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你,當然是你。
可趙雪妮說不出口。
許漠的大手從後繞過來,掐着她下巴的動作有點疼。
卻也很爽。
即使許漠沒怎麽使勁,也能感受他修長指節按在她嘴角邊的力量感。
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嚣。
求你……更用力。
“很難回答麽?”許漠靠得更近了些,他身上獨有的皂香氣愈發濃郁,低啞磁性的嗓音忽然貼在她耳邊,像對着她耳孔吹熱氣一樣慢慢地,慢慢地說,“趙雪妮,難道,你不想要我……”
她夾了下腿。
後面那麽多人看着呢。
“……給你,你拍。”趙雪妮梗澀着開口,一直被迫看着臺上的楚寒,他正好也看向觀衆。
兩人在虛空中對視了一剎。
楚寒被她滿脹情欲卻又無處可逃的求助目光看得心頭一顫。
而她身邊的許漠嘴角微勾,像只狡猾的老狐貍。
早就聽說趙雪妮單戀許漠多年,所以,他才能如此肆無忌憚,随意把玩她的感情。
“安可,安可!”楚寒表演完,臺下幾桌女生大喊。
楚寒和鼓手鍵盤手對了個眼神,示意他們先下臺。
他抱着吉他走到話筒前笑了笑,“那我再唱一首不插電的歌吧。”
許漠鉗着趙雪妮的手漸漸松開。
“這首歌……”楚寒撥了幾個清澈的單音,旋律簡單,卻很動人,“叫做月亮。”
嘈雜的酒吧逐漸歸于安靜,所有人看向舞臺。
許漠收回手臂,放下翹着的腿。
趙雪妮不明所以看着他,他的側臉繃得很緊。如果拿手指戳一戳,可能都是硬的。
“姐姐,你能看到我這邊的月亮嗎。”楚寒掃弦唱起歌。
卡座燈光昏暗,但趙雪妮感覺許漠聽到第一句歌詞的瞬間,眼裏就騰起一片熊熊火光。
他沉沉盯着楚寒。
“姐姐,我就住在月亮下面的老街道。”楚寒低吟淺唱,追光打在他頭頂,淡金色的頭發碎鑽般璀璨。
有女生用唇語激動地小聲尖叫,“好好聽!”
趙雪妮聽着那有些熟悉的間奏旋律,長睫忽閃,“你寫的歌?”
她扭頭望着許漠。
而許漠恍若未覺。
這一刻的他再沒有剛才的淡漠神色,越擰越緊的眉間似有烏雲籠罩,唇角也抿成極冷極細的直線。
“姐姐,你那邊的天空是不是豔陽高照。”唱到副歌,楚寒掃出一陣綿密溫柔的和弦。
趙雪妮随着和弦輕輕搖晃腦袋。
柔緩的旋律混着充滿思念的歌詞,讓人心底也跟着柔軟。
“姐姐,若我能再見你一面……”楚寒戛然而止來了個切音,似乎故意停頓。
“……該有多好。”
寂然數秒後,又是一陣大開大合的掃弦。
音樂沒完,臺下掌聲如潮。
楚寒在掌聲中對着話筒說,“詞曲,許漠。”
趙雪妮身邊的沙發陷落了一下。
她身子歪到一邊,撐着胳膊擡起頭時,許漠頭也不回地走了。
甚至沒拿吉他包。
她下意識站起來,胳膊卻被拉住。
“別去。”
拽住她的那只手筋骨分明,極有熱度,意識到不是喬詩語後,趙雪妮驚異轉過身。
楚寒是從臺上一步跳下來的。
扯住她時,他肩膀還挂着吉他,胸口因劇烈動作上下起伏。
“別去。”楚寒盯着她又說,“許漠需要一個人靜靜。”
“你是不是有病?”趙雪妮甩開他。
楚寒被她推得往後趔趄一步,原本熱切的神情轉而變冷。
“我有病?你想自讨沒趣就追吧,反正你在許漠面前犯賤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沉默片刻,趙雪妮從上往下掃視着這個幾乎是第一次出現在自己生命裏的陌生男人。
楚寒說的話并不讓她生氣,她只感覺荒唐,“你不是有病……你是傻逼吧你?”
她背上吉他包大步追了出去。
“你倆……什麽情況啊!”正喝着小酒的喬詩語眼睛都看直了。
“你什麽時候才能罵醒你這個戀愛腦閨蜜?”楚寒從頭頂取下吉他,往沙發上不耐煩地一扔。
鍵盤手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寒哥,漠哥他……還上臺不?”
“我他媽怎麽知道!”楚寒抄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重重一杵杯子,“都過去那麽多年了還他媽惦記,唱首破歌也能踩他紅線,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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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雪妮跑出酒吧時左右一張,街道空蕩蕩,她心裏莫名有點兒慌。
讀高中時就聽說許漠有個姐姐,和他感情非常深,但似乎……
印象裏,許漠有一陣老是請假。
他請假,班主任老徐不敢不批。只是請的次數多了,學校裏漸漸流言四起。
有人說許漠的姐姐為了一個男人和家裏決裂,離家出走再也沒回來。也有人說許漠姐姐神智不清,被家裏人送到縣城精神病院去治療,許漠每回請假都是去看她。還有人說,許漠他姐早就死了。
許漠應該為了紀念姐姐寫的那首歌,楚寒讓她別多管閑事其實有一定道理。
人一旦被勾起悲傷的回憶,都希望獨自呆着消化情緒。
可她隐約覺得,這時候的許漠需要自己。
他的世界曾經是一塊堅冰,直到這次重逢,堅冰好像裂開一絲縫隙,陽光透了進去。
他會做曲奇餅幹,會喂流浪貓,會攝影,會把自己随手拍的風景發到朋友圈。
這些看似日常的小事,組成了一個更真實也更有魅力的許漠,不再只是她左手邊不茍言笑的冷臉學霸。
他的袒露源于什麽,對她有好感,還是單純寂寞?
趙雪妮不願深究。
春天到來的時候,冰山也會融化。
“許漠,許……”她走到沒有光的院子角落,突然被牆角站的直直的黑影吓了一跳。
許漠仰頭望着沒有星星的夜空。
他在黑暗中嶙峋的側影有種苦苦求索而不得的悲涼。
聽到趙雪妮的腳步聲,他緩緩轉動脖子,淡淡看她一眼,什麽也沒說。
“我不是要問你什麽。”過于安靜的夜裏,聽着自己的聲音,總感覺有點陌生。
趙雪妮擡了擡手臂,“給你送完羽絨服我就進去了。”
許漠清淡的目光順着她伸起的手臂一點一點上移,最後落在她肩頭。
趙雪妮雙手團着自己的羽絨服,肩上背着一個碩大吉他包,急匆匆跟出來的樣子真像他的小保姆。
許漠無表情的臉上嘴角微扯。
“穿上。”冷風吹過,趙雪妮渾身一陣緊縮。
果然不該出來自找沒趣。
她把衣服塞進許漠胸前,他的視線停留在她頭頂,木雕一樣一言不發。
要松開衣服時,許漠仍然沒有接的意思。
“問我。”他眼底如夜晚的湖水一般沉郁,直直看着她。湖中央泛起波瀾,最後化成一圈又一圈的漩渦,将她深深吸了進去,“趙雪妮,随便問點什麽,問我吧。”
許漠的聲音冷意不減,她卻聽出一點兒冷漠中潛藏着的,脆弱。
心裏有塊地方動了一下。
“你……”趙雪妮只好又抱住許漠的羽絨服,“你可以哭的。”
“什麽?”許漠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心。
“如果是想你姐姐。”趙雪妮擡頭望着夜空,“可以哭。”
冬天夜晚的天空怎麽可以這樣黑,像個無底的黑洞,對它說任何心事都得不到回音。
許漠看着她仰頭時脖頸拉長的弧線,有那麽一會,他出了神。
“她不在天上。”許漠為自己這種時候還能走神,微微意外了一秒。
“我姐還活着。”他說。
趙雪妮不解,“那你為什麽……”
若我能再見你一面,該有多好。
她動了動嘴唇,意識到這句歌詞的指向後,嘴唇開始發幹。
趙雪妮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些傳言。
離家出走,神智不清,接受治療……
她渾身打了個顫栗,抖動着嘴唇說,“你……不知道她在哪?”
許漠愣了下,唇邊泛起苦楚的笑。
他微仰起頭看向深邃的夜空,仿佛一幅只有黑色顏料塗抹開的油畫。
但在那濃得化不開的黑色裏,依稀能看見一顆星星,忽明忽暗,在遙遠的光年之外發出微渺光芒。
許漠說,“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她。”
一個男人,在她面前仰望蒼穹,那樣堅定地愛着他的姐姐。
許漠臉上的表情,趙雪妮也曾見過,一如她每次傻傻仰望着遙不可及的他,叫做執迷不悟。
她的心沒來由得酸脹。
手中的衣服被許漠一點點抽過去。
他套上羽絨服說,“進去吧,演出還沒完。”
趙雪妮原地站着不動。
“怎麽。”許漠擦着她肩膀錯身而過時,腳步微頓。
趙雪妮說不上來這種突如其來的低落感,嘴裏好像含了片檸檬,越來越酸楚,“我不想聽音樂會了。”
許漠退了半步回來,垂眸看着趙雪妮。
幾縷長發垂在臉邊,為她臉龐勾勒寥落的剪影。
“你還背着我的吉他呢。”雖然不太理解,許漠還是笑了笑。
“……我不給你。”默然數秒,趙雪妮後退一步,與許漠拉開一段距離。
許漠盯着他們之間隔出的一片雪地,無味地勾了勾唇角,“你不想聽,還有人想聽。”
“要是我不想讓別人聽呢?”趙雪妮瞪着他。
沒有燈的月色裏,趙雪妮一雙眼睛比黑曜石還亮。
這種執拗的眼神讓許漠心口緊了一緊。
趙雪妮确實不再是唯他命是從的小女生了。
半晌,他舔了舔嘴唇,“你想怎麽樣?”
趙雪妮眼裏劃過一絲奇異的神采。
許漠剛開始覺得有點好笑,一根手指就指到了他臉上。
“我要你,”趙雪妮指着許漠,“彈吉他給我一個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