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 第羁魂

◇ 第46章 羁魂

靜寂的樓道裏,桑栩拽着繩子,仔細聽下面的動靜。

胙肉在蠕動,黑貓啃出來的羊腸小道即将複原,只剩一條小縫。沈知棠下樓已經一刻鐘了,桑栩既沒有聽見求救聲,也沒有看見她返回的身影。

咚咚——

咚咚咚——

樓道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是誰跑着趕過來。

沈知棠回來了?

桑栩一驚,正要去迎——

不對!

腳步聲是從樓上傳來的。

手電筒的燈光打進樓道,一道臃腫的影子出現在上方拐角處。

這不是沈知棠!

他下意識關了手電,化生為死發動,身體頃刻間屍體化,轉身隐入黑暗。一道模糊的黑影走下樓道,左右逡巡。影子晃過桑栩面前,桑栩這才看清,原來是鄭石頭。鄭石頭佝着背,細聲喊:“有人嗎?聞淵、桑栩、方蘭則——你們在嗎?”

看他還保持着人樣,說話也有邏輯,似乎并無大礙。桑栩想了想,起身打算和他打招呼,目光掠過他腳尖,忽然頓住。

鄭石頭一直在踮着腳走路。

小時候,聽鄰居老奶奶講故事,說要是鬼扮成人,總有一些違和的地方。有一個很重要的特征,就是鬼太輕了,腳後跟放不下來,走路是踮着腳的。

桑栩又蹲了回去,悄無聲息地拿出沈知棠留下的紅外輻射探測儀。屏幕上除了桑栩自己,沒有旁的光點。不遠處那個鄭石頭在探測儀上竟然沒有顯示。

紅外輻射探測的是溫度,只有符合人體正常體溫的生物才會被判定是人,顯示在屏幕上。

鄭石頭無法被探測到,說明他的體溫太低了。

仔細看鄭石頭,桑栩發現了越來越多違和之處。這家夥走路屁股扭來扭去,聲音也掐得尖尖的細細的,和他平時一點兒也不一樣。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現在的姿态像個妖嬈的女人,看起來gay gay的

這不正和郭宏建筆記裏記錄的那個小王一樣麽?郭宏建他們給小王喂食了胙肉之後,小王就變得越來越像女人。難道鄭石頭也吃了胙肉?

桑栩大概猜到鄭石頭和聞淵他們為什麽會憑空消失了。他們沒有消失,只是體溫降低,無法被探測儀探測到。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們睡着之後,吞了胙肉。

他想起周瑕口中露出古怪眼神的房客,那個說出不明話語的老奶奶,漸漸明白了,為什麽在這個地方不能睡覺,不能困倦,不能失去自我的主動意識。因為有東西藏在黑暗裏,當人們在這裏睡着,那個東西就會乘虛而入,就像鐵線蟲操縱螳螂一樣,操縱人類的身體。

胙肉和補天丹很可能有着相同的本源,就是桑栩在觀落陰中看見的那具神明肉山。過量服用補天丹會異化,過量服用胙肉同樣會異化。那詭秘的外來意志會驅使人過量服用胙肉,從而導致人體自身被胙肉同化,成為新的胙肉。

突然間,鄭石頭腳步一滞,痛苦地彎下腰。

與此同時,他的身軀在腫脹,變形,越來越胖,成為一坨小小的肉山。

桑栩知道,他徹底沒救了。

趁三分鐘沒到,桑栩想要撤退。走廊深處突然傳來槍聲,鄭石頭額頭中彈,倒在了地上。周瑕和方蘭則從黑暗裏走出來,方蘭則似乎受了傷,嘴唇發白,慢慢走到桑栩身邊,笑道:“哥,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周瑕瞥了桑栩一眼,對他滿不在乎似的,一點兒關懷的話也沒有。

桑栩道:“老祖宗,我一個異鄉人朋友到樓下去了,你能去看看她麽?”

“不是周家的?”

“不是。”

周瑕哼道:“那關我屁事,不去。”

“老祖宗,方便去拿一下我的背包嗎?”方蘭則捂着肚子坐下,“我實在走不動了。”

周瑕翻了個白眼,本來不想去,但是看了眼桑栩,又改變主意,踹開1817的門,進去拿他的包。他剛進去,原本已經倒在地上的鄭石頭忽然一扭頭,朝方蘭則這邊撲過來。

這家夥根本沒死!

熾白的手電光裏,這鄭石頭五官猙獰,十分可怖。方蘭則背靠着牆,無處可退,身體又正虛弱着,根本跑不快。心髒怦怦急跳,電光石火之間,他的餘光瞥見旁邊的桑栩,心裏霎時間做了個決斷。

他五指成爪,一把抓住桑栩,将桑栩往鄭石頭那兒一推。

不要怪我。

方蘭則說:“哥,你沒爸媽,我有。我不能死。”

遇到如此險況,桑栩依舊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好像被推出去的不是他自己。方蘭則最恨他這副神情,以前要他幫自己抄作業,他是這副表情,要他幫自己背處分,也是這副表情。那一雙透亮而清冷的眼眸,像玻璃珠似的,倒映方蘭則所有不及他的醜陋和卑劣。

他死了就好了。他死了,就不會有這雙眼睛看着他。

可是下一刻,一睜眼,竟是自己倒在了鄭石頭面前。

怎麽回事?

他驚恐地回頭,見桑栩站在他剛剛站的位置,淡漠地望着自己。

鄭石頭抓住了他,層層疊疊的胙肉把他包裹住。他朝桑栩伸出手,“哥,救我!”

周瑕趕出來,氣道:“怎麽我一走就出事?”

他正要上前救人,桑栩拉住他的手。

“幹嘛?”周瑕問,“那是你表弟不是麽?你嫉妒他和你争寵,要弄死他?”他眯起眼冷笑,“桑小乖,你這人怎麽這麽壞?自私下作,果然不配當桑家人。”

桑栩沉默地望着周瑕,忽然道:“是啊,我就是很壞,老祖宗讨厭我麽?”

“老祖宗,救我!”方蘭則大聲哭喊,“我哥害我,他推我!”

“……”周瑕看桑栩表情,淡淡的,什麽也看不出來。方蘭則一直在求救,作為帶隊的周家領導,周瑕本應出手相救。但周瑕心裏想着,萬一這真把方蘭則救活了,等回到周家,方蘭則必定會告桑栩的狀,到時候周一難豈不得處罰桑栩?

桑栩這個小混蛋,幹壞事就算了,不能背着他點兒麽?周瑕非常煩躁。

橫豎是條性命,周瑕沒法兒看着不管,正要出手,桑栩又一次拉住他的手。

周瑕氣道:“你……”

桑栩開口解釋了:“是他推的我,我用了換位符。”

他素來喜歡未雨綢缪,早在這幫異鄉人都沒有察覺的時候,桑栩就悄悄往他們領子下面、背上、袖子上貼了微型換位符。他不會主動害別人,但也提防別人害他,隊友亦不例外,表弟更不用說。

“你早怎麽不說?”周瑕無語。

“我以為老祖宗會無條件幫我。”桑栩嗓音平淡。

他的話語明明是失望的,神色卻又太過淡漠,看不出半點失望的情緒。

周瑕一時竟不知道怎麽反應,“……”

方蘭則看周瑕不動了,絕望的潮水湧上心頭,轉而向桑栩求救,“哥,救我,求你。我是你表弟啊,剛剛是我一時想岔了,你給我個機會好不好?我爸媽就我一個兒子,我不能死啊!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欺負你……你家的房子,我讓我媽還給你……還有、還有你的長命鎖,我媽沒賣掉,她偷偷給我了,我也還給你……”

桑栩無動于衷,漠然看他一點點被胙肉吞噬,大半個身子陷進去,和鄭石頭融為一體,難舍難分。他自己看不見,他的臉龐已經如同橡皮泥一般,和鄭石頭連在了一起。

方蘭則哭道:“哥,我知道你小時候很辛苦,我只是太調皮了,不知道怎麽對你好,你救救我吧。”

桑栩漠然說道:“別裝了,你一直都想殺我。下樓的時候,是你趁亂請傩割斷了我和鄭石頭之間的布帶。”

方蘭則臉色一僵,徹底絕望,瞬間變了臉,罵道:“桑栩你個賤人,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沒錯,我就是想你死。你吃我家的,穿我家的,憑什麽看不起我?你還記得你以前怎麽讨好我嗎,你跪在地上給我當狗!我讓你汪幾聲,你就汪幾聲。”

桑栩當然記得。

那是他十歲,他小舅和小舅媽出差,他放學回家的路上拐到以前住的老公寓,在外面停了一會兒。這一幕正好被跟蹤他的方蘭則看到,威脅他要告訴舅舅舅媽。舅舅舅媽從來不許他提爸媽,否則就罵他白眼狼,不知道感恩。他們要他記住,養大他的是方家,而不是他那對死人父母。

他為了求方蘭則閉嘴,按照方蘭則的要求,給他當了一天的狗。

周瑕聽着,胸口氣湧如山,一向不懂察言觀色,這時候卻忽然懂了桑栩剛剛的失望。

——方蘭則永遠有父母的無條件幫助,永遠有父母的偏愛,但桑栩沒有。

難道,桑栩也希望從他這裏得到一份偏愛麽?

“砰——”

槍響了。

周瑕手裏舉着手槍,槍口尚在冒煙。

“你小時候過得不好,為什麽不跟我說?”周瑕很生氣,又不知道該跟誰生氣。

他忽然記起來,他也罵過桑栩賤,剛剛還罵桑栩自私下作。

桑栩這個人沒有心,肯定不在乎,罵他狗屎他都無所謂,還淡定地問你晚上要不要和狗屎上床。可是周瑕心裏梗梗的,好似有塊骨頭橫在心間。他沒想到,桑栩這樣的性格,是因為這家夥小時候備受欺淩。

如果桑栩好端端待在桑家,作為桑家最小的孩子,應是被寵上天的小少爺,怎麽會遭遇如此坎坷?他記得桑栩剛出生的時候,桑家上下喜氣洋洋,桑栩的爺爺請他吃席,在他墳前澆了三大壺老酒。

“老祖宗心疼我麽?”桑栩靜靜看着他。

這家夥雖然戴着隐形眼鏡,一雙眼眸仍然漆黑透亮,像水底的鵝卵石,有一層淺淺的浮光。

“心疼個屁,你過得不好關我什麽事。”周瑕氣急敗壞,“是不是要我幫你幹什麽?趕緊說。就給你這一次機會,過時不候。三、二……”

在他數出最後一個數之前,桑栩開口了:“我想羁他的魂,我已經學會了這個神通,但不知道具體的操作辦法。可以教我麽?”

呵,就知道這小騙子有所求。

周瑕攥住桑栩的手腕,把他拉到方蘭則的屍體面前,又從背後握住他的手,命他伸出食指。

“屏息靜氣。”周瑕低沉的聲音響在桑栩耳畔,“桑小乖,我不會無條件幫你。”

桑栩早有預料,心裏也沒有特別失望,平靜地“嗯”了一聲。

“但我會替桑家長輩管你,”周瑕又說,“讓你不能走歪路,不能幹壞事,不會挨欺負。”

很奇怪,桑栩的心好像停跳了一瞬。

脊背貼着周瑕的胸口,熱焰般滾燙,桑栩覺得有點熱。這感覺和以往不大一樣,桑栩只會敲代碼,不擅長用語言形容,不知道怎麽表述這種感覺。

太熱了,不舒服,桑栩靜靜地想,但他沒有把周瑕推開。

方蘭則的屍體睜着死不瞑目的雙眼,看周瑕握着桑栩的手,用手指蘸了蘸他腦袋上的血。桑栩跟着周瑕的牽引,一筆一劃,在方蘭則白慘慘的臉上寫了一個“羁”字。

最後一筆落成,周遭的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

桑栩看見方蘭則的魂魄從這具軀殼裏飛出,方蘭則臉色驚恐,想要掙脫束縛,卻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自己成為一道絮光,飛入桑栩的掌心。桑栩閉上眼,細細感覺自己。身體沉重了一些,冥冥之中他的靈感似乎連通了方蘭則的靈感,周氏叩關的兩個神通自動被他掌握。

現在,他能夠吹火和請傩了。

“我現在能學過河的神通了麽?”桑栩翻看自己的手掌,問。

周瑕枯着眉頭,道:“夠了,停在這裏,不要繼續往前了。神通之所以叫神通,是因為它本就不是人該掌握的東西。學得越多,瘋癫的概率就越大。除非……”

“除非我真的成為桑家人?”桑栩問。

“嗯。”

“成為桑家人可以減少瘋癫概率?”

“不,成為桑家人,瘋了反倒是最好的結局。”周瑕撇過頭,悶悶地說,“奉神誅邪,永鎮長夢。世界崩壞,五姓逃竄,只有桑家守到了最後。桑家是最接近神明的世家,神通也是最強的,五姓那麽提防你們,就是覺得你們這家人腦子軸,會把他們重新拖回長夢鎮守。

“以前桑家的老宅有一道門,四季常開,日夜不閉,是要讓走投無路的百姓有門可進,有路可走。哪裏有邪祟作亂,哪裏就有桑家人的血。如果你真的要當桑家人,就要供神明,聽鬼事,斷公義,殺邪祟。怎麽,你真的想當桑家人?”

桑栩沉默了。

這責任太重,桑栩擔不起。

桑家為了擔起這重如泰山的職責,已經付出了阖族的性命。

可是……他撫了撫胸膛,那些白衣人化作的絮光好似有溫度,烘着他的心房。桑栩只是一個菜鳥異鄉人,他們一定知道即使救了他也無法改變什麽。他們救他,是因為他是桑栩,是他們未曾謀面的家人。

家人,桑栩細細品味着這個陌生的詞彙。

他輕聲問:“如果我真的想當,你會告訴我過河的神通?”

周瑕沉默了,目光開始往邊上游移。

桑栩懂了,他不知道地獄道過河神通是什麽。

他抓了抓頭發,煩躁地說道:“沒錯,你爺爺是跟我提過一嘴,可是他天天在我墳邊念一大堆,我哪裏記得到那麽多?”

正說着話,桑栩手上拽着的繩子忽然一抖。樓下并沒有傳來求救,但桑栩直覺覺得該拉繩了。他用力把繩子拉回來,繩子并不重,說明拉回來的不可能是沈知棠,但的确有重量綁在另一端,不會是沈知棠的肢體吧?

桑栩心中有不祥的預感。

用力拉,周瑕也來幫忙,繩子終于拽了回來,一只黑貓被他們扯出了胙肉的縫隙。

黑貓咬着手機,交到桑栩手裏,然後乖乖蹲在原地。

手機沒有設置密碼,劃開屏幕,是沈知棠錄制的音頻。

“建國哥,路堵死了,我回不去了,”音頻裏,沈知棠一直在喘氣,“我找到出路了,出路在那個女的的嘴裏!我進不去,她太高了……對了,你們的同伴,那個灰眼睛的也在這兒。

“他好像把自己給剖了,還封住了七竅,感覺快不行了。我會用‘封息符’把我們倆封起來,能再多撐一會兒。建國哥,我還剩一個小時。你要是有辦法出去,那時候我還沒死的話,記得帶上我。

“周氏給你的待遇很差吧?噩夢公司的待遇比五姓好,如果這次我能活下來,我就向我老板推薦你。我是我老板的地下情人,我保證你一定能進公司。”

桑栩:“……”

沈知棠這個家夥,為了活命,什麽謠都敢造啊……

周瑕在旁邊問:“她老板是誰?”

“不了解,不認識,沒見過。”桑栩面不改色地說道。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連更六天,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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