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 第正寧
◇ 第49章 正寧
一個會開這麽久,周瑕覺得不耐煩了,抱着雙臂往椅子上一靠,問道:“還有什麽事?”
周一難恭敬地說道:“老祖宗,勞煩您再等等。這回你們帶回了桑家人的遺骨,正好安瑾請的傩是罰惡判官,可以以遺骨為媒介,把這個桑家人的魂召出來問話。勾魂筆下,陰魂不得撒謊。但這畢竟是個桑家人,他們家詭邪陰毒,為免出什麽岔子,煩請老祖宗坐鎮道場。”
周瑕暗道不好,沒想到周安瑾這厮的傩是罰惡判官。
周安瑾忽然說:“把小桑也叫進來吧。”
周瑕眉頭一皺,說:“叫他進來做什麽?”
“他是集團今後要着重栽培的員工,讓他開拓一下眼界也是好的。”周安瑾斯文地笑道。
周一難瞥了他一眼,知道自己這兒子生性多疑,即便桑栩請了傩回來,也疑慮未消。
也是,畢竟桑栩全須全尾從鬼門關回來,又姓桑,是該多做考察。他沖秘書點了點頭,秘書推門出去,過了會兒,把桑栩帶了進來。
桑栩進門,看老祖宗眉頭緊鎖,知道接下來事情恐怕不簡單。但無論如何,馬屁照拍,他給老祖宗倒了茶,又給周一難倒了茶。
周安瑾對他道:“接下來我們要召那桑家骸骨的陰魂,你留在這裏,熟悉一下桑氏。這家人邪異恐怖,很可能就是長夢崩壞的罪魁禍首。你好好看看,将來對上桑家人,也好有個準備。”
桑栩低眉順眼,“好的,多謝領導帶我見世面。”
秘書們把那一麻袋骨頭給拖了進來。四角擺上蠟燭,又關了燈,窗簾嚴嚴實實遮住窗,擋住外面的天光。會議室裏黯淡一片,只有燭影徘徊。每個人的臉被燭光照着,恍若戴了層金紙面具,陰森可怖。
周安瑾走到桌前,白皙的臉頰上浮起彩繪花紋,濃墨重彩,黑臉兇煞,赫然是個判官的模樣。
他手一指麻袋,周遭的燭火劇烈一晃,齊齊轉為幽綠色。
麻袋中,一縷青煙鑽出來,凝聚成一個飄忽的青年人。他睜着無神的雙眼,茫然望着眼前的黑暗,只看得清那些飄搖的燭火。大夥兒原本遮着眼,怕看見什麽不能看的,畢竟這人的屍骨長着四個腦袋,沒想到魂是正常人模樣,沒有任何異常之處,便紛紛放下了手。
周安瑾用餘光觀察桑栩,這青年靜靜看着孤魂,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忙着觀察桑栩,沒發現周瑕表情有異。周瑕皺着眉,感覺這陰魂有點眼熟。
在哪兒見過……想不起來了。
周安瑾發問:“你是不是桑家血脈?叫什麽名字?”
陰魂幽幽開聲:“我是桑家人……大名桑正寧……阿爹阿娘叫我寧寶,守家大爺叫我寧哥兒,還有那位……總叫我蠢蛋、鼻涕蟲、放屁蟲……”
放屁蟲。
周瑕忽然想起來了。
“行了,”周安瑾打斷這唠叨的陰魂,又問,“你知道你們桑家有個人飛升了麽?”
“知道……”
“他是誰?”
陰魂老老實實答道:“桑家最後一代人,最後一個孩子……”
“我是問,”周安瑾耐心地引導他,“他叫什麽名字?”
桑栩心頭咯噔了一下,周一難的目光投過來,他面不改色地給周一難倒茶。
陰魂絮絮叨叨:“乖乖、小乖、寶寶……”
“沒有大名麽?”
陰魂笑了,“不能被五姓找到……在離開長夢之前,我們不會給他取名。當他離開之後,我們也無從得知他的姓名……”
周一難在周安瑾耳畔耳語了幾句,又轉頭跟助理交代了什麽。
周安瑾複擡起頭來,道:“你們是血親,現在你身處此世,通過血脈因緣,應該能占蔔到他的大致位置吧?”
助理搬進來一張畫着六十四卦方位的大地圖,放在陰魂面前。
周安瑾下令,“蔔他的位置,如實告訴我們!”
陰魂霎時間變得痛苦無比,口中喃喃“不能說”,卻又不自覺伸出手,指向地圖。所有人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指,看他在六十四卦中央——首都的位置徘徊挪移。鎮定如桑栩,此刻端着茶壺的手心也忍不住微微冒汗。
周瑕擰緊眉頭,望着這一幕。
要是陰魂吐口了怎麽辦?
殺了周家父子?可他們畢竟是他的後世子孫,血脈摯親。
殺了桑正寧?可他是放屁蟲……
時間太久了,周瑕早已忘記了他的臉,卻還記得自己給他取的綽號。
“他在我們附近?”周安瑾問。
陰魂指的幾乎是六十四卦正中央,這說明那個藏起來的桑家人離他們極近。
難道真是桑栩?
他又忍不住看了桑栩一眼。
“……找到了。”陰魂忽然開口。
周瑕眉目一凜。
所有人盯着這縷飄魂。
他驀然一動,手指從首都挪開,指向了南京。
“在南京!”有人叫道。
突然間,陰魂痛苦的臉龐四分五裂,五官七零八落,完全倒錯,他的脖子凸出數個拳頭大的疙瘩,一張又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頰從那疙瘩裏冒出來。看見那些臉頰的周家人發出哀嚎,七竅嘩嘩流血。
所有人退到周瑕身後,瘋癫的亡魂追了過來,對上周瑕金色的雙瞳。
周瑕記起來了,很多年前他還躺着墳地裏的時候,經常有個流着鼻涕的小孩兒來他墳前哭。這小孩不知道有什麽毛病,老愛放屁,腦袋也笨,學神通學得慢,所以別的桑家孩子都取笑他,不愛和他玩兒。他把周瑕的墳當成了樹洞,唠叨哪個孩子最過分,求周瑕幫他懲罰他們。
周瑕當然沒理他。
周瑕每天都很忙,忙着睡覺,忙着發呆,沒空解決無聊的小孩和無聊的問題。
結果這小孩兒不厭其煩,晴天來,陰天來。可能真的沒人跟他玩,他一個人孤單,只能和周瑕說話,拿着《北鬥詭術》在周瑕墳前朗讀,練他怎麽也用不好的神通。
下雨天撐着傘也來,還給周瑕的墳頭撐傘,問周瑕冷不冷。笨死了,周瑕是大邪祟,怎麽可能會冷?過年別的小孩不和他一起放煙花,他又哭了,跑到周瑕的墳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瑕聽得不耐煩,給他打了兩道雷。
“哇!”小孩兒沉甸甸的黑眼瞳被電光照亮,“好大的煙花。謝謝老祖宗!”
是雷啊,白癡。周瑕在墳裏想。
再後來,小孩長大了,變成一個少年。桑家沒有閑人,人人都得幹活兒。他到周瑕墳前,一面擦墓碑,一面說:“大爺說外面有個工地出事了,包工頭求到了我們家。大夥兒都忙,大爺讓我過去幫他們看事。嘿嘿,這是我第一次幫別人看事,我一定要加油,不能堕了咱老桑家的臉面。老祖宗,我要出遠門,不能陪你說話啦。不過你放心,我看完事就回來,很快的。”
少年人穿着嶄新的靛青色長衫,背上包袱,沖墓碑揮了揮手,轉身踏入漫漫長夜。
他沒看見,墓碑前的老槐樹下,站着一個戴着傩面的紅衣青年,默默看着他離去。
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周瑕有時候會想,他到底去哪兒了,不會看了外面的燈紅柳綠,就不願意回山溝溝裏的老桑家了吧?說來也是,鬼門村的老弱病殘,墳地裏的老怪物,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周瑕沒想到,桑正寧是去了東安公寓的工地,為了壓住地底的胙肉,成為八角井的井眼,永遠鎮在了那裏。
為什麽要當桑家人?一個個死腦筋,聰明的都走了,飛升了,就桑家傻乎乎,守在鬼門關,結果死全家。
周瑕按住陰魂的頭頂,掌中電光乍現,陰魂渾身震顫,被迫跪在周瑕面前。那幾個疙瘩被雷電一震,全部煙消雲散,只剩下周瑕掌心這顆畸形的頭顱。周瑕正要震碎最後這顆頭,忽然聽見陰魂口齒不清的喃喃。
是老桑家的土話,周家人聽不懂,周瑕聽得懂。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家……”
“我……拖累小乖了嗎……”
“……我好笨……我太笨了……”
不回家也沒關系。你不笨。你沒有拖累桑小乖。
周瑕想告訴他,可是周瑕不能說話。
陰魂在哭泣,被電死的疙瘩複生,又一次凸出他的脖頸。畸異的面龐轉過來,似乎在面無表情地看着周瑕。周瑕咬了咬牙,雷電在掌中爆發。陰魂在雷電中蒸發,青煙消弭,魂飛魄散。
桑栩坐在長廊裏,看周瑕拖着一個麻袋走了出來。
周一難跟在後面,道:“老祖宗,太不好意思了,總是麻煩您。要不要我派人跟您一起去處理這袋屍骨?”
周瑕冷冰冰地瞥他,“你的人只會拖後腿。”
周一難尴尬陪着笑,轉頭看見桑栩,方才陰魂指出那桑家餘孽身處南京,肯定不是眼前的桑栩,果然是安瑾那個多疑的孩子錯怪人家了。他看着桑栩,越看越滿意,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跟着老祖宗,以後你就是集團最年輕的骨幹。”
桑栩告別了周一難,按照周瑕的吩咐扛了把鏟子,跟着周瑕出門。周瑕讓他打車,他照辦。兩個人上了座荒山,越走越偏,走到不能再往前的地方。周瑕環顧四周,選了個風水好的地方,讓他挖坑。
周瑕把麻袋裏的屍骨取出來,屍骨已經變得焦黑,碎成一塊一塊的。這時候,桑栩發現周瑕的右手掌心焦黑一片,血肉外翻。
“你的手。”桑栩蹙着眉出了聲。
周瑕看了看掌心,現在不完整,力有不逮,他的神通雖然殺傷力大,卻也會灼燒他自己。
“沒事。”
“你認識那具屍體麽?”桑栩輕聲問。
周瑕悶悶嗯了聲,“他是你堂叔,桑正寧。一個典型的桑家傻子,當年給東安公寓看事的是他。他不像你,神通一學就會,學了十幾年,才堪堪過河。那時候桑家人被五姓圍殺,死的死,殘的殘,家裏沒人了,選他這個廢物去主事。胙肉連我都對付不了,更不用說他。沒想到,這個天天只知道哭哭啼啼的笨蛋,會想出以身鎮井的辦法。”
桑栩沉默地聽着,聽周瑕說桑正寧怕雞、怕蟑螂,還怕地裏的田蛙。又聽周瑕嘟囔着問,一個膽小鬼,怎麽到了東安公寓,就變得那麽有種呢?
是啊,為什麽呢?桑栩也想問,桑家人有着怎樣的信仰,才有如此舍生取義的孤勇?做那些有什麽意義呢?有人記得麽,有人感謝麽?如果是桑栩,他早就逃了,才不會舍下一身血肉,困在那八角井中。
心裏好像有許多綿密的針微微刺着,不是摧心剖肝的疼痛,卻依舊很不舒服。
他皺着眉,聽周瑕說桑正寧的舊事。這是桑栩第一次了解一個具體的桑家人,知道那個人愛哭,知道那個人愛吃糖葫蘆,知道他變成四頭怪物以前,也是個普通的孩童。仰起頭,荒山老樹,好似長夢裏那個偏僻的村莊,他隐隐約約聽見咿呀學語的孩童在周瑕墳前結結巴巴的讀書聲。
跨越時間,跨越世界。這一刻,不知怎的,他好像離那些素未謀面的親人,那只去過一次的老村,近了一點。
黃昏時分,斜陽橫在遠山,好似小刀拉出的傷口,殷紅的血色潑了半邊天。遠處是鱗次栉比的房屋和高速路,叭叭的車笛遙遙傳過來。山上很靜,靜得能聽見樹葉上蜘蛛的足音。
他取出一塊紅布,把屍骨包起來,放進坑裏。又埋好土,周瑕讓他跪下磕頭,桑栩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做完一切,桑栩站起身,拿出一顆補天丹,掰出一半喂給周瑕,又從背包裏取出繃帶為他包紮。
桑栩靜靜地想,長夢的百姓以為六姓俱已飛升,卻不知桑氏早已滅于鬼門關。如今所有異鄉人以五姓馬首是瞻,說桑氏邪惡、恐怖,說桑氏狡詐、瘋癫,甚至猜測桑家人是造成長夢崩壞的罪魁禍首。
為何守信者亡于承諾,為何正義者死于末路?
為何背叛者穩坐高堂,為何下流者一呼百應?
這世間有太多謎題,恰如那籠罩世界的迷霧,撲朔迷離,怪異難解。
桑栩包紮好周瑕的手掌,在他掌心輕輕印了個吻。
周瑕手一抖,本想罵他,忽聽桑栩說:“老祖宗,我想好了。”
“想好了什麽?”
桑栩擡眼看他,目光如粼粼水波,平和沉靜。
“我想當桑家人。”
“為什麽?”
“因為老祖宗喜歡桑家,”桑栩回眸望着那孤零零的墳冢,說,“桑家不能亡,也不該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