梯,小道狹窄逼仄,兩邊俱是蠕動的胙肉。桑栩必須避開這些胙肉,同時又要護住身前的香火,走得提心吊膽。香炷一閃一閃,好似夜裏的螢蟲。

對講機忽然又響了:“別留下我……我好孤單……”

桑栩心中浮起不祥的預感,果然下一刻,郭宏建黑沉沉的臉忽然出現在眼前,張口就要吞桑栩的香火。說時遲那時快,不等周瑕過來,桑栩發動了請傩術,鮮豔的色彩花紋爬上他的臉龐,一個高大而虛幻的無頭甲胄出現,直接舉刀劈了郭宏建的鬼魂。

這就是護法靈官?

它跪在一側,低垂着頭,請桑栩繼續前行。

周瑕往後瞥了眼,道:“繼續走,別管它。”

桑栩壓下心裏的好奇,不遠不近地跟在周瑕身後。到了一樓,胙肉結滿牆壁,四處盡是倒挂的血管藤蔓。桑栩注意到,有兩個人繭一樣的東西倒挂在藤蔓上,隐隐可見沈知棠和聞淵發青的臉。

夢中夢裏看到的肉山不見了,或者說,因為胙肉太多,早已分不清楚哪裏是蔣老師的軀體。牆上盡是孫婉清的臉,猶如地上的尋人啓事一般。桑栩感覺到女鬼看到這些臉頰,越來越激動。

桑栩讓周瑕往臉多的地方走,越往深處,臉越多。最後他們繞過一條逼仄的小路,終于看見肉牆上小臉龐簇擁下的的巨大怪臉。

那張臉畸形、怪異,早已辨不出本來面目。

桑栩不能看,早已低下頭,站在原地。他感覺到身上的壓力一下消失了,一雙青紫的腳從他眼前走過,步向那張恐怖的巨臉。

恍惚中,他好像聽見孫婉清輕飄飄的呼喚:

“媽……”

瞬時間,所有面孔的眼睛都睜開了。中央那張巨臉層層疊疊的眼皮打開,無神的雙瞳映出它一直在尋找的女兒。它淌着渾濁的血淚,下意識想要撫摸女鬼破碎的臉頰,可是它已經沒有手了。

久遠的記憶回籠,她想起她的丈夫收了張貴福的彩禮,想要把女兒嫁給那個孤僻古怪的男人。那男人她不喜歡,屢次勸說她的丈夫,結果只換來一頓暴打。她的女兒為了逃避結婚,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她到處尋找,不惜走進迷霧,呼喊女兒的姓名。

偌大的城市被籠罩在迷霧裏,她看不清楚方向,漫無目的地行走。超市是空的,學校是空的,一切寂靜如死,直到某個時刻,一道低語像蟲豸一樣爬入她的腦海,告訴她婉清困在了公寓的地下。當她清醒過來,已經身處地底,手裏捧着一坨蠕動的血肉。

這血肉如此詭異,有種超出常理的吸引力,讓她一口一口吞入肚腹。她越來越胖,第一天過後竟無法走路,第十天之後她長成了一座肉山。一個尋找糧食的房客發現了她,不久之後所有房客都下來了,開始收割長成的作物一般收割她的血肉。

婉清,媽媽怎麽找不到你呀……

婉清,媽媽對不起你……

婉清……婉清……婉清是誰?

怪臉發出呼喊,雙眼漸漸無神。眼看它的理智即将沉沒,周瑕下意識想要出手,卻被桑栩攥住手腕。女孩爬上肉山,抱着怪臉,溫柔地親吻,臉龐和身軀都緩緩陷入胙肉。

女孩輕柔的聲音取代了腦中的那道邪異低語——

“媽媽,婉清是你的女兒呀。”

“媽媽,是婉清對不起你。”

“媽媽,不要怕,婉清找到你了。”

胙肉開始加速生長,膨出地面,伸向地上的公寓。牆體從下到上,逐層崩裂。那些躲在公寓裏的房客尖叫着跑出來,轉眼間被胙肉吞噬。513的孫家父子急急忙忙把冰箱裏的肉裝進背包,正要逃跑,無數怪臉從牆上凸顯而出,竟都是孫婉清憤怒的面孔。

“女兒……婉清……”父親喊道,“不要……”

臉頰飛速逼近,吞沒一切,哭喊聲戛然而止。

地下,孫婉清張開了黑洞洞的巨口。

喉嚨管是一條無盡的甬道,人間的界碑,正在其內。

桑栩低頭看時間,沈知棠還剩最後十分鐘。

他爬上血管藤蔓,把聞淵和沈知棠放下來。桑栩和周瑕兩個人,一個人背沈知棠,一個人背聞淵,順便還扛着1817弄下來的麻袋,頂着因為吃得肚子滾圓而動彈不得的黑妞,爬進頂端的巨口。

二人并肩而行,進入界碑之後。

【桑栩,恭喜你成功在第三場夢中存活。】

【戰利品:桑家的盲盒*1】

【七天後,第四場夢将如期開始。親愛的桑栩,期待與你再次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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