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 第懲罰

◇ 第50章 懲罰

周瑕沒有反對,也沒有說同意,甚至也沒有說桑栩不配的話。他只是望着遠天的晚霞,一直看到夕陽如島嶼般沉沒,海水般湛青的天際一點點變得灰暗,再變成黑色的汪洋。

“你這麽菜,”周瑕硬邦邦地說,“別把你家的名聲毀了。”

“能做一點是一點吧。”桑栩淡淡道。

“你知道要做什麽麽?”

不是供神明,聽鬼事,斷公義,斬邪祟麽?

不過具體怎麽供神,怎麽聽鬼,桑栩确實不知道。桑家是一個古老的家族,肯定有許多艱深複雜又神秘的儀式。他們的章程,平日裏奔勞的事務,要履行的職責……随着鬼門村滅,全都消失了,也沒留個《桑家人工作手冊》什麽的指導後輩。

桑栩雖說是桑家人,可完完全全是個門外漢。

唉,工作要留檔案,文檔要例行維護啊。

等等,其實周瑕算是一種比較另類的《工作手冊》,當初爺爺肯定跟墳墓裏的周瑕交代過桑家事務。

桑栩虛心請教,“請老祖宗指導。”

周瑕嘁了一聲,很是嘲諷的樣子。

桑栩心平氣和,迎接他接下來的數落,和指教。

可誰知周瑕悶聲說:“我也不知道。你爺爺絮絮叨叨那麽多,我哪知道哪些有用要記哪些沒用可以忘掉,我是傳話筒嗎?”他臉色一變,“我明白了,你們桑家把我當傳話筒了是吧,信不信我掐死你?”

“……”桑栩迅速轉移話題,“護法靈官,是不是和我家有關系?”

周瑕成功被帶跑,摸着下巴說:“傩本質上也是邪祟,只不過受人間香火供奉,離人更近,沒那麽兇。我看那護法靈官的本體是副甲胄,大概是你先人用過的老物件催生出了邪祟,又被你家人封在了長命鎖裏,本是想護你周全,結果陰差陽錯,被你那個垃圾表弟請走了吧。”

原來如此,桑栩想,兜兜轉轉,桑家人的東西最終還是回到了他的手中。

桑栩心中平和了些許,說:“回家吃飯吧。”

回到家,周瑕翻背包,想找自己的骨灰盒,拉鏈一開,竟發現兩個,他一臉懵,“我骨灰盒怎麽變多了?”

“有一個是我從1817的地板下面找到的。”桑栩說,“這個應該才是周一難要找的桑家遺物。”

系統管這東西叫“桑氏盲盒”,不知道能開出什麽好東西。現在有周瑕在,桑栩終于敢開了。

周瑕把盒子擺上茶幾,左右端詳,款式和他的骨灰盒很像,就是很舊很舊,漆都掉了。上面的蜷曲如藤蔓卷草的繁複花樣,确實是桑家人最喜歡的紋路。他們的棺材、雕畫、壁畫上盡是類似的花紋。

盒子上方封着符咒,周瑕仔細辨認了一下符紋嗎,說:“這個符要用桑家人的血打開,強行揭符會爆炸。”

桑栩找來一把小刀,割破手指頭,滴血在符上。黃紙符咒猶如雪花似的緩慢溶解,最後消失無蹤。

周瑕把生鏽的小鎖掰了,打開蓋子,裏面裝了一個錦囊,桑栩拆開看,裏面裝了兩顆補天丹。妥帖收起補天丹,再往裏看,周瑕拿出了一盒牛皮紙包裹的長方形物事。紙張拆開,裏面竟是一盒磁帶。

正好噩夢電臺寄給桑栩的收音機還留着,桑栩把收音機拿出來,插入磁帶。

收音機裏傳出滋拉滋拉的白噪音,兩個人坐在地毯上聽,過了一會兒,噪音裏終于出現了人聲。

“喂喂——聽得到嗎?應該錄上了吧?”是一個略顯低沉的男聲,“不知道誰能得到這份磁帶,那個,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桑萬年。”

桑栩眸子一顫,看了眼周瑕。周瑕也看着他,眉宇間的神色變得凝重。

原本桑栩以為可能是爺爺,或者堂叔那輩人留下來的磁帶,可沒想到竟然是桑家的第一代始祖,望鄉臺上那個怪物,桑萬年留的東西。

“我錄這段音是為了記錄我這十年來的經歷,希望對後來的異鄉人能有所幫助。從頭開始說吧,我和我妹妹飛機失事,然後就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們把這個世界叫做‘長夢’,因為一旦成為異鄉人,只有每七天做夢的時候才會進入這個世界。但實際上,我個人認為,它是和現實平行存在的一個世界。我們異鄉人,就是能夠在現實和這個世界之間來回穿越的一撥人。”

“拿到這張磁帶的人,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思考過,為什麽我們會成為異鄉人?我們看到的懸浮文字是誰寫上去的?我們每次進入夢境的落腳點,是被誰安排的?修煉神通的盡頭,真的能夠成為夢境之王嗎?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探尋這些問題。我想,到現在,我可能得到了一些答案。”

“我們第一次進來降落在大坑山。這個地方非常非常偏,在西南方的大山裏,有點類似我們現實的雲南。我們進入了一座空墓,在那裏發現了出路,以及更重要的東西——六道神通。

“我和我妹選了地獄道,李老板和周小姐選了畜生道和人間道。唉,真懷念以前我們一塊兒上路的日子,主要是想念周小姐,我給她寫了三年的信,她都不理我……

“選擇神通很重要,上個月我和李老板打了照面,他已經完全不像個人了,簡直像一條狗。他一直飽受那些東西侵擾的折磨,太可憐了……”

“記住,六道神通不是哪個神通都能學,要學會取舍,不能太貪心。有些神通和人離得太遠了,非常危險。比如畜生道裏面‘獸化’相關的神通,地獄道裏‘屍化’相關的神通,阿修羅道裏‘修羅化’的神通。學了這些神通之後,你會越來越不像人。而在長夢裏,如果越來越不像人,就會越來越危險。”

“當然,也不是沒有補救辦法。你要是學了非人化的神通,想辦法把屍狗這一魄挖掉。因為‘屍狗’是那些東西入侵你的渠道,挖掉‘屍狗’,你就聽不見它們說話了。”

桑栩暗暗心驚,原來這就是他的“屍狗”被挖掉的原因麽?爺爺早就為他修煉神通做好了準備。

“對了,還有補天丹……”

桑栩擰起眉,側耳細聽。

目前來說,補天丹的問題是桑栩最為關注的。補天丹如此危險,五姓知道麽?五姓補天丹資源那麽豐富,不可能不知道吧。如果他們知道,為什麽不告訴異鄉人補天丹不能多食?

然而,桑萬年聲音一頓,收音機裏傳來腳步聲,似乎有別人在靠近。

“桑大人,”細細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陛下請您過去。”

“好,我就來。”

腳步聲嗒嗒遠去,桑萬年嘆了口氣:“唉,怎麽進了長夢還要打工啊……我現在這個領導啊,太他媽煩人了,每次看到他都想給他兩個大耳刮子。昨天他說有邪祟罵他,讓我去找到那個邪祟殺了。我笑了,我不僅不殺,我還要給那個邪祟送錦旗。

“得到這盒磁帶的朋友,如果你還能返回現實,麻煩去河南南陽三裏莊找桑雄興和賈桂嬌。他們是我的父母,請你跟他們說,我們兄妹倆不孝,對不起,沒辦法給他們養老了。如果你不是異鄉人,當我沒說。”

磁帶錄音到這裏結束,桑栩和周瑕面面相觑。

“老祖宗,你家的始祖好像也是異鄉人。”桑栩說,“這事你知道麽?”

周瑕搖搖頭,說:“磁帶和補天丹你拿走,骨灰盒給我。”

“這個骨灰盒有什麽不尋常的地方嗎?”桑栩問。

“沒。”周瑕拿來塊幹淨的擦碗布,細細擦拭骨灰盒上的灰塵和污漬,“好看,我要收藏。”

“……”

周瑕擦完新的骨灰盒,又打開放着松鼠的骨灰盒擦拭,桑栩眼尖地看見,裏面有一顆晶瑩剔透的屍蟲珠子。

“這是?”桑栩假裝好奇。

周瑕撚起珠子,對着燈光轉動。光透過珠子折射而出,散出七彩的光華。

周瑕說:“這就是我的屍蟲,好看麽?”

“很好看。你哪來的?”桑栩問。

“東安公寓裏找到的。”周瑕又擦了擦珠子,“記住,下次看到一模一樣的,獻給我。”

“……好。”

想不到還是讓周瑕找到了一顆。

沒關系,只要公司裏那顆屍蟲在桑栩手上,周瑕就始終無法變得完整。

桑栩繼續皺眉沉思,聽桑萬年的講述,李家、周家和桑家三家的始祖都是異鄉人,而且桑萬年入夢的年份比他們早四年,而夢中落腳的年代比他們早幾千年。在桑萬年落腳的時間,世界還沒有崩壞,還有“陛下”這種封建王朝才有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桑萬年錄制音頻的時候,似乎已經無法返回現實了。

桑萬年所說的“那些東西”“它們”又是什麽?

如果去河南南陽桑萬年的老家,或許能得到更多有用的線索。但桑栩每天都要上班,實在是抽不出時間,就算請假過去,他也擔心會被周家監視行蹤。有什麽人脈可以拜托一下麽……桑栩沒有朋友,只有同事。

對了,他還有員工呢。

桑栩想,是時候召開第二次員工大會了。

南京,某小區。

沈知棠出門丢垃圾,自從回到現實之後,她都不敢聯系劉建國,生怕對方催她辦入職的事兒。唉,她已經發了信給老板,可是信件石沉大海,老板好像根本沒有要招募劉建國的意思。

她發消息給韓饒,問怎麽辦。

韓饒:【讓你送的兩瓶茅臺你送了嗎?】

沈知棠:【送了。】

韓饒:【唉,我之前也推薦靓仔,老板沒答應。可能從綜合素質上來說,靓仔确實不如我們,我們公司招人的門檻不低啊。】

沈知棠:【建國哥會生我氣嗎?】

韓饒:【不會啦!你怕的話,我去跟他說。】

沈知棠一邊發信息,一邊回到自己家門口,正要輸密碼開門,忽然發現門沒鎖。有小偷?還是別的什麽人?她低低喊了聲黑妞,一只綠眼睛的黑貓從家裏蹿出來,瘋狂對她搖尾巴。

不得不說,這只貓怪狗的。

有黑妞在,她心裏稍微有了點底氣,輕輕拉開門,便看見地上多了一行血腳印,一直向屋裏延伸。她進了門,黑妞緊緊跟着她的腳,對裏面龇牙咧嘴。走出玄關,沈知棠看見,地上躺着沈知離。他渾身是血,沒穿羽絨服,一身單薄的白襯衫幾乎被鮮血染透。

沈知棠吃了一驚,連忙把人翻過來,掏出東安公寓夢境裏從老郭他們那兒偷來的補天丹,塞進沈知離嘴裏。沈知離臉色蒼白,跟紙紮的人一般,沒有絲毫血色。吃了補天丹,他緩緩睜開眼,低低咳嗽了一聲。

“怎麽回事?”沈知棠抱着膝蓋問他,“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太離譜了,沈知棠覺得自己在做夢。沈知離實力強大,除非他發癫自殘,很難有人能把他搞成這樣。

沈知離望着天花板,道:“是老板。”

“老板!?”沈知棠瞪大眼。

沈知離笑容憂愁,“本來以為祂是個坑蒙拐騙的騙子,我向公司寄了定位器,被祂發現了,祂派了怪物來殺我。”

“怪物?”

“沒有細看,只看到它多手的影子。可以肯定,老板派的是神明的使徒,被神明同化之後的東西。”沈知離啧了聲,似是感嘆一般說道,“你說得沒錯,老板的位階非常高,遠在五姓之上。我用了‘火種’才逃出生天,你看新聞,家裏已經被燒了。”

沈知棠打開新聞,發現頭條就是龍錦小區二號樓307失火,那正是她家的老房子。“火種”是沈知離壓箱底的保命手段,是他在一個夢境裏的戰利品。

學者派鑒定過,說可能是餓鬼道神明竈君相關的法物。

那個神明的形象是一團永不熄滅的癫狂火焰,所有見過祂的人都會被火焰焚毀全身。而這個名為“火種”的法物是一根火柴,點燃之後能燒毀見過它的所有活物。沈知離必定是蒙着眼點燃了火柴,然後逃離了老房子。

沈知棠真的不想搭理沈知離,他就像非得跳陽臺的貓,不作死心裏不舒坦。

她不懂他為什麽非要找死,更不懂為什麽自己要管他。

“我好累,讓我靠靠。”沈知離把腦袋湊過來。

沈知棠直接給了他一巴掌,“離我遠點。你要找死就去死,我再也不會管你。”

沈知離被打,不生氣,反而捧着沈知棠的手吹吹,“疼不疼?痛痛飛。為什麽要用手打我呢?”他笑得眉眼彎彎,“小棠真笨,下次用鞭子吧,要我給你買一根麽?”

明明他才是一身傷一身血,這給沈知棠哈氣的姿态,好像毫發無傷的沈知棠比他更痛似的。

沈知棠又生氣,又難過。

對她來說,沈知離是個累贅,是個定時炸彈,她想擺脫他,可是因為媽媽的遺願,她又不得不拖着他前行。

她稍微冷靜了一點,想了個辦法,說:“我打電話給韓哥,讓他幫你求情。他是老板的嫡系,老板會給他面子的吧?”

正要打電話,手機彈出一條匿名信息——

“十分鐘之後開會。

老板”

【作者有話說】

第九章說過桑家的始祖桑萬年是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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