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馄饨 魏聞秋沒回應,看他一會,只下巴……
第2章 馄饨 魏聞秋沒回應,看他一會,只下巴……
很長一段時間裏,石晏放學後會從校門口坐上19路公交,期間共二十二站,到醫院後門下車。
男人叫他來似乎沒有任何的目的,兩人也基本沒話說。到地後他放下書包,魏聞秋在前,石晏裹着小棉襖跟在後,一前一後下樓去食堂。
男人步子大,偶爾走快了會回下頭,天黑得越來越早,從住院部到食堂的路程依舊沒有燈。
有時魏聞秋會站前面那片黑裏回頭看他:“背挺起來,別駝。”
石晏摸下凍得通紅的鼻子,也不知道對方怎麽看見的,呼着熱氣站直溜了。
“冷啊還是?”
“冷。”石晏總會答得很老實。
“口袋呢。”
石晏就低頭将手從袖子中解放出來,再插進兜裏,加快腳步跟上去。
男人吃飯很香,也利索。天冷了,來食堂的人越來越少,魏聞秋吃完勺子一擱坐那等,也不說話。
石晏剛開始會把飯從熱氣騰騰吃到冰拔涼,從事故發生後,吃飯對他來說好像變成了一件特別困難的事。
魏聞秋從不催他,他吃下多少是多少,只是會在飯涼到不冒熱氣後說:“走吧,不吃了。”
魏聞秋在醫院住了多久,石晏就這樣來找了男人多少天。
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厚,小小的人縮在厚厚的羽絨服下,感知難免遲鈍。大街上別人手一掏,石晏就沒有手機了。
這時他看起來終于不那麽像一只瘦猴。就是臉還是巴掌大一張,帽子一埋就幾乎看不見,只露出雙大眼睛亮堂堂地往外望。
某天吃飯時魏聞秋說:“你這頭發得剪了,長了,快跟小流氓似的了。”
石晏“嗯嗯”點頭,男人問他:“知道哪有理發店麽?”
石晏想了想,說:“家附近就有。”
“剪了啊,不紮眼吶?”
“紮,”石晏又點頭:“剪。”
第二天來,石晏的頭發還是長着。
第三天來,頭發依舊長着。他膽子小怕黑,從醫院回去後,一從公交車下來就直奔小區,順着樓道一口氣爬上去。
魏聞秋不等了,從抽屜翻出把推子,指着病床旁邊的板凳:“坐着去。”
石晏剛到病房,乖乖地就去坐,聽男人又說:“還背着,不重啊?”
他才想起來挂在背上的書包,站起身取下來放到一旁。
魏聞秋的病房朝向好,有時來得早,可以看到遠方邊界處還未褪盡的紅橙色餘晖。
于是這天在遠處那道光一點點散盡的途中,推子在石晏的頭頂嗡嗡作響,把後腦勺下面和鬓角前遮眼的長毛剃去了些。
粗砺的指腹不大溫柔反複擦過他的耳廓,撥去掉落下來的細細的碎發茬。
悶聲一次次撞擊在耳膜上,石晏的肩膀卻松懈下去,腿攤開往前放,露出穿着幹淨襪子的瘦腳踝。
“你多大?”這樣吃過好些頓飯後,某天魏聞秋才随口一問。
“十二。”石晏說得卻忐忑。
十二不算那麽小,但也不大。石晏掰手指算過,魏聞秋大他有整整十歲,只比他整個自己少了兩歲。
這十歲仿佛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挂着厚厚的青苔,能擋住風遮住雨,不言不說似乎且不易移。
熟悉上那麽一些後,石晏便會叫男人:“聞秋哥。”
魏聞秋頭一次聽到時有點愣,而後笑了聲,手從外套下叉腰上:“嗳,還真是得叫哥。”
兩人開始說上那麽些話。下雪後男人就不叫他再上樓去找,石晏到站下車後,只要直奔食堂就能看見坐板凳上等他的魏聞秋。
棉城下了三天的大雪,第三天石晏下公交時為了避讓老人摔了一跤,站牌前是淤堵的下水道,地上一層車輪反複碾壓後将化未化的污糟雪冰。
石晏這一跤摔得結實,膝蓋磕在地上,半邊身子歪進雪冰裏。
後面來個大爺把他扶起來,石晏站起來後就忙不疊給人道謝,自己褲子朝下滴水看不着,光看見對方的手髒了,從書包裏掏出包紙巾往大爺手裏塞。
大爺一揮胳膊:“沒摔到哪吧?紙你自己留着用。你家住哪兒?趕緊回家換身衣服去,天多冷啊。”
他說家住裕華小區,大爺說:“那還遠着呢,怎麽來這呢?”
石晏脫口而出:“我來找我哥。”
話說完自己一愣。大爺又說了兩句什麽他也沒聽清,光是點頭,手垂下去捏住濕透了的褲邊。
吸滿髒水的褲子簡直像一塊冰,緊密地貼在他腿上。石晏提着褲邊往醫院後門裏走,腿一擡膝蓋針紮地疼,再一擡屁股瓣子酸得像喝了老陳醋。
冷風一刮,他“咣”地打個大噴嚏,鼻頭紅眼也紅,落湯小狗似的一步一滞,挪去食堂找魏聞秋。
魏聞秋看見後一愣:“怎麽了?摔了?”
"摔了,"石晏吸下鼻子,想趕緊終結這場意外,便話趕話:“聞秋哥,你吃飯吧,我怕你找不着我,就來和你說一聲。我現在回家換衣服。”
這天晚上兩人都沒吃飯。魏聞秋帶着他去醫院附近找了個澡堂子,買個號牌讓他戴手腕上自己進去洗。
他接過來低頭戴上,一雙手凍得發白,紅意全部堆積在指尖。號牌圈大,挂在他手腕上,一活動就朝下滑。
一瘸一拐剛準備進,又聽男人喊他:“站着。”
石晏不明所以,但仍是很乖地昂頭去看魏聞秋,吸了下鼻子。男人指着長排板凳說:“坐那,我看看。”
他想躲,褲腿卻已被不由分說地撸上去,膝蓋的新疤就暴露在了空氣中。皮被粗糙的褲子內膽搓掉一大塊,粉色的肉翻出來,滲出的血已經幹在褲子裏。
石晏下意識把腿往後縮。魏聞秋氣得不輕,松手站起來板臉:“疼怎麽不知道說?”
“不很疼,”石晏小聲說:“…明天就好了。”
六歲那年他的手被鉛筆尖不小心劃了道口子。不深,但疼,留了黑黑的印子。
石晏怔怔舉着手去找大人。媽媽舉起他的手吹氣,爸爸為他貼上一張卡通圖案的創口貼。口子第二天就幾乎完全好了。
現在十二歲的石晏其實依舊會感到些許委屈,摔在地上的那一刻既冷又疼,十二歲的石晏也再沒有大人可找。
但他不再流淚。
魏聞秋沒說話,臉不尋常得很難看,嘴角下壓,叫他把號牌脫下來。
石晏又低頭摘掉。號牌剛遞出去,魏聞秋拿過轉身就走。
石晏頓時慌了,褲子堆在膝蓋上來不及朝下放,站起來瘸着腿就去追。
浴池大廳人來人往,人聲熙熙攘攘,石晏顧不得渾身竄起來的疼,朝前喊:“聞秋哥你去哪?”
魏聞秋沒聽見似的大步朝外走。
“你去哪呀?”石晏聲音抖起來:“你生氣了嗎——”
他嗓門從小就不大,兩句話幾乎快完全被周圍人聲吞沒。
男人依舊沒回頭,大步流星。
石晏小跑起來,聲音還是抖,但比剛才要大些:“你別生氣,我記住了,我下次知道說了。”
“坐回去。”魏聞秋這才轉身看着他:“我能去哪?我買藥去。”
石晏不放心,也不敢再往前跑,幹巴巴地問:“我跟你一起去行嗎?”
“遠着呢,你能走動?”
“能。”石晏忙點頭,眼睛裏盛着澡堂子映下來的燈光:“我能走動。”
魏聞秋沒回應,看他一會,只下巴一揚,垂眸問:“真記住了?”
石晏說:“記住了。”
“嗯。”魏聞秋這才表揚意味地從鼻孔裏哼了聲,手叉腰咂了兩下嘴,從衣服裏摸出個舊手機。
“我一會就回來,你坐這不要亂跑。不,哪都別去,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手機是款式較老的早年智能機,屏幕下面帶三個鈕,魏聞秋在手機上摁了會,之後遞過來給他:“這個號碼,記得嗎?”
石晏接過那手機,還沒看就點頭,碰也不敢碰那一長串數字,生怕一個不小心就退出界面找不到了。
手機又被拿走了,魏聞秋又按了幾下,重新遞回來。
于是方才那串長長的數字符號變成了簡短的一個字:哥。
石晏的腿抹藥抹了有半個月,結了層厚厚的痂,洗澡時他往鏡子裏看自己的屁股瓣,那片青紫也緩緩如潮水般退去,一天天變淡。
舊手機他帶去還給魏聞秋,魏聞秋沒要,叫他拿着用。結冰最冷的那幾天,魏聞秋不叫他再往醫院跑了。
反倒是跑習慣了的石晏不大願意,很難得地請求:“我小心一點走路,可以嗎?”
“那是小心點就行的事麽,摔着哪我可不給買藥了啊。”
石晏只好點頭,聽見魏聞秋又說:“聽話。”
石晏很聽魏聞秋的話,哥叫他不去,縱使他再想去也不會去。
然而等他放學後再回到空空蕩蕩沒開燈的家,餓着肚子手凍得冰涼立在門口時,幾個月前的一切似乎又重新漫上來,堵塞住他的鼻尖叫他喘不上氣。
晚上寫完作業手機響了,安靜的家突然有動靜,石晏吓了一跳。
反應過來鈴聲是從他口袋裏出來的,他伸手進去急切地摸出手機,屏幕亮了,上面顯示一個字“哥”。
石晏接通,貼到耳邊:“喂,喂哥——”
“嗯,”那頭說:“寫作業了麽?”
“寫了,”石晏在這邊點頭:“已經寫完了。”
“晚飯呢,吃什麽了?”
什麽都沒吃,石晏害怕火,連方便面都煮不了。
他用電水壺燒了壺熱水,原本打算泡着來吃,結果寫作業給這事忘了,這會再出去水估計也已經涼透,別說泡面,喝都費勁。
石晏老實得不擅長撒謊,他也不會對魏聞秋說謊,只好說:“沒有吃。”
“家附近不賣飯嗎?是沒錢還是什麽。”
“…有錢,”石晏聲音越來越小。
“有錢怎麽不買,不對胃口?”見石晏默不作聲,魏聞秋在那頭音量倒是擡高了些:
“小子,你真黏上我啦?我一天不在你就連飯都不吃,等我出院了,日子你怎麽過?”
石晏不說話,去摳作業本的邊,折過來,又折過去,擠着捏出個角來。
“我費那麽大勁給你從火裏掏出來,你就這麽對自己啊?”
石晏頭低下去,好半晌才用蚊子音說:“……我怕黑。”
“說什麽呢?”對面這會有點炸毛:“叽叽咕咕的,男子漢大點聲!沒吃飯吶?好吧你是沒吃。”
“我怕黑,哥。”石晏擡了點聲,說得慢,“我不敢去,那邊路燈壞了。”
對面沒聲了。半天後男人嘆了口氣,問他:“行了,你家住哪棟?”
石晏跟報身份證似的,多少單元多少號,幾層樓第幾家,末了加一句:“門上春聯掉了一半。”
魏聞秋吓一跳:“別人問可不能這樣告訴啊。”
石晏小雞點頭,聽電話裏人說:“等會有人敲門,先別開,我給你打電話再開,聽見沒?”
石晏又點頭,發現對方看不到又連忙說:“嗯聽見了。”
覺得自己聲音不夠大,提了點音量又說一遍:“聽見了!”
魏聞秋在聽筒那邊笑了幾聲:“嗯,像樣。”
最後一碗蝦仁馄饨配着小鹹菜,穿過寒冷的空氣送到了石晏家門口,魏聞秋在那頭交待:“能吃就全吃了。”
石晏這次不用下樓經過那條昏暗的小街,便吃到了一碗熱騰騰的馄饨,連胃帶手腳全都暖了起來。
他慢慢吃掉所有的馄饨,把套了塑料袋的紙碗掀起來,用塑料小勺舀着喝掉最後一口湯。
在這個冬天,吃飯對石晏來說,終于不再是件那麽痛苦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