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游

第三十八章 夜游

學院路是平京的主幹道,貫穿東西。

老宅、附小、附中、一中、陶閣、公寓,所有姬煜翔常呆的地方在這條街上一字排開。

再往東走就是宸星,往西是CBD,他家的公司就在那邊。

換句話說,只要他想,可以一輩子不離開這條街。

姬煜翔雙手插兜,仰頭看了眼天。

明月空照,碎星點點,月光下是繁華的燈影。

這條路他太過熟悉,每一棟建築,每一棵樹,都在他的記憶中循環往複過幾千次。

他記得再往前走五分鐘,有一塊小窪地。

雨水多的日子會積水,騎單車經過總要刻意避開。

只有一次上學的時候,不小心濺了白皓月一褲腿泥點兒,姬煜翔覺得害臊,要和白皓月換褲子,白皓月死活不同意,臉紅成了火龍果。

那時候他可真心大,什麽關系就敢扒人家褲子。

姬煜翔在心中默默咒罵自己。一個不留神,磕在了馬路牙子上。

白皓月見勢撈起他的胳膊,讓他不至于頭朝地俯沖下去。

姬煜翔撓撓太陽穴,一時間竟不知該不該道謝。

白皓月神情淡然,慢條斯理地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姬煜翔拍着胸脯:“當然,那天是姥姥的葬禮,怎麽能忘?”

白皓月垂下眼簾,片刻後笑着搖了搖頭,沒流露出什麽額外的意思。

傍晚空氣濕潤,清涼的風拂過臉頰,吹飛了他的劉海兒,露出光潔的額頭。

姬煜翔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有種難以言喻地安心。

他用食指敲了敲白皓月的手背,對方轉頭怔忪地望着他。

姬煜翔喉結滾動,抓住白皓月的手指往袖口裏一帶,兩人的衣袖緊貼在一起,手與手緊緊相握。

記得他們小時候經常手拉着手,但都是無意義的。像這樣明目張膽的牽手,還是第一次。

白皓月的手冰冰涼涼,像置于伏特加裏的冰塊兒,又像一塊珍稀的玉石。

姬煜翔忽然萌生了一種“就這樣下去”的念頭,就這樣一直不醒來,醉倒在零度的烈酒裏。

學院路之所以叫學院路,是因為京大在這條街上。所有的配套設施都依它而建,才有了如今的繁華。

而附中作為京大的直屬中學,享有頗多優惠,最重要的一條是它跟京大只隔了一條街,能經常去京大嫖講座。

按照模拟考的成績,白皓月是有機會上京大的。

但他說過自己考得一般,姬煜翔也不便多問。

兩人在京大門口繞了一圈兒,不知不覺逛回了附中。

夜裏燈光闌珊,依稀可見熟悉的校舍和值夜班的保安。

“自從奇峰帶校外的人進來,學校就配了二十四小時安保。”

他想起他還承諾過要和白皓月一起賞花來着。

姬煜翔“噓”了一聲,帶着白皓月繞到後門,從後門口的便利店買了幾條煙,賄賂門衛小哥,然後牽着白皓月,大搖大擺地“潛”入了校園。

說起來,他看過次數最多的花就是桃花。因為白皓瑾花了錢,讓他從小學到初中的每個春天都能看到滿廊桃花。

他以前不太喜歡,因為全校都知道那是他的“悔過書”,如今離開了一年,倒還有點想了。

春消暑往,偶爾有三兩聲蟬鳴。

校園裏桃香四溢,青蔥的枝幹上結滿桃子,花卻早謝了。

姬煜翔有些懊惱,折了根樹枝搖。

白皓月倒不介意,深吸了口氣,漾開嘴角道:“真香。”

姬煜翔很識趣,尋了棵結的最好的桃子摘給他。

白皓月愛幹淨,姬煜翔将桃子塞到他的口袋裏,說:“回家洗洗再吃。”

滿廊桃樹,成熟的果子并不多。

姬煜翔只摘了兩顆,離開學校的時候,都給了白皓月。

白皓月的兩邊口袋都被塞得滿滿當當,兩只手無處安放,姬煜翔見狀,将白皓月的手塞進自己的口袋。

夏風襲來,一抹桃葉落進白皓月的後頸,順着雪白的脊椎滑入襯衣後領。

姬煜翔想幫他摘,又恐驚動此刻的靜谧。側身到他身後,輕輕吹了口氣。

白皓月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桃葉順着縫隙溜進襯衣裏。

姬煜翔趕緊解釋:“葉子飄進去了。”

白皓月的耳廓縛上淡紅,輕聲說:“回家再取吧。”

姬煜翔當然是立刻答應。

附中離老宅不過十幾分鐘路程,姬煜翔手心裏揉了一把汗,到家還沒幹。

歸家已至深夜,整棟洋房只有幾盞閃爍的電源燈,将陳設家具映出一團虛影輪廓。

二樓沒有動靜,白皓瑾吃完藥應該睡下了。

姬煜翔和白皓月摸黑上樓。

白皓月跟在他身後,到了卧室門口拽住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貼着他的耳廓說:“能幫我把樹葉取出來嗎?”

噴薄的氣息襲進姬煜翔的耳蝸,他全身一顫,喉嚨下意識吞咽了一下。

白皓月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只穿了一件薄衫。

姬煜翔捏住襯衫的腰節,順勢一提,衣擺從西褲中牽連而出,露出一半腰肢,桃葉貼着腰線緩緩墜落。

夜色已經很深了,到了該說晚安的時候。

絲紡的薄衫在指縫間“沙沙”作響,留下一塊汗浸的褶皺。姬煜翔垂眸,捏着薄衫的一端,慢吞吞地說:“晚安。”

他看不見白皓月的神情,只能通過動作辨認對方沖他身後揚了揚頭:“我要去洗漱。”

姬煜翔趕緊讓出位置,又覺得自己站在外面實在尴尬,索性回了卧室。

伴随卧室門“吧嗒”落鎖的聲音,浴室裏也響起水聲。

姬煜翔睡不着了。

他疊腿躺在被子上,玩了一把游戲,手感差的要死,再開一把幹脆落地成盒,自己罵了自己一句,把手機往床邊一丢,閉眼睡覺。

滴答——滴答——

秒針轉了一圈兒。

少年眯開一只眼瞥向床邊的金屬板轉,好一會兒,又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伸手撈了回來。

隔壁浴室的水聲漸歇,姬煜翔揉了揉眼睛,在微信對話框裏敲了兩個字。

晚安。

“神經病,剛剛不是說過了嗎?”

……或許,他可以說些別的代替這兩個幹巴巴的字?

姬煜翔的指尖停在鍵盤上,下唇被咬出一個鮮明的牙印,想了好一會兒,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姬煜翔差點沒攥住,捧起來一看。

白皓月的頭像閃爍。

【睡了嗎?方便幫我拿條浴巾嗎?】

這下手機真的掉了。

他抓起手機,從床上一躍而起,抄起自己的浴巾,蹑手蹑腳推開了隔壁的門。

卧室裏為他留了一盞燈,白皓月蜷着身體側卧在床上,手裏捧着一本書,夜燈的冷光下整個人冰冷剔透。

姬煜翔無聲地走近,将浴巾搭在小沙發上。

白皓月似乎并沒想拿,反而起身拽住了他。

姬煜翔的睫毛驀然顫動,彼此什麽都沒說,好像已經懂了。

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個鮮明的牙印,姬煜翔摸索着探進被子,緊貼着白皓月躺下了。

少年人血氣方剛,胸膛攢着熱,兩人用相同的沐浴産品多年,連呼吸都帶着相似的氣味。

白皓月鼻子一酸,把頭埋進溫暖裏。

姬煜翔笑了一聲,頭搭在白皓月肩頭,惡趣味的捏住他的下颌,低頭靠近。

他的嘴唇只與白皓月相隔了幾厘米,卻遲遲不親下去。

月光從窗簾縫隙間透進來,映在白皓月的眼睛裏像一團水光。他嘆了口氣,主動側身親吻了姬煜翔的鼻尖。

大多數時候,白皓月不會這樣做,他擅長隐藏自我。

但有時他又會做出些連姬煜翔都覺得出格的事,又或者說,每次都是他先出格。

“我們去旅行吧,去一個遠一點的地方。”

“就我們倆?”姬煜翔問。

“就我們倆。”

一起出門就要住同一間酒店,和上次團建一樣。

姬煜翔不确定會發生什麽。

他默了片刻。

窗外不知誰踹了腳什麽車,響起鬧人的警報。

姬煜翔想起白皓月成人那天,白皓瑾送了他一輛A7。

但白皓月似乎沒有開車的打算,眼見貝殼白的車身蒙上一層灰還是沒考下駕照。

姬煜翔問過他為什麽不學,白皓月說他沒有想去的地方。

“好啊,趁還沒放榜,玩他個十天十夜。”

白皓月嘴角的笑意漾滿了梨渦,在昏暗的光線裏格外溫和柔軟。

姬煜翔情不自禁環上他的腰,輕輕淺淺地哼起歌。

低沉輕緩的歌聲徹夜唱着,白皓月靠在他懷裏睡着了。

“遠一點的地方……”

事實上,在讀國際學校前,姬煜翔沒想過離開學院路。

他家境很好,父母相愛,從沒覺得外面的生活比家裏好。

他以為他會一直這樣想。

考家附近的學校、在自家公司上班。

一回家就有白皓瑾親手做的飯菜,地下室裏的游戲機和私人影院常年就位,浴缸裏有放好的熱水。

一切都太安逸了,不由得他不留戀。

熟悉的太陽從熟悉的角度冒出頭,透過熟悉的窗簾落在熟悉的米色沙發上。

他的房間跟白皓月的格局一模一樣,連朝向也是一樣的。

他的家也是白皓月的家,可白皓月怎麽就不想留下呢?

姬煜翔伸伸胳膊,麻了半邊。他用另一只手幫白皓月蓋好被子,手指隔空劃過他的眉梢眼角,落在額際。

白皓月微微偏頭,額角緊貼住手指,眯開一只眼。

清晨的麻雀無征兆地鳴叫了一聲,姬煜翔看向遮光窗簾縫隙間的殘光:“太後該醒了。”他從床上爬起來,重新掖了掖被子:“想不想吃早茶,我去給你買。”

白皓月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劉海兒下的一雙眼睛:“蘿蔔糕?”

姬煜翔趿上拖鞋,揉了揉他的劉海兒:“行,躺好等着吧。”

他看了眼時間,不願麻煩司機,轉着鑰匙繞進車庫,久違地蹬上山地車。

夏日的太陽升得早,街邊來往着五六個晨練的大爺。

平京這兩年城市治理的好,小吃攤幾乎絕跡,偶爾有幾個流竄作案,基本都集中在學校側門。

姬煜翔迎風穿過一片熙攘,車輪碾過塵土,掀起昨夜的落葉。

陶閣經理聽說姬小少爺來了熱情地出來迎接。小少爺的口味幾年如一日,不用下單便準備上了。

“給我加兩份蘿蔔糕,再來一份姜絲滑蛋粥。一份切碎點兒,夾着不方便。”

“是給白少爺點的吧。”經理笑容滿面地吩咐廚房,姬煜翔脖子紅了半截,不理他,兀自靠在包間的沙發上揉半麻的胳膊。

他的骨頭太硬了,白皓月肯定沒睡好。

睡意襲來,他躺在沙發上眯起雙眼。再睜開眼時,經理正站在沙發邊笑眯眯地等他。

姬煜翔揉了揉太陽穴,掏出手機一看,語氣不善,道:“怎麽不叫醒我?”

經理賠着笑臉:“看您的黑眼圈估計是昨晚沒睡好,就沒打擾您。”

“那菜不都放涼了嗎?”姬煜翔眉頭緊鎖,急匆匆點齊菜品往外趕。

清晨的溫度不算高,姬煜翔脫了外套罩在外賣上,拎回家的時候還是溫的。

陽光透過客廳的紗簾籠罩着初醒的人間。

白皓瑾裹着真絲睡袍,雙手捧着杯蜂蜜水,兩眼通紅地坐在餐桌前。

“這麽早去哪野了?”她的聲音有些啞。

姬煜翔換上拖鞋,從保溫袋中掏出好幾份早餐,有模有樣地擺好,又颠颠地去給白皓瑾拿筷子。

“媽,你嘗嘗這個粥,我特意給你買的。”

冷白色的皮膚藏在奶白色的睡袍裏,白皓瑾笑着接過那碗粥。

“我們家兒子懂事兒了。”

姬煜翔騷騷頭發,心中升起一絲慚愧,他指了指樓梯:“我去叫白皓月。”

“啧。”白皓瑾扁了扁嘴:“剛說懂事就犯渾,叫舅舅。”

姬煜翔頓了一步,唇齒間含糊了半秒,讷讷地應了一聲。

白皓月的房間門沒鎖,姬煜翔推開門,陽光直射進來,将整個房間曬得暖暖的。

鵝絨被中間鼓起一座小山丘。

姬煜翔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一顆腦袋伏在枕頭裏,蓋着被子,只露出毛茸茸的發絲。

姬煜翔輕柔地撫摸着白皓月頭發,趴在耳邊輕語道:“吃飯啦。”

那顆黑絨球似乎不太高興,往被子裏蹭了蹭,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眼。

“你回來了?”

大概真是沒睡好吧。

姬煜翔小聲問:“餓不餓?”

白皓月的眼皮還在打架,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拽着姬煜翔的袖子,說:“餓。”

姬煜翔抿起唇角:“要不我給你拿上來?”白皓月搖搖頭,從床上爬起來:“我們吃完就回去吧,三天沒澆水了。”

姬煜翔本來想和母親再呆一上午,但看白皓月已經換了外衣,也不執着。

白皓瑾狀态尚佳,也沒留他們,倆人吃完早飯就往公寓趕,順便在門口花店買了兩罐氮肥和營養液。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