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慕廣寒當然也不想在大婚儀式上失神。
婚禮一切流程,這兩個月內,他早在心中演練了千百遍。如何還禮如何行止,滾瓜爛熟。甚至這喜堂都是他親自監修,每一件裝飾,每一塊木板位置都了然于胸。
然而。
當紅紗落地,金扇移開。紅妝白雪之下燭火搖曳,那個人緩緩擡起灼灼明眸。
四周一切鐘鼓樂聲、人語喧嘩,都化作了缥缈雲霧、鏡中花影。那一瞬天地無聲,長河靜谧,世間萬物都墜落沉溺在眼前人的星眸之中,再一同緩緩彙入無盡深海。
他無法動彈。
一身紅衣僵立,口幹舌燥。
點點飄雪,在天地間簌簌飄落。烈烈冬風,盈滿了喜服紅袖。
他卻仍是渾渾噩噩,不知要怎麽正常地讓胳膊聽話。腿也灌了鉛一樣,邁不動半步。
……大概是他太過明顯地在犯傻。
燕王輕輕勾起嘴角,慷慨地向他伸出了手臂。
他才終于在那失魂落魄中找到了難得的依靠。外面大雪紛飛、寒意逼人,唯有此刻身邊臂彎溫暖堅實。冰雪一團團的落在肩頭,他的手心和後背卻微微出汗。
就這樣,他像個飄忽幽靈,被燕王牽到神壇之下。
站定後,才又偷偷看了身邊人一眼。
高挑挺拔的身形,銀發沾染了絲絲晶瑩。炙熱的體溫,淡淡幽蘭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模樣。唯獨薄唇因為烈酒與麻辣兔頭的緣故,比平常更為鮮豔。但優美的弧度,也依舊是他。
……是燕止,沒錯啊。
所有細節,與記憶中的模樣并無二致。
可縱然知道是他,卻仍是心如擂鼓、緒亂如麻。身體的血液好像進入了一種奇怪的半凝固狀态,炙熱,又緩慢。
大概是被他一直盯着的緣故,燕止亦微微側目瞧他。
燭火明動,那雙眼睛流光溢彩,溫柔之中帶了些許促狹。
最近,燕王似乎格外喜歡看他犯傻的模樣。總是饒有樂趣。
“……”
被這樣瞧着,慕廣寒也僵硬地扯出一抹淺笑。
鐘鼓之聲繼續。
明燭冉冉,仍像一場夢境。
拜堂的動作,亦曾認真練過多次,一大堆的三叩九跪,先拜神明,回身拜親友,然後躬身對拜。
目光卻忍不住,總是貪心地落在燕止身上。
他的側顏是陌生的優雅莊嚴。好在袖口的花紋,仍是活潑的抱月小兔。
戴着各色戒指的修長手指亦如平常,螢石閃閃。
其實。
如此好看的手,優美的唇,挺拔的身形……這個人還生成什麽一個模樣,他本應有更好的想象才是。
卻怎奈無數刻板的描述,總是将西涼王形容成可怖的怪物。偏又無人質疑、無人反駁,他便也就……傻傻地信了。
明明,曾有過一些征兆端倪的。
比如他數次離開西涼,官方和民間出來的話本編排,很多都說那是一場“功敗垂成的美人計”。
美人計。
是啊。西涼獻出第一美人,還有什麽比這誠意滿滿的美人計?
他卻渾然不覺!
……
拜神之後,喜宴仍尚未正式開啓。
二人需先行向對方賓客敬意,再一同攜手向全場賓客敬酒,才能正式開席。
婚酒滋味醇甘,有桂花的清冽。
面對西涼賓客,慕廣寒雖熟記敬酒說辭,侃侃而談,但心中亂緒只比臺上更甚。
好在西涼人今日待他,都異常友善。
個個目光灼灼、滿是熱忱,就連最愛追着他咬的何常祺,也難得沒有為難他。
這群西涼人,似乎至今都以為……他是道心堅定、太上無情,竟能一己之力生生抗住那般天大誘惑。
因此集體高看了他一眼。
“………”
這可,真是。
天大的誤會!!!
他若真能抵抗得了那麽大的誘惑,就好了!
慕廣寒是自從當年溫泉驚鴻一瞥看到無名大美人後,就對自己有了更加清醒的認識——什麽冷漠無情、心如止水。
真的看到了好的,還不是瞬間心動,死而複生?
就他這人,只要死不透,就還能繼續舔!而如今又知道了,當年那位溫泉裏的絕色美人,不就是一直在他眼前晃的燕王本人?!
也怪不得當年,掘地三尺都找不到。
而這個誤會竟然時至今日都沒有解開。燕王上個月同他賭氣時,還說什麽要把那位拉來給他做陪嫁。
呵呵,我陪嫁我自己?
慕廣寒深吸一口氣,實在是哭笑不得。
忽然覺得婚後生活,未必有他想象中來得的……輕松。
因為,他好像又一次低估了燕王。本以為燕止的厲害之處始終是洞察人心。甚至能以宿敵之身、屏除一切外貌、立場、禮法、猜忌,讓人違逆天性也要甘願沉淪他編造的溫柔鄉。
慕廣寒本以為這就已經是逆天強悍,然而實際上燕王的戰績——
先單憑溫泉美人驚鴻一瞥,屠戮得他死去活來。再用優秀的業務能力,成功讓他學會愛人不看臉。最後在大婚之日,又靠臉生生單方面屠殺了他一回。
把他哄來結婚的部分,原來只占實力的三分之一。
呵,呵呵……
胡思亂想之際,兩邊已互相敬完對方賓客,應在回廊盡頭交連處相會,再去共敬一圈。
回廊盡頭四下無人,只特為新人備了些醒酒湯放着。窗外白雪紛紛。
慕廣寒去盛了碗湯。
忽然就被紅袖從身後攬住。手一抖,藥香混着燕王身上香風郁郁,染着一絲笑聲,溫柔低沉。
“阿寒。”
“今日是怎麽了,昨晚沒睡好?”
“……”
他将他轉過來,指尖磨蹭他眼眶下隐隐一圈暗沉:“沒事吧,确定不是病了?”
“……”
“……”
慕廣寒屏息凝神,慌亂得不敢看他。
明明燕王以前也喜歡沒事就對他動手動腳。裹着被子同床共枕也都睡過無數日了,所以無論是此刻的摟腰,還是貼鼻尖。亦都本該見怪不怪。
但。
以前他貼過來,不過是大型野生動物在貼貼。可如今呢?如今呢!!!
如今眼前人那雙眼睛裏,仍有野獸的氣息。沉熾而溫柔,犀利又平靜,凝視着他,帶着一絲夕陽般絢爛的華美。
然而,還是過于好看了,好看的讓人心塞。
慕廣寒不得已努力躲開目光相觸,怎奈躲不過幽香纏綿。暗暗咬牙,渾身血氣上湧,整個脊背都在不受控制地戰栗。
直到那修長手指捏住他的臉,逼着他對視。
“……阿寒?”
慕廣寒恍恍惚惚,聽到腦子裏微微嗡了一聲,有什麽東西斷了,啪叽。
身體驟然一松,有種物極必反的解脫。
突然整個人不僵硬了。
……
等從回廊裏再出來,月華城主整個人仿佛脫胎換骨。神清氣爽、神采飛揚。
敬酒流暢自如,潇灑肆意,如在戰場上決勝千裏。
身側,燕王挑眉。阿寒總是那麽有趣。一會兒呆呆傻傻,一會兒又光華萬裏,也不知腦袋裏又究竟裝了什麽奇思妙想。
按說,為軍師将領者,最應喜行不于色。偏他不一樣。明明在戰場上思慮周全,謀略過人,但仔細相處,情緒又總會挂臉。
喜歡什麽,不喜什麽,何時被誘惑,何時又縮進殼裏。總是那麽明顯、一目了然。
所以……
他此刻,正常是正常了,但似乎又有些太過正常——就連看向他的眼神,也變得平靜端正、清澈坦然。
完全不是适才那種傻乎乎、夢游一般,迷戀又垂涎的模樣。
“……”為什麽?
上一次他那麽坦然、那麽心無旁骛地看自己,都已經市烏城放燈之前的事情了。
敬酒完畢,筵席終于開始。
邵霄淩:“阿寒阿寒,這裏!給你留了位,趕緊坐下吃幾口。”
新人也不是鐵打之軀。一上午的流程,又喝了那麽多,不趁着此刻趕緊吃幾口菜怎麽行?當然,邵霄淩其實還有一肚子話想對他說,核心思想——阿寒,是我誤會你了。
原來燕王長那樣,你倒是早說啊!
一下子所有事情都合理了。
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宴席一半,喜臺上演起了南越特色戲劇。婚禮未完,午後還要互換文書、再次祭神。而燕王那海量嫁妝,包括綢緞成衣、裘狐皮服、冠履靴鞋、珠寶首飾等,也一一擡進來展禮。
也就唯獨此刻,新人能得片刻休憩。
慕廣寒根本沒吃多少,就開始發呆。
邵霄淩調侃他:“這才成婚就望眼欲穿啊。以後天天都能瞧見,還看不夠?”
慕廣寒并未回眸,只喃喃道:“……你看他的手。”
“明明是拉弓握劍的手,卻那麽漂亮,似乎也适合撫琴。唉,若能聽他撫琴一曲,死了也值。”
“……”
“也不知,那般好看的手,願不願意給我摸摸啊。”
“???”
邵霄淩總覺得這話,聽着哪裏有點不對勁:“這,你既已與他成親,想聽什麽曲子,讓他學就是。摸的話,咳,自然也是……随意?”
慕廣寒聞言,點了點頭:“也是。”
随即,竟就對着空氣做了一個很傻的摸的動作。目光雖然清澈,行為卻是詭異至極。然後又道:“他好香的。”
“能給我吸一口的話,死了也值。”
“……”
邵霄淩默默退避三舍,心想阿寒這是怎麽了。
洛南栀:“可能是累着了吧?”
但。
說累吧,他精神又看着挺好。眼裏還閃着詭異的光!
西涼那邊酒過三巡,歡聲笑語此起彼伏。衆人喝高一片,又開始讨論今日的新郎。
“說實話,這月華城主打扮和不打扮,真就差別還挺大的吧?但燕王卻不覺得,這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嗎?剛還問起,他還說‘他不一直都長那樣’!”
“嗨!早就跟你說過了,燕王根本不看臉。西涼那麽多美人,他多看一眼了麽?”
“他單純就是喜歡被人收拾,所以才天天追着那位城主不放。”
“這……王上喜好還真特別!”
“不然你以為他看上城主什麽?他就皮癢。”
……
一系繁文缛節,叽裏呱啦,終在傍晚時分結束。
各地婚俗不同。
西涼洞房常在大婚之前。而南越貴族大婚洞房,卻往往是在成婚第三日。
倒不是故意恪守什麽教條,而是因為這大婚第二日,新人是要一大早出去與民同樂,郊外踏青、出城祈福、花車游街的。
會比第一日更累、更繁複,還常常都要鬧到疲憊不堪、夜裏才結束。
第三日則輕松很多,是全城的流水喜宴,新人無需出席,可以好好養精蓄銳,直到晚上出來簡單答謝一下賓客,然後送入洞房、好好共度良宵。
這個規矩由來已久。
但總有些新人難耐寂寞,忍不住在第一夜就偷偷私會。因此南越還形成了一個獨特的風俗——守夜。
雙方親友們,會在新婚第一晚自發守在兩邊新房之外,嚴加看管。确保新人好好休息,不因私會耽誤第二日大事。
此次大婚的守夜,亦不例外,人人參與。
甚至邵霄淩還像模像樣地,給兩邊親友訂制了詳細的、滴水不漏的人員分布圖。
然而,這看似嚴密的守夜計劃,很快就被海量吃食打破了。
畢竟天冷嘛。沒點熱辣辣的烤肉,如何賓主盡歡?
很快,州侯府中,就燈火通明。原本嚴肅的守夜任務,變成了一場熱鬧的露天燒烤活動。西涼衆将載吃載喝。而都督府內,夜幕之中,南越衆人亦不甘示弱,舉杯暢飲,滋滋肉香。
如此嚴密看守之下。
月華城主蹑手蹑腳,爬上院牆。
按說,這種高度的牆對他而言,并非難事才對。卻也不知是否婚宴時喝多了酒,總覺得莫名難爬。
終于翻下牆去,卻又不小心撞上了提着果酒的書錦錦:“城主,您、您這是!”
“……噓!”
“我懂、我懂,你與燕王數月未見,自然甚是想念。但城主,您二位今晚,請務必節制!千萬不可縱,咳過度,耽誤明天的行程啊!”
“你放心,”慕廣寒眼神清澈,一臉的無比真誠,“我,就去聊聊天,真的。”
就聊天,最多摸摸手。
嗯。
書錦錦的眼神,充滿了欲言又止。
而慕廣寒,其實隐約也知道,自己确實好像是不太正常。
像喝多了,整個人卡在了一個渾身輕松、上蹿下跳,同時又無所畏懼的平靜發癫狀态。這種狀态有個好處,就是讓他直接忽略了許多糾結心塞的問題——
就比如,燕王華美,與他這種人雲泥之別。
這之類的問題,完全沒有在想。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給魇住了,心念反而變得無比單純——他那麽美,又那麽香。
好想摸摸小手,一親芳澤。
摸到即賺到。
所以今晚沒有人能阻止他去見燕王。別說爬牆了,殺人越貨都要去!絕不讓美人獨守空閨。
若說抱着枕頭從都督府翻出來時,他還努力躲了人。等坑吃吃翻過州侯府的院牆時,就幹脆毫不掩飾大咧咧地騎在了西涼那夥人的頭頂上。
也幸虧這群平日警覺過人的将領們,完全沒有人發現他。
這群西涼燒烤怪們,剛拆分了一只碳烤全羊。此刻又在煮一鍋大大的玉米排骨湯,蒸汽咕嘟咕嘟滾着,大骨頭肉香四溢令人垂涎。
一道黑影暗戳戳向燕王香閨靠近,無人覺察。
……
新婚之夜。
燕止其實并沒有抱太多期待。
雖然按照南越風俗,守夜之日是會有一些夫君排除萬難來尋妻子。但他想着白天婚禮時,有人眼下黑重憔悴,應該是困糊塗了。
算了。今晚且放過他,讓他好好睡一覺。
可雖這麽想,卻還是看了幾頁書,默默等了一下。直到門外一點聲音,他擡起眼,默默一絲得意。
“不進來麽?”
“……”
“再不進來我落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