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留下

第四十二章 留下

淩晨的學院路下起微雨,雨絲很細,落到身上稍縱即逝,只将柏油路洇濕了一層,像結了霜。

姬煜翔失神地坐在病房外,腦內不斷回憶着白皓月昏迷前的神情。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一起看籃球賽、吃燭光晚餐。

幾個小時後,白皓月被擡進了ICU,全身沾滿穢物。

鄭宸跟幾名醫生急匆匆走出病房,姬煜翔追上去,不等他問,對方便面色凝重地說:“還在昏迷中,過一會兒或許能醒。”

鄭宸從HMS畢業後,在全球最有名的DCD實驗室待了兩年,回國創立了宸星。這麽多年,白家的的病一直都是他看的,對姬煜翔也不像平常人對金主那樣畏懼。

他将姬煜翔帶到自己的辦公室,像是生氣又似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應該知道目前臨床上沒有能根治DCD的方法。只能靠藥物和鍛煉提升身體機能,偏偏他的心肺功能也有問題,能活着已經要燒高香了。”

姬煜翔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提起這些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卻能從語氣中察覺到幾分責怪。

“可他不是好多了嗎?來醫院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怎麽每次都這樣,他不會是對……”

“對什麽?”鄭宸問道。

姬煜翔心虛地低下頭:“沒什麽!然後呢?”

鄭宸将幾瓶藥甩到他面前:“他吃的HL-32還在市場臨床階段,不知道有沒有未發現的副作用,但目前已知對胃和神經系統都有損傷。”

姬煜翔看着熟悉的包裝,眼神抖了抖:“可嘔吐和痙攣不是大量服用才有的副作用嗎?”

“你會背使用說明啊?”鄭宸點點頭:“那你還記得你家還有幾瓶HL-32嗎?”

姬煜翔踱了兩圈兒,他家的藥都放在廚房的置物櫃裏。

“應該還有兩瓶?”

鄭宸從抽屜裏翻出檔案本,熟練的翻到某一頁:“兩瓶,沒問題啊。DCD本來就是罕見病,能長期吃的起HL-32的患者更少之又少,除了當年承諾給二期臨床受試者終生免費供藥外,國內自費購買的患者不到二十人,而且每一瓶都記錄在案,不會出問題的。”

DCD的發病率極低,國內外研究寥寥,大部分都有白家的投資。唯一做出成果的就是兩位任教于HMS的華裔教授——閻生和葉桐。

他們在十年前發現了HL對于樹突細胞的促活作用,研發出第一代DCD專項藥物——HL-29,也順利拿到了白氏的投資。

但當年的HL-29由于劑量與副作用問題未能通過臨床試驗。

此後十年間,他們不斷疊代,終于使HL類藥物通過了三期臨床,得以投入市場。而這款被投入市場的HL類藥物,就是白家姐妹正在服用的HL-32。

HL-32的副作用小,能夠一定程度維持患者的基本生活,而代價就是患者需要終生服藥,且價格高昂。

為了解決臨床試驗受試者難找的問題,白家承諾為每一位參與早期臨床的受試者終生供藥,國內的發放和歸檔就由宸星負責。

鄭宸本來就是從他們的實驗室出來的,對HL類藥物十分熟悉,他揉了揉腦袋,突然想起了什麽,冷不丁發問:“他是不是跟尼莫地平一起吃的?”

姬煜翔脫口而出:“對。”他記得這個藥名。

“我就知道。”鄭宸把檔案本往桌上一扔,雙手一疊靠到椅背上:“之前跟他說過好幾次了,這兩種藥不能一起吃,再說他低血壓剛好沒兩年,吃尼莫地平不是等着複發嗎?”

姬煜翔:“是因為這個?”

“嗯。”鄭宸:“尼莫地平是鈣通道阻滞劑,能抑制血管收縮,和HL類藥物一起吃會誘發痙攣。”

姬煜翔的手指蜷了一下,難以置信地問:“你怎麽不管管他?!”

鄭宸巴掌拍在桌子上,“啪”的一聲:“怎麽管?尼莫地平雖然是處方藥,但也不難開,難不成我斷了他的HL-32?”

姬煜翔自知理虧,垂下頭,兩條胳膊搭在身側,攥緊了拳。

鄭宸瞧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放緩語氣道:“也不能怪你,你才多大,又不懂醫,哪能分得清楚。”

姬煜翔還是垂着頭,鄭宸的辦公室面積不大,但沒擺什麽東西,顯得很空。姬煜翔站在一片空蕩中,沉默了許久,喃喃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鄭宸一向不說謊:“因為你吧。”

姬煜翔:“我?”

鄭宸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是在回憶些什麽:“你是不是對他說過,認識他之前從沒進過醫務室?”

姬煜翔怔愣着擡起頭:“……什麽時候的事?”

“我哪記得,大概是你們上初中的時候吧。”鄭宸給自己沖了杯咖啡,自顧自回憶起來。

“他從你家搬走,在公寓裏生了病,我想送他去醫院他怎麽也不肯。那時候他年紀小,被我強行拽去了。但從那之後,他幾乎每周都問我有什麽藥能他再也不用進醫院。”

他哼笑了一聲:“他這個病怎麽可能不進醫院。我跟他說沒有,他就自學起藥理,倒騰出一堆奇形怪狀的藥方,其中就有尼莫地平。”

說到這裏,鄭宸搖了搖頭:“我也想不通啊,一個從出生就泡在醫院的人怎麽會突然抵觸住院?直到有一回他冷不丁提了一嘴,說是不想害別人總往醫務室跑,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鄭宸的聲音很輕,将姬煜翔拽回了多年前的雨夜,他被奇峰打傷,怕白皓月心疼随口調侃了一句。

小孩子哪有那麽多心思,一句戲言,說過便忘了。哪裏能想到有人會為了一句話,命都不要了。

心緒一層一層壓上來,像砥了巨石。

鄭宸安慰式地捏了捏他的肩,正巧這時有護士敲門,說白皓月醒了,他趕緊給姬煜翔遞了個眼神,說:“去看看他?”

病房的門虛掩着,能從門縫中窺見一張冷白的瘦臉。

姬煜翔握住門把,用力抹了把臉,扯出一個笑容來。

“怎麽樣了?”

他推開門。

白皓月垂着頭,聲音有點啞,每個字都帶着歉意:“消毒水味太難聞了,我們一會兒就回家吧。”

姬煜翔的笑臉僵在了臉上,他吸了吸鼻子:“不着急。”

白皓月卻很懊惱:“要不你先回去?這兒的床沒家裏的舒服。”

姬煜翔咽下哽在喉頭的悲緒,卻還是沒忍住,冷着嗓子說:“你成績那麽好,怎麽連別人開玩笑都聽不出來?”

白皓月怔愣得看他,片刻,往被子裏縮了縮。

姬煜翔抹了把臉,搬了把椅子在他床邊坐下。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白皓月從被子裏伸出頭,沮喪地說:“那個藥不好用,量不夠總是不行。”

姬煜翔深吸了一口氣,壓了壓胸口的位置:“你不知道HL類藥物不能和尼莫地平一起用嗎?”

白皓月似乎愣了一瞬,但那瞬間太短,姬煜翔以為自己看錯了。

白皓月半張臉躲在被子裏,聲音隔着被子,悶悶的:“……我也沒想到你會陪我這麽久。”他拽了拽姬煜翔的衣服,倉皇又小心地問:“對不起,別生氣了好嗎?”

姬煜翔嘴唇顫抖,他深深看了白皓月一眼,沒有回答。

白皓月得不到回應,失落地垂下眼睫,良久,嘆了口氣:“你會讨厭我嗎?我沒你想的那麽成熟。”

姬煜翔想罵他,卻怎麽也說不出口,眼淚流進他嘴裏,實在苦澀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埋頭抱住了被子裏的人,淚水在薄被上氲出一灘濕涼。

“白皓月,你真他媽有病。”

白皓月撫着他的後背,開玩笑似的坦然一笑:“我不是一直都有病嗎?”

他的身體還未完全恢複,一哭一笑都十分浪費體力,沒與姬煜翔說上幾句又沉沉睡去了。

姬煜翔守在他身邊,身心俱疲卻睡不着。

床上的人像捧在手心裏的雪,究竟要怎麽做,才能不讓他融化呢?

他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凝視着樓道裏閃爍的緊急指示燈。

小時候他經常陪母親來住院,一待就是好幾天。夜裏其他人都睡了,唯獨他睡不着,在樓道裏跑跑跳跳。

有時不知跑到哪去了,就數着緊急指示燈一路找回來。

那盞燈十年如一日,亮起又熄滅,好像能指引什麽,又常常被人忽略。

白皓月沒能像他說的一樣很快就回家。

他的燒始終不退,在醫院躺了幾天,眼周燒的發紅,本來就瘦的人又枯了一圈兒。

姬煜翔托于鵬買了幾大袋水果,他記得白皓月愛吃甜食,挑了兩顆芒果和一袋車厘子,用手掰開,把核取出來,喂給他吃。

白皓月像只初生的小獸,乖乖卧在被子裏,姬煜翔喂什麽都吃。

然而當晚。

他的病情突然惡化,吐的滿地都是,又是吃藥,又是注射,折騰到大半夜。

空氣裏彌漫着刺鼻的酸臭,姬煜翔推開窗戶,一股熱浪湧進來。他皺起眉頭,他最怕熱,好在白皓月不怕。

鄭宸打着哈氣去辦公室的隔間裏補覺,臨走前反複警告他不允再給白皓月吃刺激性食物,尤其是芒果。

姬煜翔捏了捏酸脹的肩膀,收拾起滿地狼藉。

病房自帶的洗手間沒有窗戶,姬煜擡手開燈,柔和的黃光打下來,卻像尖刀刺進了他的眼睛。

連續不眠不休讓他的眼睛又酸又疼,一見光就忍不住流眼淚。他用力揉了揉,拿上濕紙巾給病人擦幹淨指間的穢物。

白皓月出了一夜冷汗,全身都泛着潮氣,姬煜翔幫他擦完身體,拿出幹淨的睡衣給他換。他愛幹淨,平時在家睡衣都是三天一換,現在生了病,反倒什麽也不提。

姬煜翔把睡褲挂在肩上,弓腰撐着內褲到他腳邊,然後提着內褲的兩邊,自腳往上提。

內褲的邊緣和他的手沒入上衣垂墜的下擺,掠過白皓月的皮膚。姬煜翔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幫他把褲子掖好。

白皓月清醒的時間不多,有時說着話便睡着了。姬煜翔逮着他醒的時間陪他解悶兒,趁他像現在這樣睡熟了,就回公寓取換洗衣物。

公寓好些天沒有人住,除了從落地窗外透進來的遙遠高樓上的幾簇閃光,客廳裏、卧室裏、浴室裏都黑壓壓一片。

洗衣機“轟隆隆”的空轉,姬煜翔沒有開燈,懷抱着殘留白皓月汗漬的衣物,遲遲沒丢進去。

半夜下了場大雨,從淩晨持續到上午,鄭宸打電話讓他在家休息。姬煜翔心裏堵,睡也睡不好,問了白皓月能吃的菜,想給他補充些體力。

他漫無目的地翻着菜譜,認識白皓月三四年了,當初答應他要學做飯,到頭來連道像樣兒的菜也沒學會。

張姨送來的菜蔫的蔫,爛的爛,只剩幾根山藥孤零零躺在冰箱的冷藏櫃裏。

大雨阻礙了交通,司機堵在路上不知道幾點能到。姬煜翔掃了眼窗上劃過的雨線,拎上雨傘出了門。

城市溫度驟降,姬煜翔撐傘走着,傘沿兒被雨水打得發顫,時不時掀起一角。他看了眼時間,加快步子。

小區內的便利店只有最基本的菜品,他挑了幾樣,又買了兩斤小米。

結完賬雨更大了,傘面噼裏啪啦的響。姬煜翔抱着菜往家跑,到家時全身都濕透了。

他吸了吸鼻子,切菜淘米生火,盯着米下鍋,去卧室換了件幹淨衣服,又從白皓月衣櫃裏挑了幾件厚實衛衣塞進背包。

手機“嗡”的一震,姬煜翔以為是鄭宸,點開。

邵厲在四人群裏發了一張照片。

自從他不來上課之後,姬煜翔已經很久沒有他的消息了。

照片裏藍天綠草,正中聳立着一座教堂,邵厲和聶丞楓站在教堂前攬着彼此的腰。

配文是:哥去追老婆了,勿念。

常啓停和于鵬一人回了一句卧槽。

姬煜翔端着手機,不知該回些什麽。

司機的電話打斷了思緒,他揣起手機,趁粥還沒冒泡,把剛買的水果削皮切成小塊放進保鮮盒。

雨沿着學院路一路蔓延,整條街陷進水裏,伴着夏日難捱的悶熱,在咽喉蒙了一層霧。

“聽說這是平京近幾年最大的一場雨。”護士一邊整理輸完的藥瓶,一邊看向窗外的陰雨。

白皓月回不了頭,只能迷蒙地望着天花板。剛吃完藥,咽了口水,唾液經過幹澀的喉管,跟火燒似的。

他知道姬煜翔只是回家拿衣服,但醒來看不到他,心裏難免空落。

等了一個多小時,姬煜翔端着砂鍋回來了,白皓月全身酸痛,他提了口氣,扶着床沿坐起來,對着姬煜翔笑了一下。

姬煜翔捧了碗熱騰騰的南瓜粥,白皓月嘗了一小口,嗓子像刀割一樣,根本嘗不出味道,眼角卻彎着:“好喝。”

姬煜翔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情緒,他猶豫吞吐了許久,像是下定了決心,喉音艱澀地呢喃着:“我不想出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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