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皇都·西涼軍大營。
竹窗關得很嚴,屋內卻依舊處處濕冷。雨打瓦黛如捶,生生不息。
明燭漸暗。
“最遲後天,雨必定停。”
病床上,趙紅藥燒未退,頭仍在昏昏沉沉地疼。迷離之間,倒是沒忍住笑了一聲。
“呵。”
“終于不是……‘明天阿寒就會來了’?”
燕王唇角抽搐了一下,沉默着把藥碗地給她。
趙紅藥勉強撐起身子,皺眉屏息一仰頭,把那碗苦藥喝完。
她本不該在此。
按計劃數日前,她本應同師遠廖一起突圍,可最後關頭卻因馬蹄陷入淤泥而被甩了下來,沒能跑成。
之後整整十天,大雨不停。
到處積水,始終找不到再次突圍的機會。
她傷又不好,焦躁之餘免不了胡思亂想。燕王卻只讓她不要擔心,說雨會停,“阿寒會來”。
介于這些年來燕王對戰場人心的精準預判,趙紅藥一開始還真信了他的邪。
然而一晃十天過去了,呵。
都不必她提,燕止自己閉嘴了。
這次出去前,他也只對她道:“勿要多思,保存體力。雨停就送你走,要有信心,你能活着。”
“……”
但其實,死了也問題不大。
燕止走後,趙紅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想。反正武将世家馬革裹屍本就算死得其所。
這些年,因她堅定追随燕王,帶了整個家族青雲直上,也算不枉此生。雖然結局不盡人意,也不過是時運不齊、天命難違罷了。
身體燙得過分。
再度沉入夢鄉之前,趙紅藥默默留了個疑問。
戰無不勝的燕王,這次難道,真就這麽……輸了?
繩鋸木斷,滴水穿石。
人心是肉做的。最怕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疼。
你不放過我,那我就死給你看。
這樣的威脅雖然聽着拙劣,但原本應當有用才是。
燕王也是用了計謀的,不然也不會讓身邊人一個一個往南越跑,天天在月華城主面前晃悠。
可這麽多天了,難道城主就真能視而不見、鐵石心腸?
不該是這樣。
猶記那年初冬,她人困在燕王馬車上,圍觀過兩人的“久別重逢”。
一個人的語言或許可以騙人,但身體下意識的反應卻不會。
若沒有一點點喜歡,城主不該碰觸燕王時指尖都微微顫抖,随随便便就被裹入懷中。
不會時不時夢游一樣,盯着燕王看,不會放血給他治傷、教他屯糧。
……他該是喜歡燕王的。
所以,到底哪裏出了差錯?
趙紅藥這一睡,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被搖醒的,睜眼對上一只大大的白毛油彩兔頭。
“雨停了,”燕止道,“起床,走了。”
營帳外,虎豹騎嚴陣以待。
趙紅藥被推着跨上戰馬:“燕止,那你……”
“我向西南引開追兵,你一路往東南,不要猶豫,也別回頭。”
“燕止!我的意思是,你怎麽辦?”
雖然早就知道,保全西涼的代價,就是燕王的性命。可直到這一刻,趙紅藥才似乎真的無比清楚真實地意識到,這次分開,就是陰陽永隔。
“燕止,你之後……”
她磕磕巴巴,語無倫次:“你若有機會,一定也要逃才行!憑你的本事,你一定逃得掉……”
雨後初晴,朝霞滿天。
燕止回過頭,給了她一個三瓣嘴下,看不清的笑容。
“……”
是,他逃得掉。
可為了西涼衆人,他不能逃。因而骁勇善戰、算無遺策的一世枭雄,注定要在此地慘淡落幕。
一心等的人,也到最後都不會來。
“……”
“那我,也留下來。”
趙紅藥喃喃,“我不走了。至少還有我,與燕王共進退……嗚!”
一只強勁的手臂,從後面掠住了她。
副将雲臨帶着幾百死士:“趙将軍,燕王讓我們務必帶你突圍。失禮!”
馬蹄疾馳,趙紅藥用力掙紮:“放開我!你們死士營……不是發過誓,陪燕王死站到底!怎可臨陣脫逃!”
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最後回頭,只看到燕王黑色披風,孤寂又嚣張飛揚的背影。
雲臨沉默不言。
死士營是發過誓,要陪王上死站到底。但燕王最後的命令,卻也不得不從。
更何況他還有私心。
他希望,趙紅藥能活着。
……
北幽千軍萬馬,追虎豹騎不及。
最後不得不衆軍還首回馬,黑壓壓的如蟻一般,四面八方紛紛向僅剩的燕王合圍而來。
“他、他落單了。只有一個人……”
【他只有一個人。】
晴空日初,燕止莞爾,掂了掂純金的顧兔杖。
這句話向來耳熟。送死之人在被他殺掉之前,常這麽說。
“饞饞,你也去吧。”
他擡手,讓那海東青展翅,“下半輩子的五花肉,都向他要就是。”
人都走了,鳥也放了。黑壓壓的包圍越來越近。
看起來……已經到最後了。
其實有人曾私底下勸他,西涼并非沒有另一條路可以走——放棄一切,速速回家,尚有方園千裏的遼闊土地可以退守。若是今冬沒糧,那就餓死一些人,反正總會有人活下來。歷代枭雄大有人這麽幹,茍且偷生,說不定也能拖過一生一世。
可是。
可是啊。
他終究還是貪婪,心心念念那個“我全都要”的結局——西涼要保全,月華城主也據為己有。
如此貪得無厭,賭輸了好像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但……”
“老天要看本王的笑話,本王偏不讓它如願。”
話畢,他驟然拉起缰繩,一個轉身。
身後日曜刺目。
是,他武藝再強、馬兒再快,也未必沖得出這千軍萬馬合圍。但國師大人卻似乎忘記了一件事——
同西涼營寨一起被這黑水包裹其中的,正是他所在的北幽皇都!
兩者之間不過一段山澗。
千軍萬馬未必過得去,他的汗血戰馬卻可以!
他可從來沒忘記,是誰把他害到這般地步……不是阿寒,而是姜郁時!!!
冤有頭債有主。
他既窮途末路,也一定要拖夠墊背的回本!
……
皇都,城樓之上,姜郁時廣袖紫袍,目露精光。
城下水淹大地,寸草不生。遼闊荒原之上,唯有燕王黑袍金槍,一腔孤勇,單槍匹馬向自己殺來。
“呵……”
“窮途末路,竟還不知認命。”
“罷了。倒也……成了一番風景。”
這等蝼蟻不屈,明明已無指望卻生生掙紮到最後一刻,如此死硬,倒讓姜郁時想到一個故人——
同樣是處處與他作對,同樣是窮途末路仍舊死不放手。
最後他問那人為什麽。
那人笑了笑,說因為他不信命。
不信命?
天命昭昭,鬼神難違!卻有凡人不知天高地厚,說他不信命?
哈,哈哈哈……
所以活該他早死。姜郁時當年親眼見證了一個,如今就見證第二個!
很好。
“衆将聽令,取燕王首級者可封侯!良田千頃,金銀萬兩!”
“給我殺——”
……
南越·火祭塔。
一夜長談,月下青梅酒。本來是慕廣寒難以啓齒之事,洛南栀卻沒給他為難的機會。
之前在北幽,洛南栀雖被控屍,但該看到的他與燕王的種種,都看到了。
回洛州以後,他就把這些偷偷告訴了邵霄淩。
邵霄淩對此雖然十分的不解——要知道他們洛州那麽多美男子!全大夏出了名的風雅溫柔、多情風流。阿寒愣是一個沒要,還以為他眼光多高。
原來不是眼光高,而是口味怪啊。
看上燕王???
啊???
喜歡那個白毛嗜血殺人狂?!
但好在,這種事在邵霄淩人生中并不是第一次了。
當年他二哥娶他那個又兇又野的二嫂時,也是全家無人理解,但還不是一個個忍着疑惑去道喜了?所謂家人,就是要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人家自己喜歡就好,嗯!
想通這些後,他甚至主動替慕廣寒想了不少點子:“阿寒你放心。燕王雖陰險,但咱們挾制他的方法還是有的。這樣,等他來了,咱們就把四大家族那幾個人給派遠遠的,讓他們見不着、無力合謀。再修個大宮殿,裏外幾百個人守着,滴水不漏!就把燕王關在最裏頭,留你一個人随便玩兒……”
“不是,你笑什麽啊?”
“我說真的!洛州如今,財力物力哪樣沒有?不過就是金屋藏嬌……”
是是,知道知道。
慕廣寒笑,當然是因為高興。
因為再一次确定——他如今确實是……有家了。
真正的家人,就是會互相在意他理解、維護縱容。還會一左一右牽着他的手陪他一起進火神殿的祭塔地宮,一邊是溫暖的掌心,一邊是濃郁栀子香。
踏入地宮之前,慕廣寒回首,看了一眼天邊初生的、火燒一樣的朝霞。
……他,何德何能啊?
火祭塔內,數十年前就坍塌成了一片廢墟。到處亂石嶙峋、鬼氣森森。
邵霄淩舉着油燈,一路話多壯膽:“上次我就是在這鬼地方放的火,燒得那那西涼大皇子吱哇亂跳!”
好在古祭壇并不遠,很快就到了。
洛南栀幫忙搬開坍塌的大石,慕廣寒則用随身帶的朱砂修補已經褪色的法陣。
“對了霄淩,我待會兒,可能需要用你身上一些月華。”
邵霄淩一愣:“啊?啥?”
“……”
慕廣寒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跟常人解釋:“月華……就是在月華城主身邊待久了,自然會沾染上的一些東西。”
“提取出來的話,能驅動術法、使法陣生效。”
“若我,比較喜歡一個人,他身上的月華就會比較多。”
邵霄淩“……”
邵霄淩:“哎嘿嘿。”
慕廣寒想的是,既已事到如今,他再奔襲十幾日去西涼救人,肯定是來不及了。好在應該可以遠程結陣,先破了國師的妖法再說。
想來,他破了法陣,燕王也該明白他的意思……
慕廣寒:“但提取月華時,可能有點疼。”
邵霄淩:“嗨,沒事的我不怕你來吧,我忍疼可厲害了,嗷!哇哇哇,哇哇哇疼!”
慕廣寒趕緊停了手。
“不不不別停我受得住,你繼續!”
洛南栀心疼他滿頭是汗:“阿寒,非得如此麽?就沒有別的法子?”
其實,本來有的。
慕廣寒不禁愧疚:“原本,月華城有一樣法寶,叫做黑光磷火。”
可他年少時,卻把兩片都送人了。如今也不知流落何處。
洛南栀聞言一愣,掏了掏袖子:“是,這個麽?”
“之前顧蘇枋曾托我務必将此物交還給你,怪我,竟給忘了。”
“……”
黑光磷火放在掌心,一絲冰涼。
那小小的黑色玉片裏,時而閃爍着幽藍的光澤,時而流淌着紫紅的暗流,仿佛星河旋轉。
慕廣寒看着它,有一瞬,似乎感覺到了命運的輕輕牽引。
……誰會想到年少時送出去的東西,會在那麽多後,在他最需要時,又機緣巧合輾轉回到他手上。
邵霄淩:“是不是有這個,就不用抽我龍筋了?”
慕廣寒沉吟。
黑光磷火這個法寶的本質,就是個“日月精華儲存器”。
但此物既從顧蘇枋那裏來,按說已先被南越王拿去催動逆天陣法,後又用以催動天玺,狠狠用過一番了。
法寶裏的精華一旦消耗幹淨,則需要被供奉在月神廟一類的地方,白天吸收香火、晚上吸取天地月華才行。
可能需要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才能再度充盈。
然而。
慕廣寒掂了掂,這黑光磷火卻是沉甸甸的。
“……滿的?”
他皺眉,不該啊。
但無論如何,滿的當然更好。
黑光磷火在手,慕廣寒提取精華,陣法驟起。
瞬間,陣心一道絢紅色的耀眼的光芒就直沖穹頂,将火神殿照得雪亮。随即光芒擴散,一些符文開始緩緩流轉,跳躍、閃爍着強烈的靈波動。
邵霄淩屏息凝神、十分興奮,這可是話本裏才有的劇情,終于被他親眼看見了!
“哇……”
很快,法陣邊緣開始泛起層層漣漪,如水波蕩漾、風拂楊柳。漣漪不斷擴大,将慕廣寒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之中。
一滴,兩滴。紅色的鮮血落在祭壇上。
洛南栀:“阿寒!”
他想去扶,觸手卻空無一物。
慕廣寒的身影就這麽突然消失在了祭壇之上。
……
大夏古籍記載,四大祭壇與皇都古祭塔,本體相通、相連。
這也是當初為什麽國師在皇都施法,卻可以直接驅動屍将從西涼、南越塔中閃現。而慕廣寒也是因此緣故,斷定可以通過南越火祭塔,直接遠程打斷皇都國師法陣。
但他卻也沒想到,一瞬之間,他竟整個人直接走在了通往皇都古祭塔的“路”上。
那條路有點像時空亂流。周遭各種扭曲形狀、霧氣與跳躍光點,随處可見奇異的海市蜃樓,耳邊一會兒是潺潺水聲,一會兒又是神秘咒語。一切在這裏既像一切靜止,又像在飛速流逝。
漸漸的,腳下路面消失了。
慕廣寒整個人有如漂浮在亂流的風或者海裏,七手八腳不知該去往哪裏。
不,別慌。
他想,他以前在月華城對付亂流那麽多次,好歹也有經驗……
正這麽想着時,忽而海市蜃樓的幻象中,竟出現了一道紅色的門。
那鐵鏽的紅一瞬讓慕廣寒愣住。有一種直覺,在飲思湖裏得到的紅色鑰匙,對應的就是這道門!
可他還來不及細想,突然再也無法控制方向,直直向着前方的一團黑霧裏面掉過去。
等等,不行……
慕廣寒努力掙紮,卻只距離那黑霧越來越近。幸而就在他即将墜入那黑霧深淵時,一團靈能從背後拉住了他!
“……”
聽聞一些法寶用久了,在十分罕見的情況下,也會集天地精華生出一些護主靈能。
可當慕廣寒轉頭看清這靈時,瞳孔卻驟然擴張。
那分明是一名年輕男子,身姿挺拔如傲立之松,容貌俊美似丹青畫卷。淺色眸子深邃明亮,黑亮如墨随意束起,幾縷發絲随風輕揚。一身華服,周身從容優雅之氣。
“……”
思緒在那一刻仿佛被凍結,嗡嗡的一片空白。
因為那靈能凝聚起的,分明是南越王顧蘇枋的模樣!
慕廣寒同時想起洛南栀說過的“南越王的屍身在他面前化為螢火”。以及古籍上記載的,“仙法昌盛時,法寶以活人煉化為靈”……難道!
“顧蘇枋,你怎會被困在這裏?”
“是誰,是誰阻你輪回轉世,将你束縛為靈?!”
顧蘇枋并未回答,只緩緩牽起他的手。
四面八方的亂流再度席卷而來,又在靠近南越王時,全部悉數散去。
“顧蘇枋!”
“別急。我會想辦法,一定把你放出來……”
顧蘇枋才終于回眸看他,淺眸明亮,帶着無奈:“不必。無人束縛我,是我自己願意留在這裏的。”
慕廣寒一愣,他在說什麽?
顧蘇枋聲音幽幽:“誰讓我答應過,替他守護你。”
替他?
……替誰?
一轉眼,顧蘇枋已牽引着他,穩穩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處比南越火神殿要大得多、穹頂高聳入雲的巨塔。腳下的青石祭壇之上,有飛禽走獸、雲紋蓮花,蠟燭香爐、銅鼎玉環,無數符文……
慕廣寒:“這裏是,北幽的天雍神殿?”
顧蘇枋擡起下巴“嗯”了一聲:“你在此再畫一次法陣,效果更好。”
慕廣寒醍醐灌頂。
原來所謂祭塔相通,是這樣的相通啊?!心下震驚困惑,卻也不敢耽誤,忙收斂心神依顧蘇枋言語再次起陣。
後背一股暖意。顧蘇枋戴着流蘇戒環的手悄然貼上他的後襟,默默分給他一些力量。
卻在片刻後,又微微皺眉:“你做這些,竟是為了西涼王?”
“西涼的那個燕王?”
“他哪裏好。”
“野蠻,粗俗,毫無教養。比……差遠了。”
……
北幽皇都。
綿綿細雨,混雜着血水,落在地上點點生花。
“殺!誰取燕王人頭,誰能加官進爵——”
聽聽多蠢的癡人說夢。燕止輕笑,一杖将叫喊之人挑下馬,反戈一擊,又将身後一列重甲騎兵掃至馬下。
笑話!
西涼燕王威名,怎麽可能死在無名之輩受傷?
終其一生,他也只輸給過一個人而已。只肯在那一人之下,甘心臣服、黯淡無光。
“退下,退下——放箭!射死西涼王!!!放箭!!!”
箭雨鋪天蓋地襲來。
一輪,又一輪。
雨聲漸大。
城下一片安靜。
“他死了,他死了!西涼燕王死了!”
燕王的身軀終是抵擋不住被長矛和箭矢穿透,黃金杖也落在了地方。
“他死了!燕王之勇,天下無雙,最終也止步于今日!”
“咳……”
城樓之上,姜郁時一陣輕咳。
白驚羽扶住他:“國師,風雨漸大了,咱們還是回……”
風是很大。
吹起一張漆黑破爛的黑色披風,高高揚在灰蒙蒙的天上。
那是誰的披風?
城牆之下再度騷動起來,有人高喊:“掩護國師!”
“他上來了,啊啊啊,保護國師大人!!”
烈烈風中,大雨傾狂。
姜郁時的深瞳中倒映出了一個身影。如鬼魅般,一身血污,頭發散亂躍上城牆。
他在笑。濕透的白發,花兔油彩之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國師,保護國師!”
有人推搡,有人抵擋。無數人向那男子擁去,卻只被橫掃開來。被劈砍,被斬首,被拽着衣襟輕易丢下城牆!
這就是傳說中的西涼戰神。
天下無敵,舉世無雙……
只有一個人而已,卻能讓城上城下士氣瞬間全滅、鴉雀無聲!單槍匹馬,英雄末路還能笑着,瞬息落在姜郁時的面前。簌簌細雨,姜郁時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那兔子頭笑眯眯的異常諷刺。随即脖子一涼。
“姜大人,幸會。”
“……”
“再見。”
法杖開刃處鋒利無比,只需輕輕一割。
鮮血從姜郁時喉嚨驟然噴出,他仰面向下倒去時,餘光中是燕王揚起的唇角。
以及,那支黃金法杖……
他悚然驚覺,那法杖他曾見過!
七年前,見過。
“國師!”
幾個士兵接住他墜落的身子,女祭司白驚羽則急忙擋在他身前,口中咒念頓起,灰蒙蒙天空閃電一凜,天雷直沖燕止而去!
引雷之法。不屬于這個寰宇的法術,肉體凡胎無法抵擋。
然而,燕王只微微一愣。
手中黃金法杖下意識一擋,那法杖竟就生生升起一層金色符文遁甲,天雷雪亮,所站城牆分崩離析。
而他本人,卻毫發無傷!!!
這怎麽可能?
“……”
姜郁時的人生,曾有很多次這般的安靜。
卻不曾有一回,心如擂鼓,他能聽見自己質問上蒼的聲音。
這怎麽可能?
這不可能!!!
除非他也會法術,可大夏寰宇這一代會法術的就只有一個人……但那個人早就死了!
他此刻看到的究竟是誰?
當年那個人的……鬼魅麽?!
姜郁時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麽。可燕王沒有再給他機會。
黃金杖淩厲穿透細雨,連着姜郁時同女祭司一起捅了個對穿。血水濺到燕王的兔臉上,他昂着下巴還嫌不夠,抽出武器又繼續對着要害狠狠捅了幾下。
……
捅得狠,因為燕王心情不好。
可以說他這段日子,心情一直都很差。而把姜郁時給捅成刺猬這件事,倒是讓他心情好了很多。
神清氣爽。
但随即,他也從背後被人一刀透胸。
“……”
補刀之人是個無名宵小,倒也正常,似乎歷代許多枭雄,都諷刺地死于無名之輩手中。
燕止起身,搖搖晃晃,有些不穩。
不知是不是失血過多的緣故,眼前一陣莫名的地動山搖。
随即,城樓塌陷。
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雨繼續下,天地間茫然一片。
燕止躺在屍山血海中,半泡在一片積水的窪地裏。水窪裏渾濁一片深紅,是他的血,混雜着許多人的血。
“……”
雨點,落在身上,臉上。
好像有哭泣的聲音,有誰叫他的名字。
燕王在大雨之中再度微微睜開眼睛。
卻沒有人叫他。
耳邊只有雷聲與雨聲,震耳欲聾。
天空暗淡無光、黑沉如夜,似乎永遠不會黎明。記得曾有人說過,大夏最北邊的月華城,在冬季就是長久的永夜。
很黑,很暗,很冷寂。
也怪不得,養出來的人……就像是長夜點亮的幽沉燈火,叫人永遠難以摸透他的心。
骨頭散架一般。
燕止盡全力試着動了動,發現根本動不了。
他傷得其實很重,渾身傷口不知多少處,失血極多。感覺這樣下去,應該半天一天就會死掉。
可就在這種等死的狀态裏,他竟荒謬地發現,他好像事到如今,還仍在等待另一種可能。
——真的不來了麽?
阿寒。
是啊,也許吧。可奇怪的是,他卻還是想再等等,等到最後一刻。
雨水混着血水,身體逐漸僵冷。燕王的眸子望着漆黑的天,竟在這一刻成了天地混沌中唯一的純澈。
聽說人死之前,會想到一生最深的喜悅、遺憾與缱绻。
燕止不知道,自己這想到的算是什麽——
簌城小院,冬日裏燒着暖和的炭火。月華城主握着他的手貼着臉頰,一臉鄭重地問他,你喜歡我嗎?
“……”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
燕王睫毛輕顫,喉結滾動,低低嗤笑了一聲。
什麽叫喜歡?他真的不懂。
唯一知道的是,最初在意月華城主,就是被他關城門狠狠火燒了一通,焦頭爛額之後。
在此之前,西涼王未嘗一敗。後來則不信邪,再遇到他,又被他逼得逃到冰河之上,狼狽不堪。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
讓他從此有了心結。
不知從何時開始,月華城主這個人,就成了世上最為與衆不同的存在,因此自然而然地也成了他無論如何也想要捕捉珍貴的之物——
太珍貴了,所以要萬分小心翼翼。
要誘哄,要迷惑,不然稍微一不注意就跑了,也得小心不要笨手笨腳碰壞了他。
他真的很注意。
所以,在洛州的明月下,被燒吼也要喝完他的月桂酒。在烏城的花船上,抱着他筆直坐得手臂和兩腿發麻。簌城的一冬,他為了照顧他,學會了木工、做飯和熬藥。甚至學會了梳發。
可他确實是不懂愛,不懂月華城主想要什麽。
所以最後輸了,也不奇怪,一個人又怎麽能輕易贏下自己根本不懂的東西呢?
罷了。
燕止仰頭,再度向灰蒙蒙的天際望去。
只是不知這最後一晚,阿寒又在哪裏,在做什麽。
風雨驟大。
呼嘯嘶吼,魔音穿耳,再度夾雜着哭嚎一樣的聲音。燕止覺得有些困了,緩緩閉上眼睛,半夢半醒又是月華城主在他眼前,懷了一絲分明的期待,問他:
“燕止,你喜歡我麽?”
“燕止……”
“燕……”
“……”
“燕止!!!醒醒!”
過于清晰的聲音,驚雷般在顱內炸響。
有一只手抓住了他,連同那把插在身側的黃金法杖,一同被從屍山血海堆裏拉了出來。
一切仿佛死前的幻象。耳邊大雨喧嚣,不見萬物。
卻是驟然一絲燙人的溫度,冰冷的手指,被握着貼在某人滾燙的頸側。随即,口中亦嘗到帶着一絲甜的藥血。
燕止再次睜開沉重的雙眼,渾身血污、狼狽非常,對上了一雙同樣滄桑疲憊的眼睛。
一時天地無聲。
不知多久以後,燕王胸腔血流如注的創口已不再繼續流血,手也終于微微能動了一些。
他看着他。
微微張口,聲音沙啞。
“……哭什麽。”
“誰哭了,是雨。”
身體因為藥血而逐漸回暖了起來,就連滿天冰雨,也逐漸變得溫暖柔和。
燕王緩緩握住唇邊的那只手腕,貪婪地最後舔了兩口血,随即細碎的親吻落在手腕的傷口上,一路蹭到掌心、指尖。
“好好喝血,別發瘋。你傷那麽重!”
燕王卻不理。
手從臉頰移到他的後頸,習慣性地撸了兩下。又迫不及待用力伸手壓他腦袋,讓他低下頭來。
什麽纏綿悱恻,他是不懂。
弄不明白。
只偶爾跟着手下聽戲,戲裏咿咿呀呀,說最是誘人不過那一點柔軟香唇。
可嘗到的,卻始終只有苦澀的鐵鏽味。依舊欲罷不能。
血污、雨水、泥濘,沾染得到處都是。
……似乎他們很多次攪合在一起,都不是十分優雅的模樣。賞燈那夜亦下了雨,衣服黏膩在一起。簌城那次始終渾身血污。北幽也是。每一次……都是彼此最不堪的模樣。
不過,他倒不介意。
反正西涼人本就是茹毛飲血、野蠻無羁,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他這麽想着,自顧自開始笑,胸口被帶着一抽一抽的疼。
蜻蜓點水的吻,變成了一場貪婪地占有,和猙獰的撕咬。
城主被他咬急了,開始掙紮。
燕止發現了,但他不放,亦收不住唇角笑意。
因為實在太得意了——
得意到人生中甚至第一次,有了強烈的炫耀之心,仿佛打了人生中最大的勝仗,迫不及待想要昭告天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一把結結實實抱住懷中人,箍着腰,揉進骨血。再不放開。
想想一直總有人笑話他,如今,該誰笑話誰了?
看啊,這不還是贏了。
燕王什麽都想要,燕王什麽都得到。燕王命好,貪心也有好報。便是所隔山海,山海難平,但最後,珍貴之物還不是終于被他穩穩地摟在了懷裏?
他是沒有籌碼,就上了賭桌——但沒關系,阿寒喜歡他。
這種喜歡可真讓人太得意了。
更得意的是,他其實恢複了一些體力,可以自己站起來的。
但城主卻小心地把他給抱起來了。
“……”
這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