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南越邊境小城,夏末蟬鳴十分惱人。

慕廣寒抱着一顆冰西瓜,心不在焉地舀上一勺塞嘴裏。明明沁甜透心他卻覺不出,就這麽把勺子叼在嘴裏,咕咕哝哝地自言自語:“……燕止他,究竟想幹什麽?”

宣蘿蕤來南越,除了帶着重傷的何常祺,還帶了西涼虎符與全境戰圖。洛州路老将軍、李鈎鈴、錢奎見此等誠意個個興奮得臉冒紅光:“城主,州侯,西涼是明擺着獻降了啊!”

除了沒有降書之外,該有的全有了。

倒也不意外。

畢竟,燕王這次平叛後重回北幽,若能一舉拿下華都,西涼或許還有一線負隅頑抗的氣力。但如今,國師在皇都大起妖法,那是徹底掐斷了西涼最後一絲指望。

除了對南越獻降,西涼剩下的路,每一條都只會比這更慘烈百倍。對此慕廣寒也覺得燕王盡力了——換做他是燕止,實力不差卻生生被命運逼到山窮水盡,他也得抓瞎,也想不到再有什麽路可走了。

“國師作法,西涼主營被圍,藥盡糧絕、情況危殆。”宣蘿蕤垂眸,在燭火下微微含淚,“燕王是拼了命,才盡力先護了我和常祺出來。”

“他說,為敵所困、回天乏術,他身為西涼王自應當以身殉國,并無怨尤。必會牽制敵軍死戰到底,給我們幾個換來一線生機……”

慕廣寒本想着,鋪墊到這一步,這姑娘肯定會要好好給燕王求一番情。

畢竟,她可是個江湖聞名寫書的,文字能力辭藻言語皆是上乘。何況她筆下話本裏又從沒少過種種感天動地又颠倒黑白的橋段,她若開口,必然打動人心。

慕廣寒等着接招。

卻萬萬沒想到,宣蘿蕤始終只默默垂淚,一句求情的話也沒有。

隔日,她就乖乖陪同李鈎鈴到西涼邊陲的城鎮交接去了。這麽一走,倒反把慕廣寒給茫然地撂那了。

之後好幾天,慕廣寒都渾渾噩噩想不通,這姑娘不是燕止身邊的得力幹将麽?怎麽連句話都不替西涼王說……難道,是燕王不許她說的?

但燕王又為什麽要這麽幹。

燕止把四大将軍分批送來西涼,既是為保全這幾個年輕有為的下屬,亦是方便南越以這四人為質逼迫西涼四大家族甘心順從,确保交接的平穩無憂。

這方面慕廣寒與燕王一向心照不宣,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唯一猜不透的是,在這之後,燕止打算如何?

真要靠一己之力在包圍裏拖住北幽軍麽?那最後只剩他一人時,他又該如何?

雖說以燕王那以一當千的恐怖實力,對面都是普通北幽士兵的話,就他一人說不定也能殺出一條血路。可北幽國師又哪能那麽輕易放過他,萬一又弄幾個屍将過去堵他,不是死定了?

燕止總不能,是真考慮要一個人死在北幽吧?

幾天後,何常祺醒了。

慕廣寒這才明白,原來宣蘿蕤這些日子隐忍不發收着的火力,都在何常祺這兒等着他呢——醒來的何常祺,整個人堪比一條打了雞血的瘋狗,成天狺狺狂吠。

何常祺,人稱“西涼小燕王”,據說是因為骁勇善戰,常在戰場上被敵軍誤認為西涼王的緣故而得名。

可在慕廣寒眼裏,這個人美、恃才傲物、不太瞧得起人的西涼武将世家貴公子,和燕王并無任何相似之處。

何常祺平日裏不算寡言,只因高傲才顯得話少。

但這次見面,此人分明高傲格調急劇下降,而能說會道能力直線上升。從醒的那天起,他就發癫一樣追着慕廣寒不死不休、瘋狂輸出。每天拖着半死不活的身軀,滿洛州都督府地蹲他,細數他對燕王種種負心薄幸。

慕廣寒:“……”

果然,人活久了,什麽鬼東西都能見到。

他居然也有了被人指着鼻子罵狡猾、罵虛情假意、罵沒有心的一天。

在何常祺的口裏,那西涼燕王,有如一朵聖潔的漠北高嶺白花。

不食人間煙火的西涼神祗從未對人動心,好不容易神仙下凡屈尊降貴一回,對他這個凡間醜八怪一往情深,又是為他火中取栗弄傷手又是哄他開心給他做秋千,又是親手給他炖補血火棗湯又是從不避諱想跟他卿卿我我長長久久……

卻遇到個虛與委蛇的感情騙子。

虛情假意、吃幹抹淨,傷透了純情燕王的心。燕王如今傷心過度不想活了,城主再不回心轉意,燕王就只能死給他看。

鑒于這言辭實在太過瘋狗,慕廣寒甚至懶得反駁。

他只是很好奇,何常祺能天天锲而不舍聲情并茂地把這套戲碼吼得整個洛州都快人盡皆知,到底是他自己有感而發參悟成這樣的,還是……燕王教他的?

慕廣寒是覺得,燕止多半幹不出這種事。

可一邊又尋思,還真未必——有的人,既然大費周章專門詐死一圈騙他去見,又專程送下屬來天天耳邊叨叨他薄情,分明就是不想死,但似乎又并不太肯低下他那驕傲的頭顱求他。

所以,是指望着靠人抱怨他無情,激發他的愧疚之心?

最後讓他自己上趕着出兵去救他???

慕廣寒心想,我也不至于那麽犯賤吧。

……

五六日後,師遠廖也來了。

與宣蘿蕤與何常祺相比,師遠廖的狀态明星狼狽得多了,整個人失魂落魄。可見皇都戰局是一日不如一日。

“本該是我掩護紅藥出來,可她被圍,燕王又受了傷,他們逼我先走……嗚,我、我沒用,沒能帶王上和紅藥一起,連王上囑托我交給城主的信物也弄丢了。”

他說着,從懷裏拿出一個信封。

信封上觸目驚心沾染了大片幹涸的烏色血跡,那血跡不是師遠廖身上的。

血水浸破了信封的底,裏面的東西掉了,所以此刻空無一物。只在血污上依稀可見西涼王的印章,以及被血水洇開、歪歪扭扭的“阿寒”兩個字。

慕廣寒心裏一疼。

燕王會寫的中原文字不多。這兩個字,還是之前在簌城同床共枕的日子裏,他握著燕王的手,一筆一劃教會他寫的……

他問師遠廖,喉嚨有些發澀。

“這信封裏面,原本他要你給我的是什麽?”

師遠廖一撇嘴,差點哭出來:“我也不知道啊。城主,我發現時,信封已經破了……”

何常祺素來看不得蠢人,當場逮着師遠廖就是一通罵,但罵着罵着,還是覺得負心薄幸的城主更可罵。慕廣寒:“……你再這樣口無遮攔,我把你扔地牢裏頭了。”

何常祺:“你扔,你盡管扔!以為老子怕你??我早看清你真面目了!也就燕止傻,一直護着你,說你顧念舊情,說你也不好受,說不許任何人怪你,說你世上最好,他真的——”

然後何常祺就如願被扔地牢了。

介于他的傷其實不太受得了陰暗潮濕,很無奈的,南越這邊關他,還要在地牢裏還得給他鋪上厚厚一層甘草床,還得每天參湯藥材吊着他的小命,得還派醫者時時照顧。

而洛州城最大的酒樓醉香樓裏,則是根據這幾日捕風捉影從洛州侯府、都督府聽到的瘋言瘋語,趕緊悄麽麽上了一出十分叫座的新評書。

“說起那向來只會殺伐的西涼燕王呀,他有朝一日竟也動了凡心,竟對咱們城主十分鐘愛、一往情深。”

“哇呀呀,只可惜這襄王有意、神女無情。真叫一個聞者傷心、聽者流淚呀……”

……

何常祺進了地牢,師遠廖則被錢奎将軍拽着去安撫交接西涼守兵。

沒有他倆鬼叫,洛州都督府重回安寧。

慕廣寒這邊,陸續收到了西涼四大世家的信。

天下大局已定,西涼今冬的糧食又還要靠南越供給,加上自家小輩也被月華城主捏在手裏,四大世家紛紛表現得很是識時務。不僅表示會全力迎接應南越,還送上了不少名貴禮物。何常祺他爹的禮品裏有個水晶鑄的水煙袋十分別致,慕廣寒沒經驗,拿來淺吸了一口,差點沒被嗆出眼淚來不說,還被噴了一身焦黑的煙灰。

只得去沐浴更衣。

換衣時,染血的信封從胸口掉了出來。

慕廣寒怔怔望着地上出神。

這信封上有燕王的印,又有他的名,弄得他實在不知道該往哪裏擱。擱在哪個書桌上,都十分紮眼,無奈只好暫時揣在胸前。

如今,血跡都已幹硬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燕止的血。

聽師遠廖說,北幽雨季來臨,水一直往他們營寨裏灌,衆将士苦不堪言,燕王重傷又沒有藥,還不知道要怎麽撐過。

“……”

信封裏的東西也丢了,燕王到底給了他些什麽。

說不定,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慕廣寒垂眸,嘆了口氣,把那片信封小心翼翼放好。

可就這麽一彎腰的工夫,裏衣的薄袖夾層中,又掉出來一只香囊——白色的絲綢底,繡着紅色柿子和紅眼睛兔子。

慕廣寒再度滞片刻。

根本不用打開,他也知道裏面裝着的是什麽。一條金色絲縧,系着的一白一黑兩股交織編着的頭發。結發為夫妻,恩愛……

他咬咬牙,啪的一聲,又把那香囊重重放在信封上邊。

衣服終于脫完了。

他沒進溫泉,眯着眼睛享受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摸上脖子上的彩繩。一直挂着的螢石戒指的戒面上,雕了一只小小的、可愛的小兔,有尖尖長長的大耳朵,沾水以後摸起來總滑滑的。

他摩挲了半天,手感卻始終不太對。

慕廣寒皺眉,把項鏈拿下來一看——繩子上拴着的,确實是一枚螢石戒指沒錯。

可戒面刻的卻不是兔子,而是一輪明月。

“……”

慕廣寒手一抖、心裏一燙,陷入了長長的不知所措。

這枚明月戒面的螢石戒指,他也是見過的。

那是燕王的戒指,曾一直戴在他那有着一道疤痕的無名指上。因為是燕王滿手名貴戒指裏唯一的便宜貨,反而極度惹眼。這枚戒指燕王在西涼時曾經脫下過一次,給他戴在了手上。可後來離開西涼時,慕廣寒又悄悄把它留在了簌城那個他們同床共枕過的枕頭下面。

他根本不知道,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燕王竟偷偷把兩只戒指調換了?

是在簌城無數個相擁而眠的夜晚,還是在北幽重逢之時?燕止又為什麽這麽做——總不能是因為知道月華城的婚俗是把戒指戴在脖子上,所以故意給他換上自己的戒指,只為看他渾然不知地就跟他結了親,屢屢暗地裏偷偷勾起唇角?

慕廣寒突然感覺有點喘不上氣,應該是在溫泉泡久了。

他爬起來,慢慢穿衣服。

“……”

他同燕王的過往,絕非何常祺口中的模樣。

燕王既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西涼之花,又絕不可能有半點純情或脆弱。燕王活在紅塵世俗,比任何人都鮮活而炙熱,聰明而天然,複雜又危險,驕傲又游刃有餘。

他們的感情從頭到尾,也都跟“純粹”兩個字毫無關系。

但,正因為半點都不純。

像偷換戒指,下意識地撸後頸,或是将頭發編在一起……這樣隐秘、溫柔又不可思議的無聊小事,才反而顯得異常真切、彌足珍貴。

“呵……”

“我真是傻了。”

小小戒指捧在手心,慕廣寒忽然喃喃:“其實,想要兩邊不負,只要我帶他走,不就行了?”

“反正南越已經接管西涼,幹脆将洛州還給邵霄淩和洛南栀。我去找燕止,把他救出來,捉他跟我歸隐山林。”

“……”

簡直醍醐灌頂,又因為後知後覺,而腦袋發疼。

一直以來,其實他怕的,早就不是再次上當受騙、被利用、被抛棄這樣的小事。如今的他,已經完全能承受住這些。他擔心的、這一長段時間糾結的,不過是萬一他信了燕王的鬼話,最後慘遭西涼背刺,會牽連洛州無辜之人因此慘死。

他不想讓洛州的親友們失望。

但,其實這樣的風險是可以規避的,不是嗎?

首先,燕王畢竟是個人,而不是什麽妖魔鬼怪。如果就連編頭發、換戒指這樣細微而并無必要的隐秘心思都能是算計好的欺騙,那他當初,就不該真誠地對他說出那句“我不懂愛”……

再說,就算一切是假,只要他離開洛州。

帶燕止走得遠遠的,就能一己承擔。

慕廣寒豁然開朗、一身輕松的同時,又不禁心神恍惚。

縱然,他想到了可以兩邊不負的法子,高興的不得了。但同時另一個聲音則在無奈嘆息,果然他在這一局裏最後還是輸了——跟燕王的博弈,終局輸得很是徹底。

原本,他馬上都能當皇帝了。

可以三千佳麗、為所欲也,卻要跟一個根本不是美人的西涼大兔子去浪跡天涯,還暗戳戳在這喜不自勝!!

而燕止,唯一的籌碼,不過是過往所有細節堆疊的、那以假亂真的愛意。

他竟就有那樣的自信,想用這些愛意翻盤,賭他舍不得讓他死!

最後賭命的一局,他賭的是愛意。

世上最一文不值的東西!然後他居然贏了?

慕廣寒都覺得可笑,心裏罵了自己好幾句死性不改,到最後還是被燕王狠狠拿捏。同時也不忘偷摸罵了燕王幾句——燕止你也真不是個東西,心機至極,又自大至極!

可結果,是誰縱容了自大的兔子呢?

這事,唉。

他要怎麽跟南栀他們說……

慕廣寒覺得實在有點開不了口,顯得他太愛、他超愛,太過羞恥。

卻是洛南栀先跑來敲了門:

“阿寒,霄淩剛挖了幾壇青梅酒,一起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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