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從溫泉出來,慕廣寒只覺有點口渴。
而從長廊去往“婚房”,一路腳下鋪着紅色的毛絨毯子,兩側懸挂着珊瑚珠簾。那樣晃眼的一片赤色,更讓人默默更覺口幹舌燥。
“婚房”寬敞奢華。
桌上放了琳琅滿目的精致吃食。而繞過桌案的床榻上,燕王正半靠在那,未着蓋頭,亦一點沒有新娘該有的矜持樣子。一身靡豔紅衣,衣帶松垮垮地搭在腰間,正捧着一本書靜靜等他。
見他來了,燕王伸手:“阿寒。”
新婚規矩,當先品嘗桌上擺放的菜肴才是。但慕廣寒被那雙明眸勾引,雙腿直接不聽使喚游魂一般,就徑直飄過去了。
燕王整個人出浴後應該是在烘籠旁烘過。衣服被烤得蓬松,一頭長發也全是暖意,真·柔軟如兔毛一般。
“……”手感無敵。
更要命的是,他還是按照南越制式,在發尾松松團了一只發結。像圓滾滾的小兔尾巴,每一個輕微移動,就在床上亂跳。慕廣寒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貪婪地盯住。
兔尾巴到哪兒,他眼神跟到哪兒。
可愛。
可愛到他用盡全氣,才克制住想要去撲的欲望。只覺心跳加速,渾身燥熱更為劇烈。
這幾天,慕廣寒總不能确定,燕王是不是在換着各種花樣,各種明裏暗裏、有意無意地,愉快地逗弄他。
雖不能确定,但需警惕西涼人總是詭計多端!
……
直到坐回桌前,規規矩矩共飲了合卺酒。
慕廣寒這才在連着兩晚的不知羞恥後,終于在新婚夜當回了正經人。
洞房花燭,龍鳳高照。時至此刻,終于有了種明确的、徹底“已經成親”的真實感。
明明幾月前,他們之間還隔着山海天塹、萬水千山。似乎永遠都不可能。
可轉眼間,卻又磕磕絆絆,終于走到了這裏。
他真成親了。
以後,要努力讓燕止……幸福。
能做到嗎?
慕廣寒不禁對自己的能力産生了強烈的質疑。一時坐立難安、語無倫次,對着桌上一通瞎介紹:“這……咳,是南越特産芙蓉櫻草糕,甜的,餡兒。邵霄淩最喜歡吃。那個是水晶丸子,裏面是蝦肉泥,洛州本地特色。”
“這是雲卷酥、杏仁酪,那是奶湯黃花魚……”
燕王瞧着他:“嗯,知道。”
他将那一大盅黃花魚換到慕廣寒面前,燈下鳳目寵溺,一絲狡黠:“陌阡湖的奶湯胖黃花魚,你最愛吃。”
“……”
“為人妻子,自當了解夫君喜好,才好恭敬侍奉。”
“那阿寒,”他起身,湊到他耳邊邪惡兮兮,“我呢?在這一桌上我愛吃哪道菜?你身為夫君,也該知道吧。”
“……”
“哦~原來阿寒不知道啊。”
他眯起眼睛,得意而促狹。
這個人。
慕廣寒都要瘋了。盡管明知燕止是故意逗他,還是免不了局促難安、愧疚已極。
他确實,不知道燕止愛吃什麽。
還有很多關于他的其他事,也,不是特別清楚。
他這樣,真的能讓燕止幸福嗎??
……
還好,勤能補拙。
一頓飯,慕廣寒努力揣摩“新娘”喜好,生怕遺漏分毫。
眼前的各色點心,擺盤精致、酥香甜美。作為北方人,慕廣寒其實一直都暗暗覺得南越點心太過酥甜。沒想到燕止卻十分能惬意享用。
奇怪。
哪有人生在西涼卻吃不得辣,反而嗜甜。
正想着。卻見燕王慢條斯理吃完一只糖糕,突然把手伸向了麻辣兔頭。
“等等,你……”
猶記當年水畔酒樓,戰無不勝的西涼王被兔頭打敗。後來宣蘿蕤的虛構話本還寫了一段內容——【燕王那日慘敗,為了城主回家日夜練習啃兔頭。】
難不成他還真練了?
慕廣寒不可置信,默默圍觀燕止啃兔頭。啃了幾口,燕王擡眼,不懷好意地湊過來,用唇吻主他。
“!!!”
今天的兔頭,特別辣。辣得連慕廣寒眼前都一陣霧蒙蒙的迷糊。
親吻之後,燕王臉上是明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得意。慕廣寒徹底明白了——這人完全就是一堆打仗的心眼子無用武之處後,存心找遣他罷了!
一番打打鬧鬧,總歸吃完了飯。
……原來燕王吃飽喝足以後,也是會發呆、犯困!
他放空的樣子很可愛。
困到甚至自顧自站起來,直直往床上去了。只是走到一半反應過來,才又回身,一把将他抱去床鋪。
紅鸾賬頂,鴛鴦交頸。
慕廣寒安安心心當一只抱枕,困意襲來,眼皮漸沉。就在快睡着之際,滾燙的指尖蹭過他的臉頰、脖子,羽毛般一點點向下,解開他的睡衣帶。
慕廣寒哭笑不得,迷迷糊糊反抗:“嗯……不……今天……不了,好困……想睡。”
回應他的聲音很溫柔,“但阿寒,今天畢竟是洞房花燭夜。”
“總得至少有一次,才算不負良宵。”
“……”
雖百般不情願,但燕王這話卻也不無道理。
“那你,”他迷迷糊糊,“輕點。”
“嗯。”
細吻如雨,不斷落下。
慕廣寒迷糊尋思,他也總不能……真就死魚一樣,于是努力将自己從半死不活的困意中努力撈起,用盡力氣打起精神回應。
指尖可及處,衣服從燕止肩膀滑落,一副美人畫卷。
燕止的肌膚剛用西涼皂角洗過,滑滑的,十分好摸。
摸着摸着,觸到一些細碎傷痕。
“……”
一陣如夢初醒的恍惚。
慕廣寒這才忽然發現,他好像始終還是會不自覺地,會把燕王更多當做“西涼王”,而并非單純的“燕止”看待。
所以,才會對他的小習慣、小喜好等,一無所知。
甚至都已經成婚了,還會因為燕王居然也會發呆,而感到吃驚與新奇。
但。
本來,不該如此的。
他本該更了解真實的燕止才對。
更了解所向披靡“西涼神明”表象下,那個……将與自己共度餘生的,一介凡人。
因為燕止并不是神明。
他會流血、會受傷,和世上的任何人一樣,會在那麽漂亮的身子上留下傷痕。
他的年歲,也并不大。
為什麽就非得被所有人奉作神明、束之高閣。
“……”
一時間,心中酸疼,無法言說。
作為月華城主,他本該比誰都更明白,有些看似無所不能的“神明”,背地裏其實是何等凡俗的模樣。
同樣,也早該發現,西涼人待燕止,和月華城人待他其實很像。
恭敬,無條件信任。
但永遠無法親近,永遠隔着什麽。
還記得之前燕王回西涼待嫁,慕廣寒曾去陌阡城看過養傷的趙紅藥與何常祺。在新建的楓藤小院喝茶時,他閑來無事,旁敲側擊起燕王在西涼的舊情史。
得到的答案卻是——“他哪來的什麽情史,也就城主您藝高人膽大!”
這話當時聽着,不過一笑。
可如今想想,卻很讓人心疼。有人所向披靡,又是人間絕色,卻一樣無人親近。
為什麽會這樣?
心髒悶悶酸痛。
夜色漫漫,他更加小心地回應燕止的親吻,抱着他滿心不忍。
而這個人,卻好像早就習慣了這一切。
自始至終,他對身邊的人,無欲無求。
甚至就連對他……對他這麽一個将他哄到手、撿了大便宜的人,也從未訴求過什麽!
“燕止。”
“嗯?”
黑暗中,他抱着他,滿心酸澀愧疚,“我其實……不是很有經驗,做人夫君。”
“有時也是遲鈍得很。粗心大意,不夠體貼。”
“……”
“這些,我都會努力去改。今後若我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也都要,和我說。”
“……”
夜色一片安靜。他看不到燕王的樣子。
唯有溫暖的體溫始終将他包容。半晌,燕止道:“阿寒什麽都好。”
“反而是我,亦是第一次‘嫁人’。不周之處,也望提點包涵。”
那一瞬間,慕廣寒眼眶有些發酸。
他何德何能。明明是滔天的福氣,才能跟他在一起。又哪敢對燕止有任何不滿的地方呢?
……
當然,夜過一半後,慕廣寒半昏半醒、渾身酸痛中,不得不略微修整了剛才的想法。
若非要說,他對燕王有哪裏一丢丢的的不滿。咳,那就是……這西涼野生動物能不能适可而止、稍微節制一點。真的是人嗎,體力再好也該有個限度,連着三天真的不會腎虧???
可這話,對着燕王那張過于美好的臉,他又實在不忍心開口。
于是,只好默默受着。
痛并快樂。
……
新婚第四天、五天。
燕王與月華城主人在婚房、閉門不出,可見新婚燕爾,多麽的濃情蜜意。
實在……咳,惹人遐想。
邵霄淩滿臉得意,頗有種與有榮焉的自豪。哼歌上街閑逛,正好遇到了正要和李鈎鈴一起出城的何常祺。
兩邊很快開始鬥嘴。何常祺:“笑話!自是我們王上威猛無比,弄得你們城主連日下不來床!”
邵霄淩:“胡說,明明是阿寒把你們燕王金屋藏嬌、夜夜笙歌,這樣那樣!”
雙方都覺得自己頗占真理,對方死鴨子嘴硬。
那天晚上,慕廣寒一臉空白、死魚一樣直挺挺躺在床上。
思考人生、懷疑人生。
根據他這幾日的盯“妻”記錄——燕王那無窮無盡的體力來源,應該是他那驚人的食量了。燕止真的非常能吃,一天五六七八頓,真可謂是腎虧多少就補多少,補完就繼續飽暖思淫欲。
這不?剛吃飽喝足,又來對他動手動腳。
“………………”
慕廣寒是真的被氣笑了。
連着五天!!!五天!!!
就算在怎麽常年征戰體力過人,這麽持久也實在太過分了吧?他不禁回想起江湖傳聞,那些被西涼燕王在戰場上打得抱頭鼠竄的将領,無不大肆渲染他的無處不在、無孔不入、防不勝防、恐怖如斯。
但慕廣寒其實很多時候,面對他時并沒有太切身感覺到那種“如影随形”的恐怖。
怎麽能想到,這一切竟是在婚後、在這床笫之間,他才終于切身身體會到了什麽叫西涼燕王、防不勝防!
如今的慕廣寒也只能苦中作樂。
暗暗慶幸天子下落不明白,自己這邊還沒急着稱王稱帝。否則真有帝王起居注的話,要怎麽寫他這昏君德行?
別人貪圖美色,是千金買笑。而他貪圖美色,卻是賣身求歡。簡直就像前朝那位為滿足妖妃而嗑春藥最後精盡人亡的昏君,什麽程度的絕世情種?!
雖說這一天天的下來,他是毫不懷疑自己确實是被愛着的了。
卻也是真沒想到被愛的代價,是如此廢命廢腰!!!
大婚第六天,慕廣寒撐着顫抖的老胳膊老腿,硬是咬着牙顫巍巍出門走了走。
倒不是燕王消停了——只是他再不出門,只怕要被編排一首“從此城主不早朝”,變成全洛州的笑話了!
然而,他好不容易出門,特意繞路回都督府,就為看一看幾天不見寄養在書錦錦這裏的寵物兔子。然後到了兔苑,就看到他那只朝思暮想的長毛寵物兔,正在……
慕廣寒其實也是養了寵物兔以後才知道,兔子這玩意,別看長得可可愛,其實精力旺盛、沒事就搞!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物種天賦?
……
大婚第七日,晨曦初露。
慕廣寒終于起床辦正事!
雖說這幾個月,洛州舉全州之力都忙着在辦這一場昭告天下風光大婚。但南越和西涼的衆将領在這期間,其實也都沒閑着。
北幽戰敗,餘波未平。南越一統三州,占領北幽之地、迅速收拾殘局刻不容緩。眼下天子失蹤,餘黨作亂,背後還重重隐患,前段時日路霆雲老将軍帶一衆部下連同東澤紀散宜、小狐貍等也都在北幽忙這事,忙到婚禮都未能過來參加。
按說,國師姜郁時屍身驗明正身,确實已死。
但就在洛州大婚前後,前鋒營再度傳來發現屍将的不安消息,加之北幽東澤一些邊地亦有種種鬧鬼、屍亂傳聞,民間多地又有人假借清心道之名生事,西涼甚至還出現數個村莊一夜人口盡數失蹤。
如此種種,不得不查。
因此婚禮剛過,李鈎鈴、趙紅藥、何常祺等人,就各自集結、出發探查。
而慕廣寒這邊,則也很快整裝待發。要解決東澤月蘭部族叛亂問題。
東澤之地,之所以其他三州截然不同,全民迷信、裝神弄鬼之風源遠流長。某種程度上,倒是确實因為東澤有些部族,是真的有點神叨叨的東西的。比如那世代守護東澤風玺的拓跋族,以及這個有點鬼神莫測的月蘭族。
早在七年前,慕廣寒來南越履行婚約時,就曾帶兵與月蘭族交過手,一度還打得這個部族銷聲匿跡了一段時日。
如今這族人卷土重來。竟在紀散宜的眼皮底下,占了東澤沼地中的多個城寨!
東澤地形複雜。月蘭族雖人數不多,但戰鬥力極強,月蘭族首領在慕廣寒印象中亦十分難纏。因而這次,他決定親自出馬,在跟燕王看過地圖之後定下路線——兩人各帶兵馬,一方正面深入,另一方從後奇襲,兩方夾擊定能攻破城寨。
出兵前夜,按理說,應養精蓄銳才是。
可慕廣寒想想,這一分開,就至少要小半個月。新婚燕爾的,是不是應該至少,咳……搞一下再走。
所幸燕王也是這麽想的。
兩人心有靈犀,當晚沒羞沒臊。食髓知味這件事,實在是,唉。當然,也怪他們的身體确實天然契合,契合到慕廣寒甚至常常會覺得有點血虧——早知道跟燕王搞在一起那麽舒服享受、瘋癫盡興,他早跟他上床了。
當年在簌城時,就該天天搞。
搞他個夠本。
……
隔天,扶着腰子的月華城主出發了。
出城當晚,隊伍宿進陌阡城時,天空也下起了漫天大雪。
風雪一一飄落,融化在心上。
慕廣寒也不知道為什麽,萬家燈火的夜色之中,有一絲想哭的沖動。
南越王都陌阡城經過重建,恢弘雖不似當年,卻也重新有了像模像樣的街道、房舍。燈火通明的新夜市裏,賣着一些洛州不賣的新奇小玩意兒。
慕廣寒一一看過、記下。
等回來時,他要大肆采買,都買給燕止玩玩。盡管燕王帶來南越的嫁妝,已經堆滿洛州侯府的倉庫,什麽也不缺。
在夜市裏,還有了一些新奇的糕點菜樣。慕廣寒亦仔細研究。
燕王喜歡的南越口味。
等這次回去,他也想做點家常小炒給他嘗嘗。而且他還會做月華城的特色食物,能給他換換口味。
他想還牽着手,帶燕止去郊外踏踏青、約約會。
總之,想對他好。
想把別人不會給西涼王的關心寵愛,統統給他。只是……他在寵人方面,好像真的是既沒經驗、也沒創意。
就只會舔狗的那一套。
買買買、送送送。
可舔到了以後要怎麽辦,怎麽更加了解心上人、如何甜甜蜜蜜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他則完全兩眼一抹黑!
……
慕廣寒深深覺得,這樣不行。
好在月華城的教育理念一向很務實——不會沒關系,學就行!
可是上哪裏去學呢?
就連市面上話本,大多都只寫到戀人們“大婚”就甜甜蜜蜜結束了。至于婚後怎麽去呵護一個人,怎麽才能做一個更好的伴侶,如何充滿意趣地讓兩人的日子有滋有味、細水長流。
他竟連參考都找不到,好難!
慕廣寒最終還是硬着頭皮買了幾本暢銷話本,回房挑燈夜讀。
其中一本,封皮上還寫着大大的“先婚後愛”,讓他滿懷期待。可惜讀了幾章以後……不行,沒有參考價值。因為這書的主角實在過于傻唧唧,而哄普通傻子有用的法子,對燕王不可能有用!
好在他從洛州,還帶出了幾本閑書。
而那幾本書裏,居然還夾帶了那本飲思湖得來的《論策》。主要是這個《論策》書名,真的很像一本兵書。加上作者也恰好和前朝一位戰神重名。
所以慕廣寒之前真的一直一直對這書心存誤解,時至今日都沒翻開過。
然而,他大錯特錯了!
《論策》,論的策,居然是情策。
這居然是一本教人談戀愛的方法論巨著!慕廣寒認真研讀,越讀越覺得此書作者絕對是個有充分實戰經驗情種,全書旨在擺事實講道理,“用各種方法引誘已經到手的心上人更喜歡你”,甚至可以稱之為《論如何一輩子釣住心上人之十八般策略》!!!
慕廣寒挑燈夜讀,受益匪淺,人都傻了。
這書。
可真是比兵書要博大精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