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金蟬子不說話時表情是悲天憫人, 你能從他眼裏看到真正的極樂世界, 一開口氣氛全無, 提到秦風眼睛亮亮的,跟個小孩見到玩具一樣興奮。
當然, 這僅限于談論秦風, 一般時候金蟬子是半句話都嫌多, 三句話兩句傷自尊。
一般來說, 這種人都有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死性。比如他到現在都不肯去朝歌。
因為秦風緣故, 楊戬和金蟬子比較熟, 兩人聚在一起, 偶爾還能吹捧秦風幾句。眼下來了個秦風的徒弟,金蟬子非常開心, 張口就是, "聽說你是秦風師兄的徒弟,想必對佛理也有深刻見解。"
申公豹哈哈一笑,心裏給自己捏了把汗,要是楊戬不在身邊,他還能實話實話, 自己沒接觸過佛經, 眼下楊戬在,申公豹下意識揣起兩教雙璧的人設, 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道友見笑了,我不過學了些雞毛蒜皮, 哪能和師尊相提并論。"
他說話時臉上帶了點惆悵,憂郁,以及若幹不可言說的失落,善解人意的楊戬見了,立刻為申公豹說話,"申師弟在截教時間不長。"
有些事就不要再問了。
金蟬子誠實問,"出了什麽事嗎?"
楊戬:……
這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拿來問佛理是極好,用到為人處世上,楊戬都替西方教頭疼。
申公豹長長嘆了口氣,壯士斷腕道,"實不相瞞,我因寫禁書,已經被師尊逐出師門。"
不等金蟬子表态,申公豹又是長籲短嘆,"師尊走了偏道,做弟子的于心不忍,願背負罵名,也要喚醒師尊。"
楊戬也說了幾句,還是站在申公豹這邊說的,"不是申師弟的錯,是師伯過于苛刻。"
兩人說的有頭有尾,金蟬子聽了個大概,大約是申公豹寫了不好的東西被秦風趕出截教,師徒決裂,他還在納悶秦風為什麽要這樣做,申公豹話鋒一轉,求到金蟬子身上,哭訴起來,"道友,我做錯了嗎?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可如果有一天做老師的做了不恥之事,做弟子的是要同流合污,還是袖手旁觀,或者拔劍相見?"
金蟬子張口便道,"秦風師兄不是這樣的人。"
他說完迅速沉默下去,撥動手裏的佛珠,半響方道,"是我執妄了。"
就因秦風師兄和自己關系好,他就為秦風師兄說理。
"求道,自是一心一意,不為外物所動搖,為師者領我等踏入真理之門,若是有一天為師者執迷不悟,那自當……"
金蟬子突然說不下去,他從申公豹期待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那個在老師和信念之間掙紮的自己。
他沒由來問申公豹,"朝歌什麽樣?"
這個問題就不好回答了,誰知道這會姜子牙會不會帶着姬昌蹲牆角,為了避免自己在西岐被暗算了,申公豹說,"親眼目睹或許是假,他人所言亦或是真。"
标準的講了和沒講一樣。
但金蟬子很吃這套,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像是問申公豹,又像在問自己,"後悔嗎?"
啃過貓薄荷的申公豹理直氣壯,"問心無愧,就算重來一次,我也要喚醒師尊。"
楊戬感動不已,"申師弟,你何必?"
楊戬完全被申公豹帶着走,覺得申公豹終于走出了心理陰影,敢于面對事實,重新振作起來。這邊金蟬子被帶到坑裏去,他之所以留在西岐不肯離去,很大原因就是準提道人。
當初說好了商才是王八蛋,我們要替天行道,保護西岐,結果開個會回來就變臉,說西岐壞話,要他們保衛商的大好山河。底下的教衆是準提道人說啥他們就做啥,金蟬子不是,他是一個有理想有信念的好和尚,不認為西岐是壞蛋,相反,在帝辛宰了伯邑考後,金蟬子覺得帝辛更壞了。
在金蟬子只能以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回應自家老師時,申公豹的到來給了金蟬子另一種啓發。
不一定非要沉默,我們可以和自家老師對着幹。
可準提道人教了金蟬子這麽多年,恩師如父,讓金蟬子背棄準提道人而去,手刃昔日的教衆,金蟬子做不到。
金蟬子再次進入兩難抉擇,申公豹還來了句,"朝歌的佛友都很關心道友,我就是受他們之托來探望道友。實不相瞞,先前兩軍交戰,西方教參軍,乃至人質一事,都是為了道友。"
金蟬子在看申公豹,申公豹也在看金蟬子,兩人眼裏傳達一個意思。
你來不來朝歌?
金蟬子閉上了眼。
宏願大義可舍身,恩師教誨難償還。他意氣用事,和老師鬥氣,哪曾想害伯邑考被殺,以致兩軍血戰,更害教衆命喪黃泉。這樣的他,還有什麽資格留在西岐!
金蟬子雙手合十,低聲誦佛語,再睜眼時心中已經下了決定,"勞煩道友轉告一聲,我自會從西岐離去。"
目的達成申公豹格外開心,"道友準備什麽時候去朝歌?"
金蟬子輕輕搖首,"我已是罪孽之身,自當入無間地獄。"
不等申公豹和楊戬反應,金蟬子飄然離去,他身手敏捷,又習得一身好武藝,衆人是想攔都攔不住。申公豹這下才反應過來,壞了,他玩大了。
姜子牙一看金蟬子跑了,對申公豹沒好臉色,一群人趕忙去追,路上各顯神通,拿出看家本領去追,哪吒仗着自己有風火輪,滴溜溜跑在前頭,楊戬稍遜其後,等他們跑到黃泉附近,只見哪吒和一位琴者對峙,金蟬子不見蹤影。
幾個西方教衆喊道,"佛子呢?"
琴者不答,流傳于巫族的歌謠自他手下流出,帶着化不開的鄉愁,琴音如泣如訴,絲線般纏繞心間,楊戬不禁回憶起幼年的歡聲笑語,他的雙親,妹妹,點點滴滴,令人沉浸其中,等他回過神來,臉上一陣劇痛,哪吒正準備甩第二個巴掌。
"別打了。"
哪吒直接把這巴掌甩到申公豹臉上。
兩人清醒過來,再看琴者,對方面前已經跪了一群和尚,紛紛痛哭不已,嘴裏喊着太子殿下。
見三人不受自己琴音影響,琴者擡眸,笑如春風,"可惜了。"
哪吒性子最烈,見這琴者不懷好意,問話也不客氣,"金蟬子呢?"
琴者撚着琴弦,看出哪吒是蓮花化身,不懼魂魄之術,也不做強留之意,問起先前來地府的金蟬子,琴者唇角含笑,"入地獄了。"
三人急了,金蟬子身份特殊,要是回不來朝歌肯定找西岐麻煩,當下祭出武器,欲圖和琴者一決高下,沖琴者殺來。
琴者手腕一抖,琴聲激蕩,在場衆人動彈不得,唯有哪吒的混天绫步步逼近,琴者不緊不慢,手中古琴翻滾,借力打力,身形晃到哪吒面前,不等哪吒反應,古琴直接拍向哪吒。
"昆侖至寶,我怎麽不知,闡教護起西方教來。"
兩人殺了數個回合,哪吒漸漸敗下陣,琴者不再戀戰,領着教衆欲往地府深處,臨走之前冷冷道,"想要金蟬子,就拿巫族換。"
哪吒問他,"你是誰?"
琴者回眸一眼,"太子長琴。"
打又打不過,地府又入不得,三人只得回去做打算,和姜子牙商量起來,金蟬子入地府一事遲早瞞不住,不如把鍋甩給那個太子長琴,西岐也能從這事中脫身,問起太子長琴時,幾人毫無印象,不知是敵是友,申公豹記起一點。
"他似乎和師尊認識。"
他挺想問問秦風接下來該怎麽辦,只是現在不是時候,一時找不到頭緒,楊戬看出申公豹為難,主動請纓,"我回昆侖一趟。"
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幾人眼巴巴送走楊戬,等着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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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戬回了玉虛宮,洞府內不見玉鼎蹤跡,尋了半天反倒遇見閑逛的黃龍真人。
"師伯。"
黃龍真人強忍逃跑的欲望,幹咳一聲,"怎麽回來了?"
他雖然努力擺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可臉上的緊張瞞不過楊戬,楊戬握拳,"是不是師尊……"
黃龍真人急了,把楊戬拉過一邊,把所有事都交代了,完事還勸楊戬,"你師尊愛逞強,留他幾分面子,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宮內人心躁動,別再給你師尊添憂,等事情了結,你們師徒敞開心談談。"
楊戬垂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好半天說了句弟子省得。
黃龍真人松了口氣,問起楊戬回昆侖的原因,"西岐出事了?"
楊戬把金蟬子入地府的事和黃龍真人講了,又問起太子長琴的來歷,黃龍真人聽完臉上徹底沒了笑意,清楚這事他做不了主,便把人帶到廣成子那,複述了楊戬的話,問廣成子怎麽辦?
廣成子不以為然,想起玉鼎的傷就沒好臉色,巴不得兩敗俱傷最好,"巫族和西方教糾紛多年,恩怨不比昔日巫妖兩族,如今金蟬子入地府,頭疼的是他西方教,和咱們闡教無關。随他們鬧去。"
等楊戬離去,黃龍真人才道,"師兄,咱們要不要?"
廣成子做了個手勢,"不用。"
當年伐巫之征闡教和巫族殺紅了眼,再聯手不可能,袖手旁觀,就是闡教最好的态度。
有廣成子這話,申公豹安心回了朝歌,把金蟬子入地府的事傳播開來,他本來以為這群教衆會哭着喊着救金蟬子回來,沒想到聽了太子長琴的名號,一幹教衆詭異沉默下來。
老和尚坐那抹眼淚,"太子殿下。"
申公豹:???
他挺想知道太子長琴和西方教的八卦,無奈渡書不給他這個機會,把人客客氣氣請出去,轉頭關了大門在那抱頭痛哭。
嗚嗚嗚,太子殿下,我們也想去地府。
西方教的低迷聞仲被察覺,以為西方教另有所圖,勸秦風小心,秦風倒是不慌,沒了一個金蟬子,想必西方二人要出手了。
金蟬子入地府的消息傳回靈山,西方二人是直接坐不住了,準提道人顧不得顏面,當即殺入地府,想奪金蟬子回來。沒想到吃了個閉門羹,後土拒絕準提道人入地府。
她雖不是聖人,以身化道後已有接近聖人的實力,加之身處地府,占了地形的優勢。準提道人硬闖讨不了好處,地府圍繞六道輪回所生,可以說同生同死,倘若準提道人下狠手,六道輪回損傷,天道絕對會給準提道人點顏色看看。
六道輪回不同太陰太陽兩星,乃是盤古開天辟地後自然誕生,即使是擁有造化之力的女娲也造不出第二個六道輪回。一旦六道輪回崩潰,意味着需要重新開天辟地。
無量量劫還沒過完就開天辟地,準提道人後半生不用離開紫霄宮了。
無奈之下,準提道人只能和後土周旋起來,"道友,你我同是紫霄宮三千聽客,也算半個同門,金蟬子非巫族,又是我得意門生,看着道祖的面子上,容我進去接這不孝弟子回去。"
後土就一句話,"拿巫族換。"
丫你伐巫之征坑走我這麽多巫族,我不弄死你徒弟已經算客氣了。
太子長琴适時出聲,善解人意道,"不多,一半教衆就夠了。"
準提道人見了太子長琴就煩,當下拉下臉,"你們別太過分。"
太子長琴抱着殘缺的五十弦,笑容溫溫柔柔的,"娘娘心慈,将金蟬子救出血海,送些弟子過來服侍娘娘,哪過分了。"
就是金蟬子值錢才坑你,你開不開心?
準提道人幾乎要氣出血來,擱在平時,他還會和師兄商量商量,忍痛放血一次,眼下正值封神大戰,割走一半教衆,剩下的教衆再去封神榜上走一遭,他西方教還剩什麽?
硬闖行不通,交易又談不成,無奈之下準提道人只能先回靈山,和接引道人說了金蟬子的事,兩人固然恨後土的趁火打劫,可也有一件不明。
金蟬子都在西岐待多久了,怎麽突然跑到地府去。
掐指一算事發之前金蟬子和申公豹待一塊,申公豹什麽人,秦風的徒弟,得知這個結果,準提道人恨得咬咬牙,巴不得殺了秦風洩恨。接引倒是注意到一點。
申公豹都被秦風趕出截教多少年了,說為秦風賣命不太可能,可金蟬子入地府實在太巧,總感覺裏頭有貓膩。
準提道人冷笑一聲,"貓膩,試他一試不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錯了,我不該誇下海口,昨晚寫完我就睡死過去了。