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趙雪妮用了兩秒啓動大腦,理清自己的所在後,飛快蹬着拖鞋跑去開門。
以免許漠誤會她大老遠跑到上海求複合,趙雪妮“哐”地扯開門把,先發制人:“我這次來不為別的,就是通……”
通字沒說完,門敞開了一半,而這角度正對客廳,沙發上一群陌生面孔齊刷刷轉過頭來。
郭文最先回過神,門裏面這個睡眼惺忪的女人,和許工屏保一樣,都是一頭紅發!
他和幾個同事碰了下眼神,腦電波立刻切換到同一波段:前任、屏保、請假、同居。
齊聲大吼:“——舊情複燃!”
趙雪妮不明所以,因為她最先看到的是沙發中央的冷豔美人,林嘉紋。
她心口猛地一跳,眼前就覆上黑影,許漠往前一步,将所有人隔絕在他身後。
“回房間等我。”
許漠淡聲說完,轉身對客廳嗷嗷待哺的衆人颔首,“失陪一下。”
就在這幾秒間,趙雪妮快速理了理頭發,許漠邁步進屋時,她已經将行李箱拖到身邊。
許漠信步而來,她不自覺攥着拉杆箱後退,就見他對着箱子點了點下巴,表情冷然:“解釋一下。”
解釋一下,為什麽突然出現在上海,出現在他家。
絕情如許漠,一看就是從分手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哦不,他哪裏會有陰影?
趙雪妮抿唇不語,将一只精美皮革包往許漠身上狠狠一扔。
“這破包我才不稀罕,還給你!”
許漠晃都不晃一下,冷着臉接住包,認出是他幾天前送她的。
“還有你的臭錢,也還給你!”
一沓合同砸到他肩上,白紙紛飛。
是他轉讓給她的養殖場分紅。
禮物退了,錢也退了,意味着她和他貨銀兩訖,徹底告吹。
許漠臉部肌肉緊繃,沉沉看着趙雪妮。
“我來上海不為別的,同樣——是通知你。”趙雪妮挺胸擡頭,她已沒有什麽欠許漠的,說話底氣十足:
“通知你,我同意分手。”
他可以穿越八千裏路,只為提一句分手,她為什麽不能以牙還牙,告訴你許漠,我趙雪妮同意分手,從今以後,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誰反悔誰是狗。
可這狠話似乎壓根沒震懾許漠半分。
他的臉色冷靜而沉郁,單手掂了掂那只包,望向她的目光透着審視和生分。
同意分手,一句話的事,值得飛來上海?分明是想和他糾纏不清。
趙雪妮從他眼神裏讀出幾分玩味,心裏擂起小鼓,拖着箱子就要走,滿臉怨怼地撞開許漠肩膀時,房門被敲了兩下。
傳來怯生生的女聲:“許工,出……出來吃飯了,還有……嫂子。”
那幫混蛋。
許漠心中微哂,又将實習生推出來當出頭鳥。
“分手我沒意見。”他側過半邊臉,冷凝的尾音拂過趙雪妮耳際,“你如果想報複我,現在奪門而出我也沒意見。”
趙雪妮眼睫顫動,斜眼瞪着他。
“不過……”許漠頓了頓,微微一笑,“來者皆是客,既然你遠道而來說分手,不如我們最後吃一頓分手飯,好聚好散?”
麻辣火鍋的香氣恰好飄進來。
哈爾濱飛上海,三個半小時,趙雪妮一路忐忑,滴米未沾,直到這一刻,饑餓的空虛感翻湧上來。
她冷冷回視許漠,将他此刻玩世不恭的笑容銘刻進腦海。
僅僅只是好散,未免太便宜這麽沒良心的家夥!
她要讓他後悔。
悔到再也擠不出現在這般無所謂的笑容。
“最後一頓晚餐,我當然奉陪到底。”趙雪妮好整以暇地還以譏笑,“正好,給我介紹介紹你的新歡。”
她轉身出門,背影高挑窈窕,盈盈細腰又瘦了幾寸。
許漠眸光漸深,甩開包跟上前。
有郭文幾人在的飯局永遠不必擔心冷場,無欲則剛的趙雪妮也是個能聊的,沒一會兒就不經意說出自己做過主播,以一己之力漲粉幾十萬的經歷。
“嫂子也太厲害了!嘉紋姐,下個月開車展,你們部門不正缺汽車主播嗎?”郭文靈機一動,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把話題抛到臉色明顯難看的林嘉紋那裏。
趙雪妮此行來上海,更多是為了氣一氣許漠,直到幾分鐘前才決心報複,但在想出具體對策前,她不願跟林嘉紋扯上關系。
“那多不好意思呀。”趙雪妮擺擺手,喝過酒的臉上泛起酡紅,靈動中流瀉出豔色,“再說我明天就回東北了。”
許漠捏酒杯的手指緊了緊。
他淡淡掃她一眼,“急什麽,你以前不是說很想體驗滬漂生活?”
趙雪妮擰眉橫他,“我哪……”
“那這次正好留下來啊!”郭文一拍巴掌,和哥幾個對眼神,“嫂子,你一個人遠在東北,我們許工在上海都沒心思工作,哎,他前幾天請假不會就是飛過去找你了吧……你看看,真是伉俪情深!”
大夥懂了郭文意思,接連跟着附和:“是啊嫂子,你要來了上海,哪裏還用滬漂?直接拎包入住好吧!你瞧,許工給你買了這麽大的房子……”
趙雪妮咬着筷子憋笑,這群工科男睜眼說瞎話的本領是一點不少。
不過,若要在直播事業上一展宏圖,上海确實是比東北好太多的選擇。
但她幾杯酒下肚,暈暈乎乎,真有些分不清自己此刻做出的抉擇,是為了事業,還是……
“如果趙小姐感興趣,明天可以來中淩面試。”
研發部這幫人一心想用趙雪妮留住許漠,林嘉紋若在這時使絆子,不僅顯得沒肚量,更會讓所有人發現她暗戀許漠。
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現在暴露,實在得不償失。
“不過。”林嘉紋也不是省油的燈,輕聲笑問,“請問趙小姐學歷如何,本碩畢業于什麽學校呢?”
趙雪妮臉頰一熱,她哪讀過碩士,連本科都只是北京一所不知名普本院校。
可桌上一圈人明顯好奇她來歷,許工出身名校,另一半自然也不會差勁,紛紛瞧着她等答案。
實在頂不住這種社交壓力,趙雪妮正要難堪開口時,許漠跟林嘉紋碰了下杯。
“雪妮是北京的師範生,談吐舉止做直播綽綽有餘,面試就有勞你了。”
許漠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待飯局結束,趙雪妮才後知後覺,這杯酒是許漠替她謝林嘉紋。
他一沒提學校二沒提學歷,但說起北京與師範生,無端給她身份拔高不少,自然地抹去了學歷差異。
客人們懂事地幫忙收拾了餐桌,等許漠送完客上來,趙雪妮依舊搬出行李箱,一副去意已決的姿态。
“一頓飯換一份工作,還不知足?”許漠進廚房洗了個手,出來時用白毛巾擦幹手。
偌大的屋子裏,此刻只有他們兩人。
“如果你知道中淩的錄取比是300比1,或許會記得對我說一聲謝謝。”他挑眉。
“你少在外人面前裝好人,我什麽時候說過想來上海?”趙雪妮皺眉,環視着從身邊經過的許漠,這裏是他家,他當然渾身自在。
許漠往沙發上一躺,長腿交疊擺上茶幾,肢體語言透着勢在必得的慵懶,“可你現在已經來了上海。”
趙雪妮扯唇冷笑,“不用你提醒,我現在就走。”
許漠點了兩下手機,“晚了,今晚回哈爾濱的航班剛起飛。”
“我就這麽蠢,不知道坐明天最早一班飛機?”
她簡直恨透許漠這種游刃有餘的态度,偏偏擰了半天把手還推不動門。
氣得踢了一腳厚重的實木門。
“給我開門。”趙雪妮沒好氣地轉過頭。
許漠單手抱住後腦勺,摁開遙控器,電視開始放球賽。
将她當空氣。
“我跟你說話呢,姓許的!”
興許是酒勁上來,趙雪妮嗓門變大,“你憑什麽擅自給我做決定,我才不要留上海,你休想套牢我,還把我關在家裏……你這是軟禁你知不知道!我明天要是出去了,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
她越說越醉,腿窩發軟,得撐着玄關邊的鞋櫃才能穩住身體,就見沙發上的高大影子向自己走來,逐漸變成重影……
“趙雪妮,你說到做到嗎?”
耳朵裏像是灌了漿,趙雪妮兩眼一閉,卻沒有領教到天旋地轉的感覺。
她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抱了起來,半身懸空,但并不叫人感到害怕。
軟綿綿的身體好像化成一彎月亮,随着韻律的步伐搖啊搖,搖啊搖,最後被放倒在一處厚實溫暖的地方。
意識徹底渙散之前,她仿佛聽到有人在她耳邊低啞地呢喃:
“你說的,這輩子都不放過我……”
-
趙雪妮醒來時頭痛欲裂,嚴重懷疑許漠昨晚偷偷在她酒裏下迷魂藥。
客房沒有衛生間,她徑直去客廳的衛生間時經過餐桌,正在喝咖啡的許漠掃她一眼,肅容厲聲,“刷完牙過來吃飯。”
重回首席研發官的位置真是把他厲害壞了,一舉一動都透着“我是大佬你們都得聽我的”牛逼哄哄之感。
趙雪妮才不買賬,洗漱過後故意磨蹭許久化妝,半小時後再出來,許漠還在座位上,咖啡續了杯,他在用平板處理郵件。
餘光中有抹亮色晃來晃去,許漠撩起眼皮。
趙雪妮換了身淺粉束腰長裙,灰色羊絨襪配高跟皮鞋,優雅複古的熟女氣質,最襯尚有寒意的上海早春。
第一次見她換下冬裝,許漠抿了口咖啡。
“你今天很好看。”他說。
趙雪妮鞋跟險些一歪,站在行李箱邊抹口紅,順便斜他一眼。
“在上海穿這一身正好。”許漠閑散地說,“回東北,會冷。”
這男人究竟在想什麽,真心想留她,不會直說?
很快,趙雪妮又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好笑。
她不知道許漠怎麽跟同事形容他們的關系,明明兩人已經就分手達成共識,那些人幹嘛一口一個嫂子,喊得無比親熱。
而且,昨晚的林嘉紋臉色那般難看。
難道,許漠真的沒有移情別戀?
那他為何非得分手?
“密碼告訴我。”趙雪妮拖箱再次來到門邊,壓了壓門把手,“我趕飛機。”
“你昨天怎麽進來的,今天就怎麽出去。”許漠的目光落在桌上。餐盤裏的培根煎好太久,已經冷了。
經他這麽一說,趙雪妮想起昨天輸入密碼進屋時的困惑。
竟然還是她生日。
“用前女友生日做密碼,讓新歡知道不合适吧?”趙雪妮的大拇指輕輕在門把手上摩挲。
沒有急着開鎖。
“多謝提醒,但我最近并沒有找新人的打算,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也不會有。”許漠走過來,胡桃木門映出他身影的反光。
低沉聲音自趙雪妮頭頂而來,“暫時先用你的生日也無妨吧,沒人規定你對這串數字有獨家使用權。”
趙雪妮凝眸盯着門,她知道許漠在鬥嘴這件事上也一向邏輯缜密。
只是心頭仍舊升出異樣感覺,絲絲縷縷的柔意,脈絡般延展開來。
“幾點的飛機。”許漠垂眸看着她頭頂,“我送你。”
趙雪妮緩緩松開拉杆箱,箱子四輪微微移動,後撤了些。
“我的面試快開始了。”她說。
許漠眼裏劃過一絲奇異的光。
“關于工作,我昨晚想了很久。”趙雪妮仍對着門,像面壁思過。
“許漠,一直以來,我好像把所有力氣都用在喜歡你這件事上,直播也好,學養殖也好,都是為了得到你誇獎,被你喜歡,被你另眼相看。”
許漠的嘴唇翕動,終還是無聲。
趙雪妮恢複冷靜的聲線讓他神經正在繃緊。
“北漂那幾年,我過得并不開心,最後不得已辭職,我一直心有不甘。”趙雪妮音色沉緩,有了娓娓道來之感,“如果中淩這次面試成功,我有機會在新的平臺重啓直播,我會感謝你的幫助,畢竟,如果不是頂着你前女友的名號,以我普通二本的學歷,恐怕連中淩的面試都進不了。”
說到最後半句,趙雪妮搖頭輕笑,許漠抿唇別開臉。
心裏不是滋味。
“我們的差距一直擺在那裏,從前,是我刻意不去想。”趙雪妮在門上無意識地劃着線,一道又一道,她低聲說,“也許,分手對我們真的都好……”
許漠攥緊拳頭,剛要啓聲時,趙雪妮更快地柔聲截住他話語,“許漠,咱們這一段就徹底翻篇吧,如果我将來去中淩上班,麻煩別再叫你同事們誤會。”
許漠嘴唇抿成一條近乎僵硬的直線。
良久,他點頭,“好。”
趙雪妮回頭仰視着他,“面試之後,我今晚就會搬走,另找住處。”
許漠凝視她雙眼,那裏面盛着他蕭索的倒影。
“……好。”
留下來,是趙雪妮瞬息之間的決定。
她腦袋昏脹,清楚意識到自己一向平穩的人生正滑向不可知的方向。
出發那天喬詩語抱着她哭,說她好傻,為什麽要為一個不斷抛棄自己的男人,追去陌生的城市。
趙雪妮無言以對。
是坐在飛機舷窗邊,看着東北雪原不斷後退,漸漸出現南方的平原、田地、湖泊,她才恍然驚覺,倔強是自己從小到大的底色。
而這一次,如果不經歷徹底的心死,她不可能從這份失敗的愛情中醒悟。
幾分鐘後,許漠換好灰色西裝。
他拎起公文包,替她推開家門,站在她身後說:
“一起去公司吧,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