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許漠順着趙雪妮指尖的方向看向自己前胸。
還真是。
一根一根的貓毛,在黑皮衣上特別顯眼。
但這一片又沒光,所以趙雪妮能把他看得如此清楚,無非是因為……
“哦。”許漠抱起貓,撐起一旁的拐杖。
因為她看他,實在看得太入迷了啊。
趙雪妮有點沒明白許漠嘴角挂着的三分笑意是怎麽回事。
“那你給我批幾天假吧,許廠長。”她盯着許漠又開始演戲的左腿。
多長的一條腿,現在為了裝瘸得咧着腳走路。
荒誕中透着傻缺,和騎鴕鳥比賽一樣。
許漠看她一眼,“原因。”
“消費呗。”趙雪妮散了散卷發。
許漠微眯起眼。
“不上城裏買點好看的新衣服,怎麽給momo直播啊?”她抱起胳膊,對許漠歪頭嘻笑,“幹咱們這行的,讨好榜一大哥那都得是基本功,許廠長不知道?”
育雛室的室溫常年保持在25度,趙雪妮一進去就摘了圍脖,拿它上下扇着風。
這間封閉的屋子就像溫室,天花板上垂下來幾個加熱燈罩,暖黃的光暈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牆角有個智能孵化機,運轉時發出輕微聲音,很像冰箱。
商棋給她打開冰箱門介紹,“這裏面恒溫36.8度,鴕鳥蛋要孵化42到45天才會破殼。”
“這麽久?”趙雪妮脫得只剩一件毛衣,湊過來瞅,“雞蛋才孵20天呢。”
“你咋不說鴕鳥蛋比雞蛋大多少倍呢,拿手裏跟個鉛球一樣。”商棋樂了。
與此同時,他聞到趙雪妮靠近時一股淡雅的玫瑰香氣。
猛吸了下鼻子,商棋扭頭看見她上了妝的精致側臉,氣息頓時微亂,“姐,你今天又……又直播啊?”
“嗯吶。”趙雪妮往上瞪眼,拿手指沾了沾纖長的睫毛,“新種的睫毛,漂亮吧?”
商棋很震驚,“眼睫毛還能種植?”
“……你是真的還是裝的?”趙雪妮也很震驚,“你女朋友沒種過睫毛啊?”
“我沒女朋友啊!”商棋一攤手,轉眼看見許漠推門進來,招手就問,“诶漠哥,你聽說過種睫毛不?”
許漠今天背了個灰書包,看着挺沉。
他把書包放到牆角,從裏面翻出一個類似鏡頭的東西,“種睫毛,種了能存活嗎?”
趙雪妮無話可說了。
她滿臉你沒事吧的表情,“還存活,你咋不問用不用澆水呢?”
“對啊姐!”商棋一拍巴掌,“如果種睫毛是為了讓睫毛長得快,那為什麽不直接把鼻毛移植過去?鼻毛長得更快……”
“行了你閉嘴吧。”趙雪妮嘆了口氣。
钛合金直男大概都是群居動物。
不過,按照這個“沒對象就沒聽說過種睫毛”的邏輯逆推,許漠剛才的反應看上去那麽無知,不正好說明——
他,也,沒,談,女,朋,友,嘛。
嘛。
嘛——?!!!
有了此等重大發現的趙雪妮抿緊嘴唇。
嘴角漸漸有了越來越深的,藏不住的笑意。
“來,先拍一組照片找找感覺。”許漠往脖子上一挂背帶,對趙雪妮舉起手中相機。
她下意識擡手擋了一下,“什麽感覺?拍什麽照片?”
“你沒跟她說?”許漠掃了眼商棋。
商棋被許漠冷淡中帶着淩厲的眼風掃得舌頭打結,“啊,剛才正,正準備說,這不聊到睫毛就……打了個岔。”
“你要給我拍照?”趙雪妮瞪着許漠手中裝好鏡頭的相機。
看上去還挺專業。
“是,很奇怪嗎?”許漠見她有點抗拒,移開鏡頭,對着室內拍了幾個空鏡,“有做過直播的朋友建議我,平常給你拍點個人照放到主頁,這應該叫……物料,用來固粉的,是麽?”
第一次聽許漠嘴裏說出網絡流行語,趙雪妮感覺很奇妙。
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老爺爺學會了上網。
但她很快對“朋友”二字亮起警燈。
上次那個車模?
“那怎麽不找你朋友來拍我?”趙雪妮坐到桌前問。
許漠盯着相機屏幕的目光轉到她臉上。
“商棋。”
“诶,漠哥?”
“你先出去。”
商棋愣了愣,左右看看身邊的兩人,好像懂了是怎麽回事兒。
他麻溜地跑了。
“喂你別走——”趙雪妮伸出爾康手。
門砰的一關,屋子裏靜下來。
啊,這瞬間微妙的感覺。
許漠,她,還有一屋子不會說話的鴕鳥蛋。
“……那,拍吧。”趙雪妮捋了下額前劉海,深舒口氣,擡頭面向許漠,“你想怎麽……”
話音未落,許漠舉起相機對她按下快門。
咔擦。
你大爺的。
許漠看着屏幕點了點頭,“還可以。”
可以你妹啊。
“給我看一眼。”她對許漠伸出手掌。
“拍完了一起看。”許漠走過來時輕拍了下她掌心,沒有停下腳步,直接走到燈罩下,“過來。”
“你就不能等我準備好了再拍?”趙雪妮白他一眼,把毛衣領口往下扯了扯。
這件黑色毛衣看似平平無奇,其實有非常心機的深V設計,不僅能露出鎖骨,兩邊領口還似乎快要滑下肩膀,慵懶的垂墜感讓人舉手投足間充滿性感。
許漠個子高,趙雪妮站到自己面前時,他一垂眼就能瞥見她胸前白皙誘人的溝壑。
喉結微動,許漠沉聲說,“站好。”
趙雪妮和許漠面面相觑,也有點無措,這兒連個拍攝道具都沒有,她只能挺起胸膛站了個軍姿。
“你要報數嗎,madam?”許漠從相機後面露出臉,嘴唇緊閉的模樣好像比以往更嚴肅了,“放松。”
“……有你這樣兇巴巴叫人放松的嗎?”趙雪妮雙手掐腰,脾氣也上來了。
許漠飛快掃了眼她腰間,對着她上半身搶拍。
“喂,不準醜化我!”趙雪妮快步沖上前奪相機。
“哪裏醜化了。”許漠原地不動,把相機繞到背後,“而且你還挺适合抓拍的。”
“我不要那種醜照!”穿平底鞋的趙雪妮個頭不到許漠肩膀,她伸手去他身後捉相機卻怎麽也捉不到的樣子像極了小雞抓老鷹,“快給我删了!”
“不。”許漠被她橫沖直撞的動作頂得晃都不晃。
但胸口壓上來那兩團軟乎乎的東西還是讓他全身過電似的麻了一下。
他笑了笑,單手舉高相機,“不删。”
趙雪妮揪着他毛衣領口就要往上跳,“快點兒,我不要……”
嘶——
許漠的毛衣不知哪兒撕破了一條。
人也被她扯彎腰。
趙雪妮瞪着許漠近在咫尺的帥臉,一瞬間連呼吸都暫停了。
許漠眼睛清亮,漆黑的瞳孔裏盛着自己的臉,再看下去她感覺自己都要對眼兒了。
“屬猴的麽,這麽急。”許漠笑看着她的嘴唇,“不想删,是因為拍的很好看。”
她愣着,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在誇自己。
“沒騙你。”許漠拍拍趙雪妮扯着自己領口的手,她松開手,許漠把相機遞過來,“是真的很好看。”
屏幕裏的照片是死亡的俯視角度。
但她雙手叉腰瞪着許漠氣鼓鼓的樣子,在鏡頭中莫名有種嬌憨的可愛,很像……
小女生跟男朋友撒嬌怄氣。
趙雪妮撓了撓臉,臉很燙,“那就,勉強留着吧。”
“嗯。”許漠低頭整理被她拽亂的衣擺,又向上提了提皮帶。
這動作多少有點兒私密,趙雪妮輪轉着眼眶看天花板,“還拍不了?”
“這會兒放松了?”許漠笑笑。
她眼神四處飄移,“還行。”
“趙雪妮,你沒必要在我面前緊張,知道麽?”許漠低頭摁着相機。
這話有種漫不經意的溫柔。
她半掀起眼簾看着許漠。
“你在我面前擺出什麽樣都可以。”許漠仍看着相機,“打嗝,放屁,挖耳朵,流鼻涕……”
“诶诶诶。”趙雪妮打了個暫停手勢,“這種事就不必列舉了OK?”
“你無所顧忌的時候最漂亮。”許漠擡眼一笑。
趙雪妮渾身熱了一下。
心頭有點兒說不出的,異樣。
“接下來我說動作,你來做。”許漠環視一圈,指着桌邊的透明保溫箱,“你走到箱子前,彎腰,然後微笑,我拍側臉。”
許漠這張應該想要甜美少女風,趙雪妮秒懂他指令。
她按了按心跳過速的左胸,看向保溫箱裏幾只正在打盹兒的灰毛小鴕鳥,欣喜地瞪大眼睛,半掩嘴唇。
動作略假,但演得很美。
許漠盯着鏡頭裏的她,按下連拍。
柔和的光暈從頭頂灑在趙雪妮臉上,為她皮膚刷上蜜糖般的溏心光澤。
她的鼻尖精巧,與兩瓣紅唇一起,連成一道柔軟弧線,下颌清晰,脖子修長,側顏如同起伏的山巒。
許漠喉結滾動。
頭一次感覺吞咽有些滞澀。
“這張可以嘛?”趙雪妮感覺許漠在鏡頭後無言良久,她将頭發攏到耳後,困惑地轉過臉。
許漠又按了快門。
這是只有抓拍才能捕捉到的。
趙雪妮有些迷失方向的眼神,微微張開的唇,散落在臉邊的一縷長發,滑下肩膀的毛衣……
“這張非常好。”許漠不開口不知道自己嗓子啞成了這樣,“非常……感性。”
他艱難地在腦中把兩個字調換順序。
緩緩背過身,相機挂在脖間,許漠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才慢慢,慢慢呼了出來。
“我去……”許漠抓起打火機,“去抽根煙。”
靠在育雛室外面的牆壁上,許漠在冷空氣中點了根煙叼着。
他看着徐徐上升,又消散在風中的白霧。
久違的,瀕臨失控的感覺,讓許漠挺意外的。
他一向對所有情緒都控制得很好,高中最年輕氣盛的年紀也能忍住對趙雪妮這個漂亮女同桌的非分之想,卻會在認為自己無法對任何人動心的多年以後,對她起了反應。
意外。
太意外了。
就連他這種對黃片都不感興趣的人也得逃到外面平複心情。
許漠扯起衣擺,讓冷風更肆意地吹打小腹,給身體降溫。
他抽完幾根煙進去時,趙雪妮鯉魚打挺地從幹草堆上蹦了起來。
許漠撇頭看了看,牆角的草堆被睡出了人形印兒。
“速戰速決,再拍兩組你就可以休息了。”許漠再次打開相機。
趙雪妮連聲嗯嗯。
雖然不知道育雛室裏為什麽要放一堆草,但這兒蓬松又幹燥,躺上去眯了一小會兒還挺舒服。
許漠後半程的拍攝一直很沉默,但和最開始的冷肅不同。
這時候的他不會讓趙雪妮覺得害怕,反而有種被他全神貫注關照的呵護感。
即使她感覺自己偶爾有表情和動作沒擺好,許漠也在安慰她放輕松,像個經驗老道的攝影師。
“你是不是經常給女生拍這種……”結束時,趙雪妮邊穿外套邊問。
她斟酌着措辭。
這不算私房照,但男攝影師和女模特長時間共處一室,也有些微妙。
“我沒拍過人像。”許漠給相機換着電池,“我只拍風景照,朋友圈都是照片,你沒看過?”
趙雪妮摸了摸後脖頸。
許漠瞥她一眼,“你沒我微信?”
對啊,許廠長,您終于發現了!
趙雪妮掏出手機掃許漠的二維碼,順便瞅了眼他的個人信息。
頭像是一片深秋時節的金黃樹林。
網名就一個字,漠。
“照片我P完發你。”許漠加完好友就收起手機,甚至沒看一眼聊天界面,“有喜歡的可以發網上,直播賬號你自己經營。”
趙雪妮卻還在回味許漠的微信主頁。
單字一個漠,配上漫山遍野的黃葉。
如果社交名片可以反映一個人的內心世界,那麽許漠,是不是有些孤獨。
“明天周末。”許漠拉好書包拉鏈,背上單邊肩膀,“晚上什麽安排。”
趙雪妮看着他。
你要約我麽,許漠。
“你先說有什麽事吧。”她上下滑動着羽絨服拉鏈。
“沒事。”許漠摸出一頂黑色毛線帽戴上,這種挑人的毛線帽更顯出他頭小臉小的比例,鼻梁極為優越地挺了出來。
很硬漢,很潮。
“那你問我……”但凡換個人進行這種無營養對話,趙雪妮早翻白眼了。
“你要沒事可以來酒吧玩。”許漠出門前回頭看她一眼,“我也在。”
啧。
我也在。
那我自然得來。
漠寒酒吧。
趙雪妮不僅來了,還拽着喬詩語一起來了。
“最近什麽情況啊?”喬詩語笑眯眯摟住趙雪妮肩膀,在吵鬧的酒吧裏對着她耳朵大喊,“不會是我嗑的CP要成真了吧!”
“去去去,一邊兒去。”趙雪妮笑着扒拉開喬詩語腦袋。
吧臺那邊傳來一陣起哄的尖叫。
兩邊人群自動分出一條路,從路中央走出來的人仿佛自帶BGM,大長腿邁出的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我操!許漠他這是要……!”喬詩語雙手捧臉,激動地瞪着趙雪妮。
趙雪妮眼裏也亮起星星點點的光。
心跳一點一點加快。
許漠背着碩大的吉他包向她舉步而來。
“怎麽坐這麽後面?”許漠走到她們桌前,對前面的方向偏了偏頭,“坐過來,我的沙發在那邊。”
趙雪妮愣了下,然後看向前方。
今天大概是有什麽活動,圓形舞臺上有一堆樂隊配置,架子鼓,貝斯,還有鍵盤。正中央的話筒後有個高腳凳,應該是留給主唱。
“走啊雪妮!”喬詩語拎起包,拉着她的手就往前沖。
前面密密麻麻坐滿了人,多是女生,她們幾乎是從一片荊棘密布的眼神裏橫穿過去的。
最前排的長形沙發空着,桌上有開好的酒和果盤,似是特意給她們準備。
趙雪妮挺不習慣這種特殊待遇,還好許漠這時也過來了。
他取下吉他包,坐到她左側,“吃晚飯了嗎。”
“嗯。你們晚上要打擂臺啊?”趙雪妮看了眼許漠身後的金發男人。
他也帶了吉他。
“小型音樂會,不是比賽。”許漠對他招手,看回趙雪妮,“楚寒,酒吧另一個老板,也是楚廠主的兒子。”
“楚寒?”喬詩語詫異地指着金發男,“你染完頭發我都認不出來了,以前不是咱隔壁班的班草麽!”
趙雪妮慢慢點着頭,“噢——”
其實還是沒想起來,只能放慢點頭速度假裝恍然大悟。
楚寒哼笑着喝了口酒,眼神不經意間掠過趙雪妮,“班草每班都有,男神這麽多年也就出了一個。”
這話倒說的很有道理。
許漠會彈吉他,她讀書時就知道。
高三那年元旦晚會,許漠以一首手速快出殘影的指彈曲子驚豔全校,從趙雪妮一個人的男神,一夜之間成了全校所有女孩的男神。
她那時挺開心的,這說明自己眼光夠好。
後來告白失敗才品出味兒,一顆耀眼到令全宇宙黯然的星星,往往也是宇宙深處最遙遠的那顆星。
“你……”她看着許漠的側臉,近在眼前,卻又覺得好遠,“你今天彈什麽?”
“彈首簡單的玩玩。”許漠翹起長腿靠向沙發,很少看他這樣從肢體到表情全然的放松,“高中畢業就沒碰過琴,生疏了。”
趙雪妮噢了一聲,音調往上走,“大學也沒上臺?”
許漠手肘支上靠背,修長手指來回撫摸嘴唇,他看着趙雪妮。
“咋了。”她摸摸臉。
許漠每次一不說話,似笑非笑看着她,她心跳就會變得不對勁。
“挺開心的吧,趙雪妮。”許漠勾了勾嘴角,“發現我大學沒到處登臺招桃花,挺開心的,嗯?”
趙雪妮有兩秒沒說話。
“……你真是,有夠自戀。”她把臉背過去笑了。
“楚寒就是我那個做過直播的朋友。”許漠的手臂繞到她肩後,扳住她下巴,轉回舞臺正前方。
楚寒已經登臺表演,彈唱某首民謠。
趙雪妮被鉗着下巴,餘光裏的許漠忽然坐得很近,很近。
兩個人的肩膀擠壓在一起。
許漠低沉的聲音就吹在耳邊,令她身體發緊,“所以,你想讓他拍還是我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