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與上海隔了一千二百公裏的北京,同樣有人徹夜未眠。
“早就換了人租?怎麽可能!林錦他媽的不是在這裏住了六七年嗎,怎麽可能會換地方住?!”
“搬了好幾個月?怎麽都沒人跟我說一聲?”
“什麽時候辭職的?公司的人怎麽也不攔一下?!行了,你別他媽給我逼逼了,趕緊去給老子找他人到底去了哪裏,要是找不到,你也別想好過!”
葉子元“啪”的一聲挂斷電話,氣怒之下,狠狠一踹床頭,又将四周的東西全數往地上掃下,一雙眼通紅,俨然是熬夜過久。
稀裏嘩啦的碎了一地的東西,仍解不了他的心頭之恨,葉子元整個人像是一個被憋壞了個甕,快要炸開。
終于,房門突然輕響了聲,被人推開,葉子元猛地扭過頭去:“有消息了?!”
“是我。”季橙站在門口,半靠着牆壁,靜靜的看着他。
葉子元暗罵一聲,在床上坐下,攥着手機的手背青筋暴起,看上去極為猙獰可怖。
季橙雙手環胸,涼幽幽道:“你到底在急些什麽?他這麽大個大活人,難不成還能出什麽事?”
葉子元臉色不虞:“林錦那個死心眼的,一旦認準了一件事就絕不松手,他發起狠來,倔起來,誰都能惹,惹他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頓了頓,葉子元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沖着季橙擠出一個笑容:“行了,他的事我自己能處理,你不用擔心,去休息吧。”
“誰說我擔心了?”季橙突兀的冷笑一聲,道,“葉子元,你不會真以為我會相信你跟林錦只是好兄弟吧?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當初你追我的時候就跟他滾床上了。還給我下藥……”
葉子元臉色微變:“你怎麽知道?”
“你真以為我傻嗎?”季橙深深地看着他,直将他看入心底去,“你喜歡他——不,你愛他,對嗎?”
葉子元猛地跳起來:“你在開什麽玩笑?我會喜歡他?!”
“葉子元,”季橙一直緊繃着的臉突然變得疲倦,他深深地看着他,突然開口問道,“有一句話,我一直都想要問你。當年,讀大學的時候,總有人覺得我和林錦像,你有沒有這樣覺得過?”
“你亂七八糟說些什麽,”葉子元又急又怒,迫于澄清自己的解釋道,“我只是擔心他出人命!被我們那堆人當面說那樣的話,還聽到了那種誤會,我能不把他找出來為我自己澄清嗎?……”
季橙看着他,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的淡下去,最後他扯了扯嘴角,近乎淡漠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然後轉身就走。
葉子元一腳狠狠踹在門上,那門被踹得反着彈了好幾下,才“砰”的一聲合上了。
葉子元陰沉着臉:“我喜歡他,怎麽可能?!”
林錦發現就在那小區的另一棟房子裏,有房間正在出租,二話沒說将它給租了下來。
東西很少,不需要大搬,住進去之後開始采購就行,林錦也沒心思好好布置,只想着能湊合下去就行。
他沒以前那種力氣了,什麽都要好好的擺放着,要講究精致,如今什麽都能夠湊合。
雖然因為惡心和膈應,林錦不會再回去找葉子元,但葉子元對他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他變得什麽都能湊合起來。
東西都備好後,林錦開始廣發簡歷,因着之前在北京的履歷,收到了不少讓他去面試的消息,倒是逐漸步入正軌。
林錦還見了一面俞言,得知對方也打算在上海留下來。
林錦有些好奇:“怎麽突然想留在上海了?”
俞言替潼潼擦掉嘴角的巧克力,道:“我本來就是上海人,只是之前為了潼潼的父親去了北京而已,既然如今北京已經沒有讓我留戀的人和事了,倒不如回來,還是自己的地方待着舒服些。”
林錦微微一愣,倒是沒想到,對方竟和自己有同樣的遭遇。
那一段記憶連林錦自己都不肯提及,當然不會不識趣的去問俞言是怎麽回事,只笑了笑,道:“是,上海挺好的。”
俞言反而開了口,道:“我本來是做記者這一行的,到處都在跑。現在打算先在上海歇個一年半載的,走一步算一步吧。之前為了她爸爸本想着相夫教子,卻沒想過他居然……那段時間确實天昏地暗,不過過來了,也就平靜下來了,日子總還是要過下去,不管過得好與不好,都要活着。”
林錦定定的看着她。
俞言沖他眨眨眼,道:“這句話,是用來寬慰我自己的,也是給你的一個忠告。”
原來他也看得出來他的得而不求,他的失意傷痛。
林錦淡淡笑了笑:“多謝。”
林錦同兩人告別之後,本打算徑直回家的,聽了俞言這一番話,在小區門口拐了個彎,進了超市。
俞言說得對,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不管過得好與不好,都得活着。
這世上,沒什麽事大得過生死,俞言連生死那一關都能度過,而他不過是一段十幾年無疾而終的暗戀而已,又有什麽大不了?
總有一天會愈合,會成為一道疤,只想起時隐隐作痛,但不至于割舍不開了。
林錦買了些日常用品,還買了幾個盤子幾個碟,将平日裏會用到的,放得久的食材都歸置一圈,路過電器行時還訂了一個跑步機。
日頭已下,萬家燈火競相而起,盡管他的房子裏仍沒有他的那一盞燈,但不至于無家可歸。
這已經很好了。
七月底,林錦開始上班,從頭開始。順手給柳醫生打了個電話,拜托對方幫忙将自己在北京的那套房子給挂出去,盡快賣了,價格可以低一些。
他實在不願意同北京有任何的牽扯。
柳醫生嘆了口氣,到底說出口:“他……”頓了頓,又指向更明确一些,“葉子元,一直都在找你。”
林錦淡淡的笑:“替我祝他新婚快樂。”
柳醫生呼吸一窒,一剎那間竟眼睛一酸,眼淚險些落下。
林錦平靜的岔開話題:“柳醫生,你的預産期快到了吧?我估計是來不了了,不過,辦滿月酒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給你包一個大大的紅包。”
柳醫生到底沒說更多,只道:“嗯,知道了。”
挂斷電話,林錦看向窗外,上海這座城市,當坐在辦公室裏往外望時,同北京似乎沒有太大的區別,都是摩天大樓,鱗次栉比,節節攀升,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興許,每一座城市,都是這樣的風景,讓人看的疲乏。
林錦常去墓地看看母親,為她放上一碰紅玫瑰。
母親這輩子沒收到過幾次紅玫瑰,卻最愛紅玫瑰,他們還在別墅住着的時候,母親不缺吃不缺穿,卻總是去花店将那些已經蔫兒了的,店家打算丢了的玫瑰買回來,說是總要有人欣賞這殘缺的美。
林錦小時候常常在想,若他長大了,定要親手送給對方一碰嬌豔欲滴的紅玫瑰,卻不想再有這樣的機會,竟然已是生死兩隔。
世上事,除了生死,絕無大事。
慢慢的,林錦也想透了些,其實,當年父親和母親走到最後一步,母親也絕非全無過錯,她是領導型人格,霸道,獨占欲強,父親在她的控制下連電話都要悉數報上,蘇骅的母親卻是柔軟溫和的江南女子,笑起來時嘴邊盛了兩個酒窩,唯父親馬首是瞻。
父親唯一的過錯,就是不該逾越了出軌這條底線。
八月初,因為感染流感,發燒來勢洶洶,林錦不得已去醫院挂吊瓶,來給他送飯的人竟是蘇骅。
林錦讓他将飯放下,皺眉看着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蘇骅清了清嗓子,有些別扭般,道:“我不知道,他知道。”
林錦知道蘇骅指的是誰。
他看着保溫桶中的吃食發了會兒呆,突然覺得有一種郁結在心的東西散去了,他嘆了口氣,看向蘇骅:“他住在哪個房間?”
這是林錦對一個将死之人的妥協。
他不會原諒他,到死也不會。
他那些悲哀的過去并不是一個“我要死了”就能瓦解的,可勉強勻出一份善良,已是林錦能做的最大的善事。
所以他選擇去看了那個男人一眼。
高級病房安靜得很,男人形影單只的躺在病床上,腦袋微微歪斜着,像是睡着了,臉上還挂着呼吸機,白霧籠罩其上,将他的面容模糊一二。
林錦對他這張臉的記憶還停留在很久以前,自從他來看自己數次都被母親用掃帚打走了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蘇骅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進來。
那扇門就這麽被推開。
男人像是察覺到什麽,半眯着的眼睛,微微張開了些,怔怔的看着林錦,似乎在反應。
窗外燥熱的風帶走蟬鳴聲,似乎回到多年前的夏天,院子裏清新的泥土味,是剛剛翻過一遍新的味道,客廳的鋼琴音,潺潺而動,流入人的心裏去。
男人伸出手,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喊了一句:“小錦……”
林錦沉默的在床邊坐下來,看着他已然老态龍鐘的臉,一時間,竟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們之間,隔了太多年,本就不是那種可以話家常的父子關系,而他又一向沉默寡言,不善言辭,能做的,只有沉默。
坐在床邊,久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