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雞湯面 石晏茫然擡頭,兩行清淚滑下來……

第4章 雞湯面 石晏茫然擡頭,兩行清淚滑下來……

“坐火車,”石晏整個人被拽得朝前傾,他頭一次看見魏聞秋這樣,也頭一次在哥身上聞見辛辣的煙草味。

盡管害怕但還是答得一板一眼,只是聲音在突如其來的拉扯下變了調:“坐火車來的,我在家睡不着覺。”

“回家去!”魏聞秋松開手。他似乎瘦了,頰邊的肉凹進去些,胡茬也冒了出來:“睡不着跟我有什麽關系!”

石晏衣領被揪得亂,朝上突兀地凸起一塊。魏聞秋毫不留情趕他走:“誰讓你來的?走,不許再來了!”

石晏沒動,愣愣站在那。

他這次來正好趕上春運,壓根搶不着票,來的這張站票還是偶遇一位好心大姨,看他個孩子眼巴巴的在人頭攢動的售票口不争不搶排隊,心軟勻了張給他的。

石晏沒有獨自出遠門坐長途的經驗。來時不知道往包裏塞點吃的喝的,就這樣背個裝了兩件衣服的雙肩包,癟着肚子縮在氣味冗雜的車廂某片方寸之地裏站了一路。

“可是我回不去,”石晏小聲說:“我沒有票了,他們應該不會讓我上車。”

“是我讓你來的嗎?”魏聞秋臉色沉,忍耐着煩躁一字一頓:“你有票還是沒票,上不上得了車,我都管不着,那和我沒關系。聽懂了嗎?”

石晏便昂着腦袋點頭,他也贊同。于是底氣不足,聲音更小:“聽懂。”

魏聞秋轉身就走,石晏這才從好不容易見到人的混沌中清醒:“哥——”

前面的人沒回頭,他在後邁腿跟。書包肩帶滑下去,他喘着氣邊跑邊往上拽,聲調不那麽穩:“聞秋哥,你別走呀!”

男人腿長邁步大,石晏小跑起來。風往嗓子眼裏灌,呼嘯着吞掉他的聲音,但他仍要說:“我想你,哥。”

“想我做什麽?我又不真是你哥!”

“可是……”

“可是什麽?”魏聞秋說:“沒有可是。”

石晏的腳步就停了下來。魏聞秋說得對,他巴巴跑到這來,說上一堆沒頭沒腦的話确實是很招人煩,無親無故的,人還救了自己的一條命,帶自己吃了這麽多頓飯。

石晏都知道。可石晏忍不住。

寧村不算大,建築少。家家門口都有秋天時堆積的枯黃稻草,用來冬天生火用。

旁邊誰家孩子拿炮仗點着跑,火星子亂竄,零星火點落在幹草上,霎時燎起了一小片半人高的火來。

火頂多離他兩米遠。石晏不喊也不跟了,立刻抱住自己的腦袋蹲下去,緊蜷成一團。

樹枝草杆燃燒的噼啪聲炸在耳膜上,清晰到恍若炸在他的身上。

火勢轉瞬間更大,石晏開始控制不住篩糠似地抖。

卷起的火舌與燎燒帶來的煙塵,全都熱浪般朝他這邊湧。

石晏渾身上下發軟,他避無可避地想起出事當天的場景。爆裂的車身,席卷漫天的火牆,高溫、破碎聲、沒有生氣的父母,深到發褐的血流,滴答滴答——

于是他應激了。

石晏感到突發性的呼吸困難,他張嘴往肺裏灌氣,作用卻不大。

缺氧使他的喉嚨裏發出低聲嗚咽,石晏将指甲死死往頭和頰邊的肉裏摳。一天未進半粒米,劇烈的恐懼和悲傷叫他臉色煞白着嘔出些酸酸的胃液。

恍惚間他似乎依舊被沉重的鋼鐵碎片壓在發燙的水泥地面上,手腳動不了,眼前看不清東西。

在那之後呢?之後——

“石晏?石晏!”

有人在喊他。

“伸手——手給我!”

這一聲是響在腦子裏。是了,他給了,之後他被緊拽着拖出去,活了。

“石晏,吸氣!”這一聲又似乎在耳邊。

石晏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也無暇分辨。他單是吐,吐得痛苦,涕淚橫流。

吐完接着蜷縮回去磕磕巴巴地抖,緊閉雙眼,犯癔症似地念:“對不起,我給你手弄壞了,我給你手弄壞了……”

“睜眼!”耳邊聲音更大。

是了,這才是石晏決意離家來尋的最大原因。

對那塊發紅生疤的小臂、拿不穩東西的手日漸強烈的擔憂與愧疚,甚至超越了他獨自在家,于漆黑夜晚睡不着時,難免生出的滅頂思念與恐懼。

“沒事了,”有人攬過他的肩,将他整個人往懷裏帶:“石晏。小晏,擡頭,看看我——”

“我在這,不信你摸摸,手給我,摸看看是不是哥?”

石晏左手被人帶着放在那人的肩臂上,他無法思考,喘得像瀕死的獸,依舊刻板無邏輯地反複念:

“手壞了…我給你手弄壞了,對不起……”

“看我!”聲音猛然擡高。

石晏茫然擡頭,兩行清淚滑下來,沖掉些方才攜風刮到他臉上的黑灰。

魏聞秋蹲在他身前,俯首盯住他的眼睛,很慢地說:“火滅了,沒事了,放松——哥在這,我不走。”

石晏在濃濃黑煙裏重新聚焦,他啞着嗓子怔怔:“…哥。”

“嗯。”

“哥。”比第一聲要用力些。

“嗯。”

“哥——”他确認了,他确實又可以這麽叫了。叫完嘴巴一癟,臉白得吓人。

“傻了?深呼吸,張嘴吸氣——”

石晏聽話照做,期間目光舍不得挪走一直看着,這樣幾輪緩過來後,他才忍不住掩面嚎啕:

“你手壞了,以後要怎麽過呢?你要怎麽過呢?”

“你大老遠跑來這一趟就是怕我在家餓死是吧,你看不起我啊?”

“不是,沒有,看得起,”石晏的眼裏泡着淚,一抽一頓,聲音斷斷續續的,吸鼻子說得認真:“我想長大了養你,嗖——我好好學,嗖——以後考好大學賺錢給你。”

“錢能那麽好賺呢?”魏聞秋被他逗笑了,笑了兩聲卻比哭還難聽,張嘴半天沒繼續說出話來。

好一會後他伸手将石晏的衣領拉平整,把人從地上拽起來:“人不大,口氣倒不小。沒在哪兒呢倒會開支票了。”

“我真的好好學,嗖——”

“知道了,好好學總沒錯。”魏聞秋帶他換個方向往街上走,這小子吐都只吐些黃水,一看就是胃裏沒東西:“不許哭了,風涼。”

“去哪?”石晏停止哭聲,重新把眼睜全,邊走邊警覺地問:“我們去哪?”

“吃飯,”孩子長心眼了,魏聞秋原本想逗他說是帶去送回家,歪頭一看石晏滿臉灰漬混着沒幹透的淚,到底沒說出口:“你不餓啊?”

石晏就往他身邊靠過來,手繞後托着書包朝上颠了下,重新背好:“餓,我想吃雞腿。”

“知道了,”魏聞秋放慢步子:“怎麽找着我這的?”

“我問的,”石晏臉紅了點:“每家都問,順着大槐花樹。”

“喲,“魏聞秋說:“出息了,以後在外丢不着了。”

石晏臉上髒得像花貓,擡頭彎眼笑:“哥,我想你了。”

“嗯。”魏聞秋手伸過去剝掉他身後沉甸甸的書包,甩了下背自己肩上:“裝磚頭了這麽沉?”

“不是磚頭,是棉襖。”

“也不知道裝點吃的,車上不是有賣盒飯的嗎,怎麽不買一份吃?”

“車上人多,”石晏腳步輕快:“我說話聲音太小啦,她們沒聽見。”

“出門在外得大點聲,別人才能看見你,才不容易受欺負,哥之前是怎麽教你的?”

“嗯嗯,我大點聲。”

“那邊有泥坑,看着點。”

“嗯嗯。”

“以後別一個人瞎跑,聽見沒?”

石晏不嗯嗯了。

魏聞秋依舊沒有執着他的答案,他倆上村頭街上吃了兩碗熱騰騰的雞湯面。

小店沒有洗手間,等面期間魏聞秋帶他去後廚借水洗臉,石晏像個小難民跟在人後邊,聽魏聞秋說:“喊人。”

“叔叔好。”石晏說。

老板是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嗳好,有水有水,喏——那邊水槽就是,就是熱水剛用完。”

熱水是現燒才有,老板說完就來生意忙去了。

魏聞秋問:“涼水行嗎?”

“行。”石晏點頭,伸手擰開水籠頭,剛要下一步動作就被拍掉。

“你再洗一袖子水——脖子朝前伸,低頭。”

石晏照做,魏聞秋接了捧水,手背推開劉海,貼上他的臉揉搓。

他閉着眼,只覺眼皮被繭麻麻地劃過,手中和了些水的涼氣,并不像想象的那樣透心涼。

石晏想,這只手可真是大呀。

洗好臉出去時面也上來了,做街坊鄰裏生意多年的老面館,不搞那些香精與勾兌物,整雞熬的湯底澄透且醇厚,吃起來清淡卻有滋味,舒服暖人。

魏聞秋果真給他加了個大雞腿,石晏拿筷子夾起來,又“嗖”一聲掉回面裏。

魏聞秋呼嚕嚕吃面:“手拿着吃。”

石晏說:“粘手。”

“不有衛生紙麽,包下。”

他點頭找紙,魏聞秋筷子一擱,抽了幾張蓋住雞腿的骨頭部分,直接舉起來遞他面前:“咬口,不燙了。”

石晏就伸腦袋過去順勢咬住邊,拽了點肉下來,嚼嚼嚼,邊嚼邊從人手裏接過來。

“秀氣,”魏聞秋重新拿筷子吃面:“大口吃,一會涼了。”

石晏拿着雞腿沖他笑,皮脆肉彈,沒舍得一口氣吃完:“香,好吃。”

“土雞,香就對了,”魏聞秋沒忍住也笑兩聲:“一個雞腿樂成這樣?吃吧,想吃下次再帶你來。”

做鬼都不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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