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蒼穹被橙黃染成一塊巨大的畫布,黃昏将至,連烏鴉都作哄散狀從樹丫上飛開來,微沉的黑暗似乎從遠處的地平線拉開,一路往上攀升,直至将整片天空全數吞噬,化作濃黑如墨的顏色。
墓地外守着的是個老人,随意的問了他幾句便放他進去了,林錦按照季嬸所說往最裏面走去,越走越覺得渾身血液倒流,冰涼刺骨。
“當下去了的,送到醫院去沒多久就咽了氣兒,我們這些鄰居倒是想聯系你來着,沒你的電話號碼!你媽那人,跟你鬧翻後手機上根本就沒存你的號,根本就聯系不上!”
“我們琢磨着,這麽大的事兒,你總能聽到點音信,誰知道你一直都沒回,你媽是個心狠的,你也是個心狠的,養你那麽大,你真是想走拔腿就走了,都沒顧着點你媽?”
“你媽這幾年過得也不好啊,眼見着老了,笑容也沒多少,你說說你,哎……”
……
季嬸的話不斷在耳邊回響着。
林錦身體僵硬,渾渾噩噩的往裏走,腦海裏不斷浮現出季嬸所說的最後的情形。
母親走之前,該是什麽樣的心情?
她從客廳往外爬,拼盡全身力氣摁下門把手,推開房門時,可有想到他這個兒子?定然是想到了的吧……
到死時,她沒有原諒他,可他為什麽就不能死皮賴臉的回來纏着她?當母親的到底是心軟的,如果他不那麽倔強,母親可會連死了之後,連一個送終的身邊人都沒有?
是他太不孝……
是他太自私,将自己想要的看得太重,竟忘了身後還有這麽一個人,等着他。
也是他太可笑,為着抓不住的不斷追逐,連自我都丢棄,卻從未想過抓住自己應該抓住的。
墓碑上的照片選的是母親年輕時的一張,眉眼精致,笑起來時嘴角還有一個酒窩,這麽些年,她沒拍過其他的照片,唯獨這一張,從年少留到了現在。
那雙眼奕奕的看着他,林錦卻覺得像是在質問自己——為什麽到死了,你都沒回來見我最後一眼?
林錦跪倒在地,膝蓋磕出悶響,他終于再也沒忍住,趴倒在墓碑前,失聲痛哭。
那種尖銳的刺痛,将他渾身麻痹。
他一直覺得,母親會在那,會一直在那,所以也一直在胸口哽着一口氣,兩人像是較勁兒似的,都在等着對方先開口,可做母親的,憑什麽這輩子都要對着兒子心軟?是他太自以為是,也是他太理所當然。
這個女人,一輩子都過得堅強,自立,倔強,好似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摔不碎,啃不動,到死了,也落個無人收屍的下場。
林錦嘴唇不住的顫抖着,眼淚順着眼角往下滑去,嘴裏不住的呢喃:“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用拇指撫過照片上那女人的嘴角,聲音極低:“對不起,媽……”
“是我錯了……”
人生來如浮萍,死後不過一抔黃土,什麽情啊愛啊,錢啊財啊,生不帶來,死,也不帶去,如眼前這人,一輩子沒過過什麽好日子,連死後還要見他這不孝的兒子。
林錦抹掉眼角的淚,眼眶仍然發紅,緩慢的站起身,他舍不得離開,只願時光能将此刻轉換為女人走前的那一瞬,讓他能看她最後一眼,讓他能陪她更久一些。
仔細想來,他這十幾年的折騰又換來了什麽?什麽也沒有,什麽都不剩下。
如今,他是真真正正的孑然一人了。
林錦退後一步,欲轉身離開,卻聽得遠處傳來一聲踩碎樹枝的聲音,緊接着陰影之中,有一個身影逐漸進入視線。
那人站在那裏,眉頭微微皺着,看着他:“林錦?”
“你怎麽回來了?”
林錦已很久沒見過蘇骅,竟不知道這人從北京的總公司調到了上海的分公司,擔任的職位倒也不低。
林錦沒有回答蘇骅的問題,他也就沒再繼續問下去,一路踱步往外走去,夜晚的墓地看上去陰森荒涼。
“為什麽不告訴我?”林錦擡了擡眼皮子,問道。
據季嬸所說,母親的墓地是那個男人買的,連身後事都一并操辦了,雖然辦得很簡陋,但聊勝于無。
蘇骅的母親前幾年也一同去世,估計今日是前來祭拜的,誰曾想竟這麽巧碰上他。
蘇骅自然知道林錦是在問什麽,抿了抿唇,道:“那時候你和她鬧得不可開交,關系降至冰點,父親倒是想告訴你,可惜聯系不上,我又不想摻和你們這些事。”
蘇骅一貫如此,待旁人涼薄,幾乎不管不顧。
林錦應了聲:“哦。”
蘇骅道:“她去世之前,留了些東西,一直都放在我那裏……找個時間我還給你。”
“在哪裏?”林錦問道,“我現在去拿。”
這棟別墅,林錦才是真真正正已經很久沒回過。
這是母親同那個男人離婚之前一直死死霸占着的地方,直到離婚後才帶他搬走,搬走後,不僅林錦沒回來過,母親也沒再回來過,與那時的死氣沉沉不同,如今的別墅看上去生機勃勃,小花園被打理得非常精致。
蘇骅道:“父親現在在醫院,別墅裏沒住人,你跟我進來。”
林錦只猶豫了一瞬,便跟着他走了進去。
別墅裏是暖色調,看上去極為溫暖,燈全部都打開,蘇骅上了二樓去拿東西,林錦四處逡巡打量,只覺得哪裏都足夠勾起小時候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蘇骅抱着一個小箱子下來,密封的嚴嚴實實:“我們一直都沒拆開,等着你回來了再給你。”
林錦道了謝,接過蘇骅遞過來的刀,将箱子上的透明膠劃開。
裏面的東西不過寥寥一些,有林錦離家時母親還在給他織着的毛衣,如今卻已經完工了,還有他從小到大各種各樣的獎狀,他各種100分的試卷,甚至有他小時候想要的一個玩具車。
林錦對這玩具車印象很深,那時候班上的同學人人都有一個,獨獨他沒有,回家找母親要,卻被母親打了頓,說他們家窮,是買不起那東西的。
在零幾年的時候,那玩具車已經賣到了五百元,是母親好幾個月的工資。
但林錦沒有想到的是,竟在這裏面看到了這玩具車,盡管如今已有破舊——林錦不知道母親是什麽時候買下它的,眼睛一陣發酸。
林錦吸了一口氣,将裏面的東西都翻了一遍,母親就連死後留下的一堆東西裏,都全部是他的……
是屬于他的。
他是她所有的人生,最後卻背棄了她,傷她最狠。
“這是什麽?”蘇骅的聲音響起來,從箱子最角落的位置,拿出了一張貼着箱子的紙,遞給了林錦。
在視線接觸到上面的內容時,林錦的眼淚瞬間控制不住的從眼角落下來。
那是一張火車票。
時間是16年的1月5日,從上海至北京。
母親的祭日,是16年的1月3日。
還有兩天,她就打算将自己這塊石頭給敲碎,去北京找他這個不孝的兒子,可那時候他在做什麽?
他在等着葉子元的消息,等着他今年會送給自己怎樣的生日驚喜。
16年的1月3日,他印象很深,那天下了冬天的初雪,鵝毛大雪自天空飄揚時,他站在窗邊看了足足兩個小時的雪,把自己放空,什麽都沒想。
可他的母親,卻遠在上海,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那扇門。
“逝者已矣。”
蘇骅不是個會安慰人的人,他頓了半晌,才憋出來這麽四個字。
林錦右手捂着眼,有悲恸的淚水從指縫之間滑落,到底這一幕他不想被人看到,起身欲走,蘇骅一把拉住他,開了口:“有時間的話,去醫院看看父親吧。你好歹是他親生的兒子,他也一直都惦記着你……”
頓了頓,蘇骅難得流露出一絲感懷:“我之所以從北京調到上海來,也是知道,我沒多少時間能陪着他了。他這輩子沒什麽遺憾,唯一的遺憾就是你和你母親。”
“當年的事情,能不追究就別再追究了,傷者為大,好歹……讓他能夠圓滿的走。”
林錦沒說話,甩開他的手,抱着箱子往外走。
他的步伐邁得淩亂,似乎随時都有可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