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按照話本編排,燕王嫁入洛州時節,應是在深冬。
十裏紅妝映白雪,如詩如畫。
而他真正嫁來這天,卻是初冬。洛州秋景缤紛未褪。天空湛藍如洗,幾朵閑雲漂浮。山巒之上層林盡染,地面落葉五彩斑斓。
這般絢爛鮮妍中,卻又應景地下了那年的初雪。于是紅、黃、綠、橙的葉子與白茫茫的雪交織,成了洛州入畫的年景。
西涼送親隊伍清早便啓程,一路風塵仆仆,跨越山川河流。燕王坐于紅妝之中,一身華服,金冠玉帶,卻只覺得轎上搖搖晃晃太久,竟比打仗都更使人疲憊、腰酸腿疼。
尤其不明白的是——
既然清早一出房門便坐上轎子,更無論行船路上都待轎中,甚至連飲食也是從簾子縫裏遞進。
那他這一身隆重、束手束腳,到底打扮給誰看?
完全沒有必要!
午後船至岸邊,馬車駛入南越地界。燕王忍不住在簾子上戳了個洞往外看。
南方的冬,與西涼太過不同。
不是遼闊蒼茫、無邊無際的白雪掩映着枯樹。而是薄薄的白落在蒼翠小松山、紅梅枝頭,紅楓葉與銀杏之上。又有一些晶瑩剔透挂在白牆黛瓦的屋檐下,如珠簾般璀璨垂落。
半夜,車馬終進了洛州安沐城。
燈火璀璨,無數百姓徹夜不眠、只為翹首昂盼西涼銮駕。喧鬧歡呼中,轎內一盞晃動的燈火,襯得燕王眸子漆黑安靜。
他竟在人群中看到了阿寒。
月華城主戴着鬥笠,遮住面容,悄悄隐沒人群之中。可偏就這麽巧,燕止不過是從簾內往外瞥了一眼而已,就一眼認出了他。
明明茫茫人海。
但就是看到了他。
“……”
按南越之禮,新郎新娘婚禮當日前不得私下相會。但并沒說,不能遠遠看着銮駕車馬。
一條長街。
燕王就這麽看着慕廣寒一路默默跟着隊伍,直到轎子被擡進洛州侯府。
阿寒……
他垂下眸,唇角上彎。黑玉琉璃的眸中透着隐隐暖光。
洛州侯府為了此次大婚,可謂煞費苦心。
在燕王待嫁的兩個月裏,府邸緊急擴建,原本背靠山巒的深宅大院直接擴寬了一倍,足以容納整個婚禮操辦。
如此費盡心思布置,只為給阿寒一場盛大的婚禮。燕王是那個沾了光的,邵霄淩原本想跟他好好誇耀介紹一番。
然而,作為迎親使,連天加夜的奔波疲憊,讓他實在雙眼朦胧,困意襲來。
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只能努力抵抗瞌睡,迷迷糊糊向剛下轎的燕王寒暄:“這洛州亭臺、冬雪池塘,後山還有一方溫泉。都是阿寒說你喜歡才做的。嗚嗯,天色已晚,你且好好休息,後天一早……”
燕王輕輕颔首:“嗯。辛苦州侯了。”
“不辛苦,你後天一早也要辛……呼。”
洛州侯站着也能睡着。
按《夏禮》規矩,像燕王這種遠嫁的“新娘”,在抵達的第二日主要以休息為主,洗去一路的風塵、抹去疲憊,為第三日的婚禮養精蓄銳。
在這休息日,只有一項小小活動——蒸饅頭。
南越習俗,新娘要在大婚之前,給新郎蒸上一籠寓意吉祥的帶餡兒小饅頭。
要求不高,一籠就行。
幫婚的親友們還可以幫忙和面與調餡兒,新人只負責捏一些吉利形狀,圖個喜慶彩頭就行。按理費不了什麽功夫。
然而。
西涼人并不擅長蒸饅頭!
正确地說,是不擅長蒸這種帶餡兒的饅頭。
畢竟這玩意在西涼不叫饅頭,而叫包子。按照趙紅藥的說法:“誰沒事喜歡包包子,有這功夫,何不直接烤羊肉?”
西涼衆人一起點頭贊同。
但,既然面粉已經送來了,大家也只能硬着頭皮上。很快就發現蒸饅頭竟不比打仗容易,輕重很難拿捏!
捏得輕了,饅頭不成型;捏得重了,面團又會直接被揪下來。
于是本該祥和平靜的一天,就在幾人互相嘲笑對方手拙的雞飛狗跳中度過。又因實在蒸了許多鍋歪七扭八的練手品,幾人從早到晚成鍋成鍋地吃饅頭。
最後,內務大管家書錦錦不得不撸起袖子,親自來手把手教學!
生活不易,燕止學藝。
好在燕王一向天賦異禀,學習能力非凡。有了書錦錦指點迷津,蒸饅頭技藝那叫一個破竹之勢突飛猛進。
趙紅藥:“……”
真神奇,新出來的一鍋,竟能勉勉強強看出來小動物的形狀了!
獅子,虎,狗……哦,應該是狼,還有一個是小鹿。
等等。
醒獅将軍何常祺,虎贲将軍趙紅藥,貪狼将軍宣蘿蕤,見鹿将軍師遠廖?燕王這是給他們蒸了個西涼門面一家親?
……
那日書錦錦回去路上,全程都在迷惑一個問題。
燕王他……長那樣?
他長那樣?
她實在沒忍住,去找了好姐妹李鈎鈴:“何以你們都那麽淡定?難道只有我一個,覺得那燕王風姿綽約,俊逸不似凡人?”
李鈎鈴聞言愣了一下,仔細回想,才發現她好像還真沒注意過燕王具體長啥樣。但畢竟宛城那一夜,她幾乎命喪燕王之手,無論怎麽想,也就只有獠牙、恐怖、不像人!
書錦錦急切追問:“你真不覺得他容顏傾城??”
李鈎鈴搖了搖頭:“不過,我不覺得也正常吧。咱倆看男人眼光,不是從小就南轅北轍麽?”
“……”
書錦錦充滿自我懷疑地回去了。
誠然。她和阿鈴确實從小看男人的眼光天差地別,從來不會搶。
可是。
但當一個人的容貌氣質,過于超凡脫俗的時,不是理應能夠統一所有人的審美嗎?比如洛南栀,俊美清雅、遺世獨立,從來就無人提出異議。
而在她看來,燕王的驚豔程度,甚至比洛南栀還要更勝一籌。
真就只有她一個這麽認為?
正想着,夜色漸濃。
書錦錦居然在月下大街上遇到了慕廣寒。
“城、城主!您不是,明日就大婚了,為何在此徘徊?”
即将與那等神仙般人物共結連理,他難道就不興奮期待?
居然在新婚前夜,還能像個游魂一樣,一臉平靜地在街上飄蕩!
見了鬼了,怎麽所有人都那麽淡定。
真的只有她一個覺得西涼王乃人間絕色麽?
……
慕廣寒整個人游魂一樣,是因為他已經一連幾天都沒睡了。
自然碩大的黑眼圈,像死不瞑目的鬼。
他其實很想睡,但無奈,就是輾轉反側睡不着覺!
成親啊……
他閉上眼,過往一幕幕浮現。很惋惜的是,與燕王的第一次交鋒,他其實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在烏恒,幫衛留夷禦敵。當時燕王就名氣很大,他卻沒當一回事,順手就打了。
甚至放火燒他時,都沒多看一眼。
那個時候他哪能想到,兩個人會從萍水相逢,到死咬不放的宿敵,再到如今……
長相厮守。
看啊,緣分有多不可思議。
從白發惡鬼,到大兔子,再到大冬天被溫暖被窩包裹的安心纏綿,和黑暗之中分享岩壁上一點點水的相濡以沫。
在那個黑暗裏,他們不知道親了多少次。
“……”
連大婚前的休息日都生生睡不着,他也就只能吊死鬼一樣拖着,晚飯時,洛南栀抱來一籠點心。
不是慕廣寒熟悉的芙蓉櫻草糕、水晶丸子,而是一鍋樸素的面點。
奇形怪狀,他過去從沒見過。
咬了一口,點心面皮也不是南方的綿軟,而是十分有嚼勁。以為是甜甜豆沙,卻是白菜肉餡兒。
“……”
慕廣寒想着,好歹明天娶親,總不能憔悴枯槁。至少也得把體力吃起來點,于是大口。
洛南栀問他:“阿寒,好吃嗎?”
他點頭:“嗯。雖賣相不佳,但吃着還行。”
“……”
洛南栀擡眼:“霄淩,你是不是忘了說什麽。”
邵霄淩一拍腦門:“啊啊啊,我還真忘了!”
慕廣寒這才知道。南越婚俗,新娘婚前親手做了饅頭送過來,男方按理是要對這些饅頭發表一些一語雙關的溢美之詞的。表面誇食物,實則誇新娘。全撿好聽的誇!
結果他說了啥?
哪有說人家新娘“雖賣相不佳,但吃着還行”的?幸好西涼那邊也不太懂婚俗,沒有派媒人專程過來聆聽!
……
燕止親手做的饅頭啊。
他還會做饅頭呢。而且,這饅頭形狀還有深意?
慕廣寒細看。此刻蒸籠裏剩五只饅頭,只只奇形怪狀。
他非常勉強地辨認:“這……好像是想做一朵夏荷?”
“這個扁扁的,倒像個扁壺酒瓶。”
“旁邊那只,好像是寶塔。”
“另一個……”
他突然不言語了。
暗戳戳地耳根子泛紅。因為突然意識到,扁壺酒瓶,似乎是他們初次狼狽為奸,他騙燕王喝的那瓶辣喉嚨月華城丹桂酒。
蓮花則是戰後烏城,他們在河上一起放的燈。
第三次見面,他去西涼,饅頭是那座水祭塔。
第四次在北幽重逢。
那饅頭是長條的,上面有着兩股交纏的花紋。一股是饅頭本身的素白的,另一股則灑滿了黑芝麻。
……
慕廣寒再看看自己手裏。
那只已經被他啃去一半的,形狀肥圓,尾部微翹,還能看到短短的兔子腿和尾巴。
那是一只被啃掉了兔頭的,白菜……咳,菘餡大白兔。
這一刻,心裏陡添羞恥。
只能垂眸小小口,細細啃這只兔。
肉餡經過麻椒的腌制,口感酥酥麻麻,甜鹹交織,鮮美無比。讓人飨足的味道在口裏緩緩融開,他又去看最後一只。
彎彎的,是個月亮。
最好認了。
只是連在一起,就成了他們的塔、燈、桂花酒,還有被他偷偷藏着的那一支結發白首。月亮是廣寒。廣寒宮裏有西涼月兔。
幹嘛啊……
慕廣寒只能慶幸,洛南栀他們不知道這些,并看不出其中深意。
不然可真要被笑一輩子了。
他埋着頭,越吃整個人的臉越像這些饅頭一樣,快要熟透了。
……
當夜,慕廣寒跟自己說,今天必須要睡了!!!
閉上眼,睡一覺,醒來什麽都有了。
有家,有兔。
心心念念的一切。
“……”
但可能是六個饅頭吃太撐了,依舊睡不着!
所以才會大半夜的出門游蕩,像個游魂遇到書錦錦,也不記得說了啥。
很快,他又游蕩到了邵霄淩府邸外。
裏面竟已熄燈了,一片安靜。
倒也是。燕王那種人,什麽狀況都睡得着。
慕廣寒又一路往前飄——也罷,失眠就失眠吧。這天底下,你随便抓個人,跟他說他明天要娶西涼燕王為妻,就看哪個不失眠。
不僅失眠還得吓哭。
再往前走,竟不知不覺到了月神廟前。拓跋星雨正在一邊值夜,一邊啃一籃子桃花酥:“寒哥,新婚快樂。來,嘗嘗錢奎親手制的桃花酥!”
“寒哥,您是要進去為新婚祈福麽?”
“……”
桃花酥竟是桂花味兒的,慕廣寒渾渾噩噩啃着,就這麽走進神殿。
都吃完了,舔了舔最後手指上裹着的豆沙,才反應過來在廟裏吃東西好像是不敬之舉。
而他似乎也本不該來此。
明明只是碰巧路過,可偏偏在這的是大司祭的族弟拓跋星雨。而之前那一枚黑光磷火,也被供奉在這座神廟裏面,吸收天地精華與洛州香火。
弄得好像他過來,是特意來看顧蘇枋似的。
那天後來,顧蘇枋就突然消失了。慕廣寒也不知道他究竟還在不在這黑光磷火裏,也沒能跟他好好道別。
“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你問我燕止哪裏好。”
“……”
神廟內,月光灑落,朦胧模糊。慕廣寒垂眸,像是喃喃自語。
“他是很好。”
“但,也不止因為他好。”
“我當年,遇到你的時候……太年輕。”
“既青澀,又幼稚。”
“那個時候的我,其實,沒有足夠的成熟和智慧,去支撐一段堅韌而真實的感情。”
“……”
盡管,支離破碎的零星回憶,始終拼湊不出當年的過往。
可就在僅有的回憶裏,有時候慕廣寒也會問自己,當年真是都是南越王的錯嗎?
會不會,其實是他的錯……
因為那個時候的他,太過年輕,純粹地認真,和執拗地虔誠、同時太過沉重。總是滿心不安惶恐,禁不起一點點的風吹草動。
在那樣的不安中,他知道,越是迷茫而徒勞地想要抓住什麽,越只會離得更遠。
那麽多年,他始終向外尋找着缺失的部分。想要找到什麽人,填補他的裂痕。
可最終,他其實,反而是在最勇敢無畏的戰鬥與博弈中,找到了完整的自己,和所有心心念念想找的東西。
“所以……”
他覺得,顧蘇枋應該可以對他放心。
他一定會過得幸福。
這并不是一句空許的願望。
因為他很清楚,他和燕王,都已經将那種強大的能力修煉的爐火純青——都可以游刃有餘、成熟穩定地,在彼此面前十分高水平地發揮,達到優異的做人水準。
哪怕不乏試探、籌謀、刀光劍影的鬥智鬥勇,那也是他們把彼此當成最值得尊敬的對手,心照不宣的最高致意。
所以,這怎麽會婚後不幸呢?
兩個人八百個心眼子,都在對方面前做最好的自己。然後算計着怎麽略施小計,讓對方多沉迷自己一點。
肯定是會幸福的。
“那,我走了。”
“我去結婚了。”
他說着,摸了摸胸口,顧冕旒曾經贈予他許多珍貴之物,但唯一留下的只有那枚戒指。他其實覺得他應該把螢石戒指還給他。
可那枚戒指,早就已經是燕王的了。而小兔子戒指則如今戴在燕王的無名指上。
他再沒有什麽,能還給顧冕旒了。
……
慕廣寒并不記得自己最後怎麽回去,又是如何沉入夢鄉的。
只知道隔日清晨,天還沒亮,他就被邵霄淩薅起來,洛南栀摁住他梳洗。
大婚當日,就這麽到了。
好在有洛南栀幫忙據理力争,他的婚服,才終于不是邵霄淩給他挑的那件珠光寶氣、墜滿七彩大東珠的誇張七層七色大禮服。
而是一套簡潔的大紅色男子獵裝禮服,顯得他寬肩窄腰,腿長身挺,氣質潇灑。
半塊金色面具遮住他半張臉,只露出高挺的鼻梁。
晨光熹微,慕廣寒對着鏡子。面具下那半張臉隐匿在陰影裏,只顯得他輪廓深邃。其實他本身的長相也還算俊朗,這……若不認真看的話,好像也能騙一騙人?
邵霄淩:“何止能騙人,虧大了都!”
“看看咱們阿寒,這一表人才,那個白毛西涼鳥王,哪裏配得上?”
“罷了罷了,事到如今,也沒有悔婚的機會了。”邵霄淩一把捧起慕廣寒的臉,一雙黑瞳很是認真,“阿寒,你啊,別總想着對別人好,也要對自己好一點。”
“要記得,他是來加入咱們這個家的,不是來作威作福的。婚後敢不聽話,我和南栀家法伺候!!!”
“~~~~”
他說着,嘟嘟囔囔的,又抱上去了。
他以後絕對要充當惡毒公爹,兩只眼睛都死死盯着燕王。他最好一直知書達理乖乖的,若是不乖,呵呵。
還是覺得虧。
這麽好的阿寒,就便宜那西涼王了!!!
……
同一個清早。
燕王那邊同樣是天沒亮就起來了。
宣蘿蕤幫忙梳妝,趙紅藥在一旁圍觀。就見宣蘿蕤梳子撩起燕王額前發絲,燕王又給壓回去。幾番來回,趙紅藥一把抓住燕王爪子:“你在幹嘛?”
宣蘿蕤無奈:“別提啦,他昨晚沒睡好。”
“啊?”
“大婚前夜,喜悅難抑吧。弄得今早眼睛的顏色有些怪。”
“哈啊?”
趙紅藥皺眉,捏着燕王下巴擡起臉。
“……”
只有最為親近的戰友知曉,燕王身上,确實有着許多常人無法解釋的特點。
比如他的發色,一會兒白一會兒黑。據趙紅藥多年觀察,燕王獨處且心情放松時,他的發色多為黑色,眼眸也呈現深邃的黑。
但作為西涼野生動物,一旦提起精神、喚起警覺,就又立刻炸出白毛。
燕王的眼睛,通常也以黑色為主。
但在受傷或睡眠不佳時,那黑裏就會帶上點奇異的瑰麗顏色。有時會偏棕,有時微微發藍,有時甚至會是漂亮的湖水綠或者金色。
唯獨今天,這顏色見所未見。
“……”
“哈哈哈哈,”趙紅藥很沒同情心地笑了:“今天這色不也挺好看的嗎?絢麗多彩。”
她說着伸出手,一股腦把燕王額發全部往後梳:“露出來露出來,新婚之日還不把額頭梳幹淨,成何體統?”
很快,燕王打扮好了。
頭發梳好,露出額頭,枭雄味兒沒了,一股莫名的高雅貴氣。
趙紅藥和宣蘿蕤左看右看……這張俊美的臉,這從容氣質,都快要跟那個清心寡欲的洛南栀一樣仙氣飄飄了。
很難想象這麽溫文爾雅的家夥,是那個跟他們一起茹毛飲血、不修邊幅的燕王。
“還真是人靠衣裝啊。”
“這打扮起來,也太有欺騙性了!!!”
西涼衆臣大都出席過燕王繼位大典,早就知道他長啥樣。只是在老一輩人看來,還是那種大臉方臉、粗犷強壯、一身正氣的男人更合意。總覺得燕王過于驚豔,乃至妖邪,那張臉露出來上陣殺敵更不合适。反而平常粗犷不羁西涼男兒的樣子看着順眼。
而最近,他們都在洛州待久了。
開始逐漸學會欣賞江南風韻。
加之燕王今日華服簡約、氣韻高貴儒雅。
老臣們不得不感嘆,燕王确在長得很讓他們在洛州人跟前有面子。但太好看了,又覺得有點虧。
這麽一顆水靈的西涼大菘,就被拱走了?
……
吉時到,鐘鼓起。
慕廣寒沿着那長長的回廊緩慢前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朵上,沒有真實感。
新婚當日的儀式并不複雜。
主儀式在侯府專門搭建的華貴喜廳內進行,賓客們已經紛紛落座。喜廳兩側,蜿蜒着兩條長長的環形回廊。新郎新娘各從東西側單獨步入,紅帳重重紗影,賓客只能隐約看到兩人身影,卻更添意趣。
回廊之中,各有小節目。
咬平安果、畫喜燈、喜帕猜謎、喜錢祈福等。好容易走到最後一步,新人互贈吃食。
端到慕廣寒面前的,是一盤甜甜的西涼火棗和杏子糖。
慕廣寒:“……”
而他給人家準備的,卻是桂花佳釀與麻辣兔頭。
複刻當年烏城的辣兔陪酒越吃越有。原以為會讓燕王會心一笑,如今卻覺得自己十分邪惡!
幸好只用吃幾口。
吃完,漱口。
鐘鼓陣陣,長廊終于走到盡頭。
有人唱:
雝雝玉佩,清酤惟良。
粢盛具列,有飶其香。
懷其徽範,德洽無疆。
于茲燕止,降福穰穰。
走廊盡頭就是金碧輝煌的喜臺。喜臺周圍不同之前的重重紗影,只有一層薄薄的蟬翼紅紗。
那日,小雪紛紛,卻又陽光普照。
燕止的五官輪廓隔着紅紗,有種朦胧的、驚心動魄的好看。慕廣寒心中一動,又想起小黑兔說過的“燕王好看很多”,突然步履緊張,甚至有些同手同腳。
“……”
行了行了,不許期待過高!
可萬一,真的還挺好看,那要怎麽辦。
他好像,也配不上特別好看的人……
微風撩動紅紗。
慕廣寒捧着一把如意,穗子一晃一晃。
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想法,應該都是這幾天七葷八素給困的。搞完今天白天,他得好好回去補個覺。不然這一腦袋漿糊,背好的婚禮流程都快記不全了。
催促的鐘鼓聲響起。
他深吸一口氣,如意挑起面前紅紗,緩緩撥開。
“……”
“…………”
“……”
“…………”
這日,慕廣寒的南越獵裝,是一種有點接近于勁裝的禮服。比起南越常見服飾,更類似于西涼風格的挺拔利落。
而西涼王身上穿的,卻是嚴整的南越禮服,紅衣曳地、長身玉立,一扇遮面。
就那樣躬身垂眸恭拜夫君,然後緩緩撤扇。
紅紗從喜臺的四面八方緩緩落幕,一絲雪花飄然而至,落在一大片無盡的紅妝之上。
話本裏寫,“燕王銀發如雪,妝點着大紅色喜服,天地間只有兩種顏色”。
随即,他擡起眼。
鳳眸如水,流轉映着璀璨明光。輕輕一動,仿若湖面漣漪掃開萬點粼粼萬丈波光。
春風卷簾,紅绡帳暖。吊玉琉璃,琳琅有聲。
“……”
“噗——咳,咳咳,嗚嗚,咳。”
邵霄淩坐在最前排,默默嗆了一大口酒。幸得洛南栀不着痕跡拍拍,不然真一口氣沒上來。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臺上。
這誰。
就上頭那男的。一身紅衣,風華絕代那個。
誰???
他不禁暗戳戳環顧身邊,簡直要瘋,怎麽大家都那麽淡定?
邵霄淩不知道是,除了素來淡定的洛南栀,他身邊就沒一個淡定的。雖說都是久經沙場的将領,什麽泰山崩于前的場面都見過,但也在這一刻,集體僵直發懵。
按說,西涼送過來的,跟城主拜堂的對象,也不能有別人。
所以,西涼王原來長這樣啊。
“……”
西涼燕王長這樣?長這樣?長這樣?
這合理嗎?
去問問那些說燕王長得青面獠牙的話本,那些被燕王名號吓得啼哭不止的小孩,這合理嗎?對着這張臉誰哭的出來?
李鈎鈴終于動了,默默悶了一口酒。
沈策跟随。
拓跋星雨跟随。
錢奎跟随。
一切默默都在酒裏。也幸好路霆雲老将軍在外頭駐守沒來觀禮。不然他老人一把年紀了,未必受得了這刺激喲!
……
與南越不同。
西涼那邊,趙紅藥暗暗拍桌:“賺了!”
所有西涼人沒有想到的一件事——月華城主其實,一直都沒看清過燕王到底長啥樣。
所有西涼人沒有想到的另外一件事——他們其實一直看到的月華城主,也挺失真的。
主要是他們每回叫月華城主,要麽他面具掉了,要麽就是披頭散發,要麽渾身是血,總之常常狼狽萬狀。所以西涼衆人其實也沒怎麽見過他遮住半張臉,好好打扮過、收拾利落的樣子!
眼前,半張疤痕密布的臉被面具遮住。
整個人清峻高挑,未被遮住的半面俊朗不凡。
就……
這也不醜啊。
趙紅藥轉眸與衆人目光交彙。個個都是瘋狂點頭,歡欣鼓舞。
原來這西涼大白菜也不算白被拱,不醜就是賺!這燕王以後日子是有過頭的啊!
……但,說起來,城主他怎麽不動了呢?
“新娘”都行禮了,新郎官應該趕緊還禮才是。他的還禮呢?
平日裏反應挺快的月華城主,也不知道今天咋了。還禮動作至少遲滞了半柱香的功夫,且僵硬得令人不忍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