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我們分手吧。

許漠柔而輕的話音淹沒在深夜冷風中。

趙雪妮腦中過電般地轟響一聲,眼前發黑,愣愣低聲問,“許漠,你……你說什麽?”

她還踮腳抱着許漠,下巴擱在他溫熱的肩窩裏,不願離開。

許漠扒拉開趙雪妮,大手按住她雙臂,身軀微彎,放低視線與她四目相對,姿态溫柔,語氣卻冷清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說,我們的關系,就到這裏吧。”

“為什麽?”趙雪妮深深皺眉,鼻尖在風中吹得通紅,倔強又令人心疼。

許漠移開視線,松手後退一步,對身後的木屋偏偏頭,“進去說。”

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後,趙雪妮穩住心神,快步開門進屋。她有無限多的話要傾訴。

只要許漠還願意聽她說,那麽,這就只是情侶之間普通的拌嘴。一切還有轉圜餘地。

進門扯掉圍巾,趙雪妮一扔外套,拉住正要走向沙發的許漠,力道過大,他回頭看着她。

“許漠,你是不是生氣了?”趙雪妮拽着他手腕不放,執拗地盯着許漠眼睛,“你生氣我那天晚上讓楚寒進屋了,對不對?”

許漠平靜望着她,眼底如波瀾不驚的深潭。

“但你在視頻裏看到了啊,他修完下水管就走了,一分鐘都沒多留!”

許漠的沉默令人心慌,趙雪妮扯嗓大喊時的聲線因為底氣不足,微微發抖。

可說完楚寒,他仍沒反應,趙雪妮眼眶一熱,咬唇忍住哭腔,“你說啊,到底為什麽,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許漠答。

趙雪妮一怔,竟不知為他終于開口說話高興,還是為他的答案堵死一條路而灰心。

“就是不想繼續了,趙雪妮。”

許漠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從腕骨上掰開,沒了禁锢,雙手潇灑插兜,往門後的牆邊一靠。

“別問了,就這樣吧。”許漠看着別處,淡聲說。

趙雪妮兩步跨到他面前,雙手扯住許漠大衣的前襟,黑色毛呢面料粗糙,硌着趙雪妮手背,她輕聲問,“你喜歡上別人了?”

許漠不說話。

無言的刀,在心髒邊緣來回磨锉,趙雪妮雙眼漸漸變得山霧一樣朦胧,“是這樣嗎許漠?你去上海遇到了更好的女孩,你喜歡她,是嗎?”

許漠嘴唇緊抿,偏頭看別處,側臉線條硬如冰雕。

“說話啊!”趙雪妮小聲喊起來,卻不敢真正歇斯底裏跟許漠大吵,怕許漠将她一把推開,頭也不回地離開,“你是不是喜歡別人了?你告訴我,讓我死心好不好?如果她很好,我會祝福你們的,真的,許漠,我……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很辛苦,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希望你幸福。”

屋裏從始至終只有趙雪妮的聲音,可她越說心裏越沒底,心髒仿佛被蟲蛀空,穿堂的風把她胸口吹得很疼。

“你能不能說句話呢,許漠……我求求你,你告訴我原因……”

“我在廠裏還有幾十萬分紅。”許漠冷聲打斷趙雪妮,包住她的手,幹脆地從自己衣領上掀開。

“都給你。”

話已至此,是用錢買斷他們的感情。

趙雪妮被許漠這麽輕輕一推,腳下不穩,一時失去所有站立的力氣,只能靠上門板勉撐住身體。

“你不正面回答,我就……當你沒有移情別戀。”

話雖如此,趙雪妮聲音還是越說越低,強自支撐着搖搖欲墜的信念。自尊像一面破了洞的風帆,任憑多大的風吹,也再鼓脹不起來。

許漠有些驚訝地看回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痛楚。

“還是說,你,只是不喜歡我了,對吧?”再擡頭時,趙雪妮眼裏瑩着淚光,嘴角卻在微笑。

“從一開始就沒那麽喜歡,為了排解寂寞才來勾搭我,因為知道我喜歡你,随便一撩就能上鈎……”趙雪妮腦仁一跳一跳地疼,緊貼門板的身體不住往下滑,她又強撐着站直身。

許漠皺起眉。

“許漠,你是不是睡完我就後悔了啊?”她笑道,“發現我一沒身材二沒技巧,做的時候也沒讓你多舒服,所以不想跟我第二次了吧?正好你去了上海,跟我本來也沒多深的感情基礎,這個時候提分手,确實再合适不過了啊!”

許漠從牆邊站直,沉聲中滿是不悅,“夠了。”

趙雪妮緊緊咬唇瞪着他。

他理了理大衣領口,走到門口,手握門把,對身側的趙雪妮颔首,“請讓我出去。”

微妙的請字,将她打成胡攪蠻纏的瘋女人。

既然他下定決心,趙雪妮也狠下心撒潑到底,伸開雙臂,門神一樣擋在門邊,“給我一個理由,就放你走。”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許漠譏諷地擡起眼皮,似乎她這樣耍賴正在挑戰他耐心的底線:

“趙雪妮,我提分手,是通知你。”

“可我不想聽你的破通知!”她叫起來,“你今天不說分手的真正理由,就別想出這個門!”

許漠冷笑,掉頭就去窗邊。

“你做什麽?你要做什麽?”趙雪妮心慌大喊,跑着跟過去。

許漠沒理她,直接上手拆窗戶。

趙雪妮被他框框咣咣弄出的巨響吓哭了,湊上前拽他胳膊,“許漠,我不同意分手,我不同意!”

飛撲上來的趙雪妮就像考拉,許漠擰眉甩開,這一下力道沒收住,趙雪妮後退時的腦袋結結實實嗑上窗檐,五官扭曲了一秒,她飛快捂住後腦勺。

他愕然,擡手就要觸碰,趙雪妮一巴掌扇了上來。

——啪!

清脆的響聲回蕩在屋裏。

許漠的臉像被蒼蠅拍狠狠揮了一拍子,臉還側着,臉上很快浮現五道通紅的手指印。

腦中似有無數蒼蠅嗡嗡亂叫,許漠眼冒金星,晃了晃頭,極力鎮定下來。

今生第一次被人扇巴掌,比起憤怒與震驚,趙雪妮竟然舍得打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認知更讓許漠心亂如麻。

他看回趙雪妮,她剛哭過的眼睛紅腫如桃,眼神裏有後怕的閃爍,指着他鼻子,顫顫索索,“你……你要敢還手,我就打110!”

畢竟,許漠這會的表情太過犀利,像盤旋在空中殺紅了眼的鷹。

可他濃眉深皺,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敲敲打打,過了一會,反倒扯唇笑了。

許漠有種不想再與她糾纏的無奈,輕笑着搖頭走向門邊,最後投來一個施舍的眼神:

“趙雪妮,我尊重你不同意的決定,但——”

她呼吸微窒,仿佛黑暗中映出一線光明。

“分手從來都是一個人的事情。”

許漠邁步出門。

趙雪妮如泥雕木塑,怔在原地一動不動,待她忽然醍醐灌頂地發現破綻時,跑進四下無人的雪野裏,許漠的車尾燈已經融進夜色裏。

一抹飄忽不定的紅,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明明身邊沒有人,趙雪妮還是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起來。

頭頂的雪杉樹锲而不舍地發着亮光。

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裏,一棵挂滿彩燈的樹,一閃,一滅,照亮門開了一半的小木屋。

像打烊之後的游樂場。

-

“你沒聽說啊?整個汽車圈都在傳中淩空降了一個巨帥的首席研發官,公司內部群已經炸瘋了。”

茶水間,郭文悠閑地輕晃咖啡杯,糾正前來八卦的同事,“這不是空降,是回歸!要我說,那一個個來研發部看帥哥的妹子趁早死了這條心吧,許工是出了名的工作狂,這麽多年從沒見他談一次戀愛。”

那同事兩眼放光更興奮了:“噢,許工他是不近女色啊,還是另有隐疾?”

“哎,你別擱這亂造謠!”又有研發部男同事插話,“我前幾天無意瞥到許工手機,他現在的屏保就是個女人啊,還挺漂亮的。”

郭文聽了問,“是林嘉紋?”

來公司多年,研發部和市場部兩個老大之間的桃色緋聞滿天飛,很長一段時間,林嘉紋一直被默認為許漠的緋聞女友,直到她談了個外國肌肉猛男,吃瓜群衆才消停。

“絕對不是。”那位同事篤定,“許工屏保上的女人很清純的,一看就長了張初戀臉,不像林嘉……”

“像我什麽?”

說曹操曹操到,林嘉紋一身YSL黑色職業裙,做了超長美甲的玉手搭上那人肩膀。

衆理工男都被她外放的動作吓得紛紛搖頭。

“下個月要開上海車展,我來找你們老大讨論。他人呢?”林嘉紋笑眯眯問。

郭文給她指了指透明玻璃辦公室,遠遠望去,可見許漠正認真對着電腦敲鍵盤,神情嚴肅。

“我沒看錯吧,你們老大好像有一邊臉腫了?”林嘉紋樂了。

“……加班加的吧。”郭文撓撓頭,“前幾天他請了一天事假,回來後不知道受了啥刺激,直接把公司當家,除了吃飯,是一步都不出來。”

林嘉紋煞有介事地點頭,“那怪不得,你們老大肯定是上火了,才會臉腫。”

說罷,她正了正包臀短裙,踩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去敲許漠的門。

幾個單身理工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頓時覺得手中咖啡不香了。

入夜,陸家嘴這一片的辦公樓燈火通明。

眼見林嘉紋和許漠一起走出辦公室,郭文幾人的眼睛唰地亮起。

“大家手頭的活都先放一放。”林嘉紋笑着搭上許漠胳膊,“你們許工今晚請吃飯,團隊所有人都要來哦。”

郭文起哄怪叫,“還得靠嘉紋姐出馬啊!你沒來的這些天,許工每天帶我們喝西北風。”

許漠沒說話,摸出手機點了幾下,轉身将手機遞給女同事,“餐廳交給你們女孩選吧。”

他這輕輕一扭身,林嘉紋只好收起放在他手臂上的手。

團隊十幾號人研究了一下餐廳,人均對許漠來說不是問題,只是衆口難調,十分鐘後還沒敲定,不知誰喊道,“聽說許工搬新家了,不然我們去許工家吃火鍋,正好給他暖房啊!”

許漠微怔,剛想拒絕時,郭文已經帶頭鼓掌,“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了!”

他只能向老部下們妥協,“那先說好,誰都別買禮物,你們人來了就行。”

驅車前往公寓時,新來的實習生女孩落單,最後只剩許漠的副駕駛位空着,沒人敢坐那兒。

郭文壞笑着招呼她上車,“來啊同學,正好你路上陪許工聊天。”

實習生的臉登時紅了,平時對不茍言笑的首席研發官又怕又敬,更別提跟他聊天。上車系好安全帶,她渾身緊繃,弄得許漠也有點兒局促。

後視鏡裏的郭文幾個嘎嘎地笑。

他斂眸,猛踩油門,後座立刻撲通倒了一片,吃痛大叫。

這時,許漠手機順着滑下座椅,他正要撿,實習生眼疾手快給他撈了起來,轉交之間屏幕亮起,出現一張紅發女人的側臉照片。

實習生瞥了一眼就彈開視線,可不巧也被郭文看見,抱着椅背湊上前,“哇,許工這是鐵樹開花了?”

許漠英眉凝起,直視前方,“前任。”

這兩個字的轟炸程度不比談戀愛低。

郭文幾個在後座瘋狂交換眼神,意思是許工不僅悶聲辦大事地談了戀愛,還神不知鬼不覺分了手,還……還在分手後戀戀不忘,把人家姑娘的照片設為屏保!

那個渣女一定把許工傷得很徹底。

得出一致結論,郭文們再次看向許工後腦勺,都多出幾分同情。

這一路上,車裏安安靜靜,但後座傳來的無聲的喧嚣更讓許漠不爽。

餘光掃過副駕上臉蛋紅撲撲的女孩,他決定主動破冰,“怎麽稱呼?”

實習生反應好幾秒,才發現平日裏高冷嚴厲的首席研發官在問自己。

初入社會的女孩大都謹小慎微,以免說了名字,研發官也記不住,倒不如只報姓氏:

“許,許工您好,我姓趙……”

話一出口,車子在馬路上打了個晃。

到停車場,衆人都在等他們,林嘉紋撩着卷發,風情萬種走過來,“研發官今天怎麽回事,開自己設計的車竟然最後一個到?”

郭文扶着腦袋下車,一臉痛苦,“說出來誰信啊,許工回自己家還能開錯三個路口,不知道他在想什……”

餘光中的視線冷得可以錐死人,他趕緊收聲。

“上樓吧。”許漠按了電梯。

公寓門一開,大夥蜂擁進來,都為客廳精美時尚的工業風設計咂舌,“這兒的房租每個月可不便宜吧?”

林嘉紋熟練地去鞋櫃給大家拿拖鞋,一副女主人模樣,“租?你們許工早在上海買房了。”

這下連實習生小趙都驚訝地“哇”出了聲。

……

好吵。

客房拉着窗簾,趙雪妮迷迷瞪瞪醒過來,屋子裏一片漆黑,更顯客廳嘈雜吵鬧。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還沒習慣睡在陌生的大床,就聽見門外傳來許漠一貫沉靜無情緒的聲音:

“稍等,雜物我應該放在客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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