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後來再想起那一日出櫃的細節,林錦都有些記憶模糊了。

日記本是他從小寫到大的,小時候寫的都是些日常,無關緊要,直到跟葉子元成為了同桌,日記本的字數才充盈起來,一千個字,他會用八百個字去描述葉子元。

而高三那一年,經歷過劉琰的事情之後,林錦很認真的在日記本裏寫下了“我喜歡你”這四個字。

日記本裏,不僅有他所有的青春,更有他對葉子元的所有情深。

到了最後,母親的歇斯底裏和崩潰,卻讓那本日記本成了碎片,紛紛揚揚的撒了滿地,葉子元送給他的,被他視若珍寶的表,摔得表盤稀碎,宛如他和母親的感情。

折騰了一整晚的屋子裏一片狼藉,他們似乎誰都累了,但誰都不肯服輸,林錦本就是吃軟不吃硬的人,別人硬,他比別人更硬。

鬧到最後,母親直接面無表情的把他推出家門,一字一頓:“你走吧,我就當,沒生過你這麽個兒子。”

林錦甚至沒來得及喊出一聲“媽”,那扇房門就已經被重重的阖上,在此後的七年時間,再也沒為他打開過。

開始的兩三年,每逢過年過節他還會回來,或者打電話問好,可無論他怎麽敲門母親都不會開,無論他怎麽打電話母親都不會接,她不僅換了鎖,後來還換了號碼,就當真的沒這個兒子。

林錦在家門口蹲到過一次母親,穿着一身老舊的碎花短袖和黑色七分褲,頭發挽成高高的一個發髻,她又老了不少,面露病容,背影可憐,林錦沖上前去想跟她說話,卻被她冷漠的擋回去。

她問他:“先生,您找誰?”

短短五個字,讓林錦所有的防線全數崩塌。

自那以後,他再也沒回過上海。

站在小區門口,林錦掃視一圈,沒看到任何熟悉的人,就連門口的保安都換了一茬,此刻正蹲在裏面吃泡面。

四周都是摩天大樓,獨獨這七層小區夾在其中,顯得格外紮眼突出,林錦到底沒鼓起勇氣邁進去,重新回了酒店。

因着換了手機卡的緣故,這張卡目前只存了柳醫生和俞言兩個人的號碼。

他并不覺得自己的消失會給北京帶來任何的動蕩,但覺得既然離開了北京,怎麽說也要聯系一下柳醫生才是,于是糾結片刻,給對方打去了電話。

興許是個陌生號碼的緣故,柳醫生直接将電話給挂斷了,林錦再接再厲的打過去,直直打了四五個,對方才接起來,語氣煩躁:“不買保險!”

林錦彎了彎嘴角:“柳醫生,是我。”

“……林錦?!”那頭的聲音似乎很驚喜。

林錦甚至聽到了東西被打翻的聲音,緊接着柳醫生繼續開口道:“你跑哪去了?你以前的號碼怎麽打不通了?新換了號碼嗎?”

“嗯,”林錦道,“我不在北京了,也換了電話卡,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跟你說一聲。”

柳醫生一頓:“……大家都在找你。”

林錦愣住:“是麽?”說罷又自嘲似的一笑,“我有什麽好找的,不用找了,我一切安好。”

“你……”柳醫生似乎有些猶豫,但到底問出了口,“你還好吧?藥都有準時吃麽?沒什麽大問題吧?”

“沒,”林錦搖了搖頭,“說來奇怪,心情挺平靜的,沒什麽感覺。”

“那就好。”柳醫生幽幽嘆了口氣,“那……我要不要跟大家說一下你一切都平安?”

“可以報個平安,”林錦頓了頓,“不過,手機號碼就不用告訴他們了,我……不打算跟他們聯系了。”

“好。”

柳醫生應下來。

林錦在心裏不由自主的想到,柯準肯定是會找他的,說不定周天天也會找他,想來想去,這個“他們”似乎只包括這兩個人……

不知道葉子元會不會找他呢?

意識到自己兜兜轉轉又回到葉子元的身上去,林錦不由得咬了咬牙,将那個人從自己的腦子裏趕出去,不再去想。

再去想不是犯賤麽。

柳醫生到底是個心理醫生,沒跟他提到任何和葉子元有關的事情,偏生林錦自己倒還按捺不住的想去問。

所幸他心裏還給自己留了點自尊,沒問出口。

挂斷電話,林錦松了口氣,往床上一躺,心裏琢磨着第二天一定要去找母親,克服近鄉情怯的情緒。

林錦本以為,自己今日也應該同昨日一樣,閉上眼就能睡過去,誰知輾轉反側的兩個多小時,他仍然比誰都清醒。

心裏清楚,再想葉子元他就是犯賤,可還是控制不住的要去想,忍不住的要去想。

想他待他的好,想他送給他的禮物,想他的任性,想他的霸道,想他的自私……樁樁件件,猶如默片般在腦海裏不斷地翻湧着,一閉上眼,那人就跟活生生的站在眼前似的,沖着他直笑。

可下一秒,這美夢又成了噩夢,葉子元站在面前,面無表情的看着他:“林錦,你真以為我拿你當哥們呢?”

“不過是個好玩的玩物罷了,我還能去哪裏找到這麽聽話的玩物麽?我遇到點事兒就當真兩肋插刀,找不到人時還能拿你一洩**——”葉子元譏诮的笑,“你真以為當初是我救了你啊,是,沒錯,我是在你把劉琰的蛋踹爆了之後幫你解決了他的為難,但是劉琰那群人去找你,本就是我應下的。好人是我做下的,你被我蒙騙了這麽多年,沒想到吧?”

林錦渾身發着顫,猛地坐起身來。

夢魇纏身,不得安生。

他飛快的從一旁的藥瓶裏晃出藥粒,胡亂塞入嘴裏,連水都沒有,就這麽幹巴巴的咽下去。

渾身發抖,幻覺俨然成為了現實,本是他生命之中最不可污蔑的存在,如今卻成為了他最真實的夢魇。

情緒逐漸被藥物壓制下來,林錦深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不能再這麽下去,幹脆打電話到前臺叫了幾瓶酒,然後一飲而盡,用酒水麻痹自己。

果然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日上三竿,林錦才模糊醒來。

他捏着自己的眉角起身,洗漱,渾身是一股揮之不去的酒味,站在鏡子前看着自己瘦了不少的臉。

葉子元本就說他骨瘦如柴了,現在更是瘦了好幾度,想必連骨瘦如柴都稱不上。

怎麽哪哪都是葉子元!林錦暗罵自己一聲,忙将這人從腦海裏甩開。

将屋子裏的東西全都收拾幹淨,林錦換上一套看上去還算得體的西裝,買了些水果,踱步往小區的方向去。

保安見他又來,不由得起了疑心:“你找誰?”

林錦道:“我……我母親住在裏面。三棟702。”

保安估計也對裏面到底住了些什麽人不甚了解,一聽這話只點了點頭,徑直放行,林錦很輕松的進了裏面。

水果特地買了母親最愛吃的西瓜,重得不行。

老小區是沒電梯的,林錦一路爬上去,竟喘了粗氣,站在熟悉的門口,林錦好幾次擡起手,都沒敲下去。

最後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橫,非常迅速的敲了兩聲。

房間裏面傳來腳步聲,林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體幾不可察的顫抖一下,然後他迅速調整站姿,站得筆直,只等着母親開門,喊他一聲。

“咔噠”一聲,房門開了,林錦張開的嘴卻驀地頓住。

站在眼前的人不是母親。

年輕女人皺了皺眉,問道:“你找誰?”

林錦心下一慌,有些急促的問道:“你是誰?”

“……”年輕女人翻了個白眼,“我問你找誰?”

林錦尾脊骨直發涼,一路往上竄,整個人被什麽東西給死死壓着,喘不過氣來似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就要往裏闖,年輕女人吓了一跳,忙伸出手來攔着:“你幹嘛啊,擅闖民宅啊!別以為你穿的正正經經的我就能讓你随便進!”

“來人啊!來人啊!”

女人尖銳的聲音在樓道裏響徹,林錦腦子裏亂作一團,只想進去看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對門的門突然開了,一張熟悉的臉落入視線,林錦動作一頓,忙扭頭看去,問道:“季嬸,這是怎麽回事?”

那個叫做季嬸的,靠在門後,看到是他,很明顯的愣了愣,緊接着一下推開房門,上上下下将他掃視了一圈,搖了搖頭:“作孽啊……”

林錦渾身一抖,嘴唇不住的顫抖着,一字一句的念道:“怎麽回事?為什麽這個人住在這裏……我媽呢?我媽呢?”

“作孽啊!”那季嬸搖頭嘆了一聲,“你現在回來還有什麽用啊!你媽早就走了,三年前走的,腦溢血,你不知道?”

那一剎那,林錦只覺得吊在心口的那塊石頭,“砰”的一聲狠狠砸了下來,砸得他汁血四濺,遍體鱗傷。

渾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間被冰凍住了般,他愣生生的站在原地,好半晌,才輕飄飄吐出一句:“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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